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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等風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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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雨,從暮秋下到了初冬,開窗盡是蕭瑟和枯竭。

楊青的案子或者說是五年前的車禍案,在三個月後終於開庭。

蘇鋅坐上了原告席,對面坐著的被告楊青面容儘管有些憔悴,但舉止依舊是端莊的,即便是在這種場合也不失半分優雅。不難理解蘇打為什麼這麼多年還對她念念不忘。

今日蘇鋅要做的事情,除了陳述自己知情的所有事件經過,還要在關鍵的時刻充當楊青的證人。而那個遠在z城的鐘素素,她的母親,蘇鋅已經不知道此後要用什麼樣的情緒去面對她了。

旁聽區裡池少時和池老太太來得最晚,蘇鋅回頭朝他們望過去,短短幾個月未見,池老太太已經以驚人的速度在衰老,現在的她已經沒有初見時的健朗了。

見她回頭,池老太太還是笑著衝她揚了揚手,但是在池少時的臉上,她看到的只有陌生和冷漠。

這兩個月,她也想試圖去解釋一些什麼,但最終都放棄了。

池少時他那麼聰明,隨便分析一下就知道不管是楊青還是池帥的事都不可能是蘇鋅去舉報的。可他即便知道了又能怎麼樣,他也說了,他不恨她利用他,甚至就算把他當成溫邁也沒有關係……可是他卻很在乎他動情之後,她卻從未有過回應。

在之前所有的日子裡,哪怕她對他有一絲一毫的真心,他都不會如此心冷。

所以即便是現在,夜深人靜的晚上,蘇鋅會想他想到不能入眠,拿起電話看著他的名字和那串熟悉的數字卻遲遲不敢按下去;那天棉花地裡他柔情似水的眼神,就好像是刻落在她心房上的一個文身,令她時時悵然;甚至之前種種刻意為難都是她想要珍惜的回憶……也只是回憶,他們,終究走到了天平的兩端,她重重地沉下去,永遠只能仰頭望著不能觸碰到的他。

蘇鋅認真地回覆著審判員的問題,儘可能將自己所知道的清晰完整地表述出去。

在問到和被告人關係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池少時一眼,對方面色平靜眼神無波。

審判員問:「資料上顯示,原告曾經僱人搶過被告人兒子的車,現在原告又出來為被告人做證,請問這中間是有什麼人指使嗎?」

「沒有。」

這原本和案情並沒有什麼關係,只是胡錦臣當時為了威脅蘇鋅而加上去的一個籌碼。不過,蘇鋅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她只想把心中那份對池少時的歉意儘快還了,至於會有什麼樣的結果,那是她不想去考慮的事情。

池少時一直看著蘇鋅,她說話時從容又淡定的樣子,都不過是在說明她對這場劫難的不在乎,她始終都是一個置身事外的人而已。

說到底,這不過是他一個人的一場無疾而終的愛戀。對面坐著的那個人,她曾經肆無忌憚地來了又去,他用心地認真地一點點把她填進了生命裡,在他認為所有的花開終將結果的時候,她卻將他一身的血肉全部帶走,只留給他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冷雨悽風的冬日午後,法庭宣佈了楊青和蘇打無罪釋放的庭審結果,緊接著逮捕鍾素素的批文也隨之下達。

法庭外,蘇鐵和付良辰等著蘇鋅一起去接蘇打然後回z城,所有的事情,都應該在這裡得到最終的結束。

「蘇鋅啊。」池老太太執意下車去跟蘇鋅說兩句話,「謝謝你幫我們家做的那些事情。」

「池奶奶你不要這麼說,這件事原本也是因我而起的,我做這些事因為我必須要去做。」

聽到她這麼說,池少時將頭扭到一邊,傘周有細碎的雨絲往他臉上飄,冰涼的觸感和他心底的溫度一致。

「那也要感謝你,不如抽個時間……」池老太太絞盡腦汁邀約著,她的心思周圍人一目瞭然,但也無可奈何。

「奶奶,我下午還有會要開,不如我們先走吧。」池少時插嘴,不想看到池老太太為了他再向面前這個人言辭交好。

敞開的黑色襯衣領口處是憔悴得突出的鎖骨,蘇鋅看著他說話時喉結上下翻動的樣子,心裡有隱隱沉悶又難以解脫的感覺。

那感覺促使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躲進了他的傘下。

池老太太見狀,立刻眉開眼笑自顧自回了車裡。

蘇鋅就那樣睜著眼睛認真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個人。他撐傘的手指節泛白,但臉上依舊平靜,彷彿想把內心裡升騰起來的某種慾望不動聲色地掩蓋掉。

「對不起。」她低低地說,到了現在,即便是已經醞釀了千萬句想要跟他說的話,可好像只有一句對不起是能夠說出口的。

「你沒有做錯什麼,哪來對不起?」

這話,其實也沒有錯,不喜歡一個人,那也沒有理由去向他道歉,感情這種東西向來是你情我願的。

「我是說,我不該借你為由去……」

「若只是這樣,你就更沒有錯了。我說過我不介意成為你的手。只是蘇鋅,再見了。」

他牽起她的手將傘移到了她的掌心,狹長的眼尾睫毛深深,裡面像一片沉寂的死水,不再像以前那樣,為她掀起萬丈情潮。

當他的手終於放開她的時候,心中因為空缺而劇烈的疼痛讓蘇鋅潸然淚下。誰說眼淚不是一個好東西,至少它是表達悲傷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煙雨濛濛的n市裡,她站在他的身後撐著他留下來的傘,看著他走進雨中,背後漸漸溼了一片。若有人賦予她足夠的勇氣,她一定會衝上去,抱住他,就算什麼都不說也好過此後就這樣漸行漸遠,直到再也看不見。

這一生,將何其遺憾!

