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老太太坐在花園的水池邊,一臉不悅。
池少時從屋裡出來,看到老太太坐在大太陽下,怕她中暑,於是趕緊跑過去對她說:「奶奶,你坐這裡幹什麼?小心中暑,趕緊進去。」
「水池裡的水都快乾了,裡面還有幾條蘇鋅前幾天放進去的小金魚呢!」
「這種事情,你就不要瞎操心了,我等下就讓她來放水。」
「那怎麼行,這麼熱的天,你不能使喚她。」
「好好好,我不使喚她,我自己來可以吧。」
池老太太回國後,病情似乎慢慢開始加重,胡言亂語的次數變多,記性越來越不好。池少時站在太陽底下,皺著眉頭,一時心煩意亂,大概都是怪那多事的知了。
天氣變得異常燥熱,就連往日里生命力非常旺盛的冬青,現在都耷拉著腦袋。
最後,他還是違了池老太太的意,把蘇鋅從她那涼快的地下空間裡拉了出來。
「水池裡放水的話,你直接把水龍頭開啟不就完了嗎?再說,這池子裡還有三分之二的水,你跳下去都可以游泳了。還有,水太多睡蓮開的花就不能露出水面了。」蘇鋅戴上他遞過來的大草帽,窸窸窣窣的光點在她臉上形成了好看的斑紋,乾淨的一張臉現在平添幾分俏皮。
「要是隻有那麼簡單的話,我叫你幹什麼?」他指了指水池地下的淤泥,「入夏以來,下了幾場雨,池子裡堆積了那麼多泥巴,不清出來我看著渾身不爽快。」
蘇鋅眼睛一黑,懶得看他,無語地說:「你沒聽過一句話嗎?」
池少時不解:「什麼?」
「水至清則無魚。」
「我只聽過它後面那句——人至賤則無敵。」
「是嗎?」
池少時還沒有來得及回覆她,蘇鋅就一個調皮的轉身趁他不注意,一把將其推入水池裡。
只聽「撲通」一聲,水池裡濺起巨大的水花,池少時穩穩落水,湊在一起的金魚四散開去。
蘇鋅笑得眉眼彎彎,根本顧不得池少時站起來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蘇鋅,你完蛋了。」他利索地從水池裡跳上來,純白的t恤此刻全部溼透,平時注意鍛鍊的效果此刻在那緊實的胸膛和腰腹間顯現出來。
不過蘇鋅卻全然沒有心情去欣賞眼前這位仁兄的身材,畢竟,他是有仇不報非君子的奸商。她眼睜睜地看著他拿起放在地上的水管,水管裡流淌著的正是剛剛自己手賤擰開水龍頭準備澆灌植物的無色無味卻威脅滿滿的水。
蘇鋅根本就來不及躲避,沁涼的水就從頭頂傾瀉而下,夏日的炎熱和煩悶,在此刻全部煙消雲散。
她聽到池少時爽朗的笑聲(請注意,雖然用的是爽朗這個詞,但著重點是在「爽」字上)在她身後響起,心中也變得豁然開朗了許多。
她不是那麼容易被打敗的,於是也撿起地上的另一根水管對著池少時衝。但蘇鋅畢竟是女的,下手不會那麼狠,他便任由著她將水衝到自己身上,正好褪去一身汙泥。
滴著水的冬青,在夏日陽光中熠熠生輝,其他鮮花和綠植都好像一下子煥發了生機一樣。
蘇鋅的大草帽上還滴著水,她一抬頭那些水正好就順著帽簷流到臉上,顧不得去擦,因為蘇鋅看到了胡斯芪正站在她家的花園邊上,以目睹了這一切的視角問:「蘇鋅,你可以幫我打掃一下房子,順便澆灌一下花園嗎?」
「……」
池少時關掉水龍頭走過來,把蘇鋅推到他身後,對胡斯芪說:「蘇鋅只是你家房客,又不是你家保姆,要打掃也好,要澆灌也好,去叫鐘點工就可以了。」
「說的也是,你看我糊塗了,以為少時哥能使喚的我也能使喚呢!」胡斯芪說完便扭身離去。
「斯芪最近怎麼老是陰陽怪氣的?」池少時不解。
蘇鋅收住臉上的笑容,彎下腰把水管收起來,剛剛還萬里無雲的天空,現在已經烏雲蓋頂。
沒過多久,傾盆大雨便肆虐而下,池老太太站在陽臺上,看著兩個渾身溼透的人,責怪地說:「看你們,下雨了都不知道躲。」
池老太太一直抱怨早上起床聞到的都是燒焦或者糞便的味道,因此,池少時便把她送去了鄉下池老太太的孃家暫住。
那日落水之後沒有及時換衣服,池少時因此患了熱傷風,本來不在意,但送完池老太太回老家再回來,就發現嚴重了許多。
這天早上天剛亮,熱氣還未上來,池少時睜眼發現自己居然渾身無力到不能下床,伴隨著發熱和惡寒,他甚至出現了自己可能要不久於人世的想法。
