頎長的身形,溫文爾雅的氣質,他彷彿是現世中的貴族,不爭不搶,遺世獨立,即便周圍是兵荒馬亂,可到了他這裡,卻仍舊歲月靜好。
「因為你是我妹妹。」末了,他眼中帶著無限的疼愛追加了一句。
白襯衣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池少時身上的木質香氣肆無忌憚地瀰漫在她的鼻間。那無聲無色的味道彷彿是一種迷魂藥,初初聞見就讓人留戀萬分,稍不注意就會吸食成癮,一如現在的蘇鋅,她開始過分貪戀那份味道。
於是她閉上了眼睛,周圍擁擠的人和一閃而過的世間萬物彷彿已不存在,這方圓的世界裡只有他們,相依而存,無畏共生。
南區的那片別墅區裡除了有春天喜歡飄散柳絮的柳樹,夏天知了最喜歡的榆木,秋天生命最為悲壯的紅楓,以及冬天還生命力旺盛的雪松,還有一年四季都枝繁葉茂的香樟樹。
深夜,那條回家必經的道路,兩旁站著密密的香樟樹像是兩排無聲的戰士,沉默地見證這一片燈火輝煌裡的萬家景象,以及一些它們也無法理解的百態人生。
「池少時,你給我站好了走。」蘇鋅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把死賴在自己肩膀上的人推開。
但是那人彷彿並不以為意:「有點同情心好嗎?要不是為了請你吃飯,我能受傷嗎?」
「拜託,您是脖子受傷了,不影響正常走路吧。」
「走路?」池少時像個樹懶一樣貼著蘇鋅,「說到走路,我覺得我有必要好好跟你探討一下這個問題,要不是因為你不借給我錢,我能淪落到跟你擠公交車的地步嗎?要不是為了在公交車上保護你,我能被那些熊孩子踩完一腳又一腳嗎?不是我說,做人要有點良心好嗎?」
蘇鋅冷著的一張臉聽到這裡,稍稍有些溫色,不過很快便消失在月色裡。
「你這樣影響不好。」
「影響?你是說對你還是對我啊?」池少時不管,反正就靠在她肩膀上,讓她吭哧吭哧地拖著他往前走。
這一刻,她真後悔下班的時候沒有悄悄從後門溜走,幫他給了一次公交車的錢就算了,他居然在公交車上嫌棄司機開車技術不好,嫌棄就嫌棄了,他還跑到司機身邊問人家到底會不會開車,後來幾句話便把司機惹怒,於是兩人從幾里開外一直走回來。
這片住宅區哪兒都好,就是經過的公交車只有那麼一條線路,何況他們被趕下去的那輛還是末班車。
「你這個心啊,放好就行了,要說受影響那也是我——氣質男神池少時深夜密會不明來歷的女漢子一枚,你不吃虧的。」池少時嘿嘿一笑。
這一笑徹底將忍耐了一路的蘇鋅給惹毛了,她猛地一個下蹲,趴在她肩膀上的池少時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喂,你良心不會痛嗎?」池少時站好了問。
蘇鋅不顧他在深夜裡大喊大叫,自顧自地往前走。池少時緊追上去,反正他不管,他現在的「悲慘遭遇」皆是因為蘇鋅,就算她不能在物質和精神上賠償他,那至少在身體上也要得到補償,彷彿只有這樣才能保住他商人的本性。於是,他追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把頭擱在她的肩膀上,她還是極力推阻著,兩人就那樣推推搡搡著回到家裡。
清輝的月光下,胡斯芪穿著黑色緊身小背心,牛仔短褲,長長的捲髮很好地打理著。她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一點點地走近。
「今天的這些事說到底能賴我嗎?」蘇鋅沒好氣地問。
「這事不賴你賴誰?」
「你……」
胡斯芪看到蘇鋅那一張萬年冰冷的臉在今夜的月光裡像盛開的海棠。她覺得尷尬,但還是小心地開了口:「少時哥,蘇鋅姐。」
「這麼晚了,你找我有事嗎?」蘇鋅趁機一把推開池少時。
「嗯,想找你聊會兒天。」胡斯芪手上拿著的是矢車菊,「你上次說,你最喜歡藍色的矢車菊,我經過花店就給你買了一束。」
池少時瞅了一眼胡斯芪手上拿著的矢車菊,撇了撇嘴,心想她最喜歡的是棉花好嘛!但女生之間的事情他不好多說什麼,見沒自己什麼事了,就打了招呼回家了。此刻的他,渾身疲憊,但隱藏在夜色裡的卻是一汪春天裡剛剛化冰的水。