「阿鋅。」付良辰輕輕地喚她,「素素她,去了。」

蘇鋅的眼前頓時模糊一片,整個世界都浸泡在氤氳的水汽裡,卻執拗著遲遲不肯墜落下來,不肯去接受現實。

鍾素素,她始終沒有等到蘇打的一聲諒解。

這幾年,涼山寺外的青石板上,鍾素素以妙利的身份每日朝著一個方向長跪,有人提著青燈問她:「師父,你為何如此?」

她說:「我在向一個人懺悔。」

「懺悔不是應該對佛祖才對嗎?」

「若連他都不能原諒我,佛祖就更不可能了。」

那人笑著說:「這世上啊,沒有什麼事情是不能被原諒的。」

「但願如此。」

z城的青山區墓地眾多,蘇鋅隨著蘇打去選了兩塊,一塊是給鍾素素的,一塊是給溫邁的。她將隨身攜帶了很多年的黑匣子放進去之後,心中關於溫邁的所有鬱結全都隨風逝去。

「阿鋅,」蘇打面向她,「你知道阿邁離世時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嗎?」

「不能讓少時難過?」

「嗯。」他回頭看了看溫邁的墓碑,俊逸的臉龐上永遠都是仁慈的笑容,這孩子太過完美,「不過,還有小半句小鐵可能當時沒有聽清楚,他說這樣就有人替我一直照顧阿鋅了。」

她又想起那年夏日的那個傍晚,她在溫邁身後問他會不會一直都陪在她身邊。他回頭用那雙狹長的眼睛微笑——當然會,因為你是我妹妹。

那個時候的蘇鋅,內心裡有的只是滿足和欣慰。

可現在回想,池少時用他那雙狹長眼睛望向她,告訴她以後他都會在她身邊時,她心中劇烈氾濫出來的是悸動。

下了許久的雨,終於放晴的天空有著說不出來的開闊,青蔥的雪松在墓地背後的山上成片成片地生長。

溫邁墓碑上的遺照是黑白的底色,可他帶著無限溫柔笑意的眼睛裡,蘇鋅分明看到了欣慰與祝福。

墓碑周圍的冬草,儘管是一片蕭瑟和枯竭,但她知道,過不了多久,只要等一陣春風,它們便能孕育出新的生命來。

她將溫邁生前最愛的矢車菊放在了他的碑前,鄭重地向他向過去說了再見。而眼前,池少時明朗的笑容彷彿在告訴她,明天多可貴。

池家被解封,院子裡依然是一片蒼翠生機。

池少時決定要帶著池老太太搬出池家大院,臨走的時候他把浴室裡通往蘇鋅住過的地方的那堵牆徹底堵死了,就好像是在埋藏過往的一個秘密。

陽光初露的早上,池老太太坐在院子裡抱怨:「少時啊,院子裡怎麼總是有一股糞便的味道?」

「不會吧,十七不是已經不住在這邊了嗎?」他一邊打包著行李,一邊跟著納悶。

「你出來聞聞看。」

他順著味道聞過去,果然在大門口看到了拉了糞便還一臉無所謂的十七蹲在門口,旁邊擺著一把吉他。

池少時心中一動,幾步跑出去,街巷縱橫,卻沒有任何人的蹤跡。

十七衝他叫了兩聲,他溫柔地伸手去撫摸它的頭,在它的頸圈裡找到一封信,上面是熟悉的娟秀字跡:

斯芪出國前把十七託給我照看,她說要是日後我若沒有時間或者不方便照顧它了,就一定要為它尋一個好人託付。我想了很久,少時,你大概就是這世上唯一的好人了。

不過我想,你也許已經看出來這是一封告別信了,聖誕節那天我就要去米蘭音樂學院學習鋼琴演奏。知道我為什麼要選擇去那裡嗎?除了因為我的男神馬克西姆的原因,還因為它的國家「italy」這個單詞我很喜歡。少時,italy。我很喜歡。

溫哥哥去世前只留下了這把吉他,我原本是不會用的,但為了不忘記他我便偏執地一直帶在身邊,甚至差點忘記了自己。現在才明白,如果不想忘記一個人或者一件事情,就要把他放在心裡,少時,我把你放到我心裡了,所以,這把吉他我便替他留給你。

回過頭,池老太太正倚躺著搖椅昏昏欲睡,十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跑進去,閒適地趴在池老太太的腳邊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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