屋裡一個人都沒有,若是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悄然離世,那被後人們知道了豈不是要笑掉大牙。
蘇鋅前一晚唱歌唱到很晚,所以這種夏天天剛亮的時辰對她來說就是冬天裡的深夜,若是能在這種時候叫動她,那一定不是仇家就是真愛。
也許,偏巧池少時是仇家,居然在打了一通電話的情況下就把她叫起來了。
夏日凌晨的風裡是純粹的涼意,不帶一絲悶熱。蘇鋅並沒有從浴室裡鑽過去,因為那樣說起來有點暗度陳倉的貶義。她推開池少時的房間門,看到那人虛弱地躺在床上,臉色煞白卻燙人。
「我送你去醫院嗎?」蘇鋅問。
「我現在沒有力氣,你幫我叫個醫生來家裡。」
蘇鋅雖然在心裡鄙視了他很久,但還是及時幫他叫了醫生。
醫生說他除了患有熱傷風,還感染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蘇鋅思前想後,也只有那天把他推入水池中,那水池裡的水確實不怎麼幹淨,想到這裡,她心裡產生了一丁點的愧疚。
「你要不要吃點什麼東西,我幫你做?」送走了醫生之後,蘇鋅蹲在他床邊望著他問。
池少時嘴角揚起一抹回味的笑,問她:「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我怕你死了,沒人給我錢。」
「看來有錢還是有好處的。」
蘇鋅不再搭理他,她想到之前池老太太說池少時是非常容易感冒的體質,一生病就喜歡喝清粥。於是,她跑到他家的廚房裡翻騰了一些米出來想幫他熬點粥。但廚房重地真不是她這種人可以輕易踏足的,之前父親蘇打還是自由之身的時候,她生活得逍遙自在,十指不沾陽春水。之後踏足社會了,迫於生計,簡易的鍋具裡除了能煮掛麵就是煮泡麵。
像這種精緻的廚房,她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麼使用。
摸索了半天,她也不曉得燃氣的開關在什麼地方,正尷尬萬分,一轉身就撞上了身穿灰色寬鬆居家服的池少時。
他站在她身後,眼神柔和,嘴角上揚,像是洞察了一切一樣,走過去「咔吧」一聲,藍色的火苗便從那銀白色的灶臺裡躥了出來。
瓦罐裡,米和水相互交融著。
蘇鋅退後靠在了餐桌上,抬眼望去,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今天看來又是個好天氣。
池少時站在另外一邊,端著杯子將醫生開的藥吞下去,回頭的時候,正看到金色的陽光灑在蘇鋅清瘦的身上。或許是今天她穿著的白色衣服讓她看起來格外迷人,又或許是早起的空氣裡多了幾分柔和,她的眼睛溼漉漉的,像極了傅抱石的山水畫,遠山近水,黑白分明……
蘇鋅只是一個不經意,回過神來,那人已經站在自己的眼前,清晰可辨的木質香氣,由遠及近,蹭到鼻尖時她聽到了對方的呼吸變得凝重,而自己何嘗不是心跳狂亂。
溫潤的唇悄無聲息地貼近,相互交融的那一瞬間,彷彿彼此都置身到了這世上最為溫軟的境地,身體裡流淌著的已經不是血液,而是濃情和蜜意。
瓦罐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吱吱作響,濃稠的米湯從間隙裡流出來,蘇鋅那融化了的身體,此刻突然驚醒。
眼前人是何人,眼前的情又是何情?
她猛地推開他,不願再多想和停留,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片溫軟,匆匆交代了一下「粥好了記得吃」,便消失在了池少時的視線中。
池少時站在門口,好像多年前的追逐現在已經找到了方向,心中暢快,似乎病也好得差不多了。
多個時日未回來的楊青,聽那醫生說兒子病重,便放下手中的工作一大早趕了回來,見池少時立在門口,面色紅潤,一點不像生病中的人。不好責難,但一轉念,她又開口問道:「剛剛跑出去的那丫頭是誰?怎麼看起來有點面熟。」
池少時緩緩道來:「一個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