蘇鋅的住處雖然狹小,但被她收拾得很整潔、簡單,進去就有一種舒心的感覺。
上次送來的海棠花已經乾枯了,此刻正靜靜地擺放在桌角,看來這屋子裡的主人並不是很喜歡它。趁蘇鋅洗澡的工夫,胡斯芪把海棠從瓶子裡拿了出來,換了水將剛買的矢車菊裝了進去。
「蘇鋅姐。」她不回頭,像是鼓足了勇氣才喊出來的,「你喜歡過誰嗎?」
蘇鋅用乾毛巾擦了擦頭髮,聽胡斯芪那麼問,良久之前的畫面湧上大腦,她有些招架不住,於是喝了一口冰水,但胡斯芪似乎並不是很想從她那裡得到答案。
「喜歡一個人,從喜歡他的那個時候開始,就彷彿已經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交付給他了,你說對不對?」
蘇鋅知道,這個問題,自己同樣也不需要回答。
「可是他卻未必會接受,這就很尷尬了吧?」
她回頭,蘇鋅在她眼睛裡看到了些許的潮溼。蘇鋅遞給她一杯水,今夜註定了需要聽一個故事。
「少時哥,是我一直在追隨的那個人。」說出這句話,胡斯芪覺得好像輕鬆了許多,「小時候,他就很優秀了,我喜歡的樣子他都有,聰明、上進、獨立、溫柔、細心、善良……」
「斯芪,人是會變的。」蘇鋅之所以會打斷她,一方面是因為從自己接觸的池少時來看,那人除了前面幾點符合她所說的,從溫柔那裡開始和他已經一點關係都沒有了;另一方面,如果再不打斷她,估計這世間所有用來形容美好的詞語都要被她搬出來,太可怕。
「說這些你或許不相信。」胡斯芪好像看出了蘇鋅臉上的懷疑,「但是我瞭解他,不論這個世界再怎麼骯髒、無情、不可理喻,他也會一如既往的純淨、無……」
「斯芪,有時候我覺得與其沉浸在某種想象當中,不如跨出那一步,去跟他說清楚,或者乾脆就不要去想。」
「他心中有不可代替的人。」
「看不出,他還那麼長情啊,呵呵!」蘇鋅尷尬地笑了兩聲。
「所以,我說你並不瞭解他。你知道嗎,這麼多年以來,我一直在走他走過的路,他喜歡的歌手我每首歌都聽,他喜歡的味道我照單全收,他去過的地方都有我的蹤跡,他學習的科目我都努力鑽研。可是,蘇鋅姐,他從來不知道我在他身後,一回頭就能看到的地方。」
蘇鋅無言以對,默默地喝了兩口水,大腦裡的混沌在冰水直達胃部的時候得以緩解,她有些同情地說:「斯芪,喜歡一個人,最重要的還是不能失去自我啊。再說,你少時哥即便是有你說的那麼優秀,那可能也只是你只緣身在此山中。但其實你也沒有必要把他認為得太好了,他其實很無良的,冷血無情、尖酸刻薄、唯利是圖,甚至也許並沒有你認為的那麼聰明……」
「可是情人眼裡出西施。」胡斯芪仰起頭一口氣把杯中水全部喝完,「我知道他並不是我認為的那麼優秀,但他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從小我就想長大了嫁給他,可笑吧?」
「不可笑。」夢想怎麼能是可笑的,「我告訴你他的那些缺點,就是想告訴你,你不比他差,喜歡的話就告訴他好了。」
「蘇鋅姐,你不明白嗎?」
「什麼?」
「他從五年前的某個時候開始,就變了,對人雖然依舊是溫和的,可是也僅僅只是溫和,他並沒有那麼多複雜的情緒對無關緊要的人,可是他對你,不一樣。」
「因為我欠他錢,他其實……」話說到這裡,如果蘇鋅再不能理解胡斯芪今夜專門來找她跟她談池少時的原因,那她真的應該懷疑自己是否有智商這種東西了。
空氣驟然冷卻,只剩下空調嗡嗡地轉動。
「斯芪,我和你少時哥,我們只是老闆和員工、債主和……」
「不論你以為你們是什麼,我只希望,你永遠都別以任何名義傷害他,因為他是我的夢想。」為了夢想,很多人都會選擇拼命吧!
那一夜,蘇鋅睡得很艱難,斜窗邊上的玉蘭已經凋謝,綠色的葉片遮擋了她的月光,桌子上的那些矢車菊就像是黑夜裡的一隻隻眼睛,盯得她渾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