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唐扶生打來電話囑咐他無論如何都要在開學前去起州中學拜訪一下校長。
但他沒說實話:「想提前去熟悉一下學校。」
「哦,你要去起州中學讀書是吧?」她話鋒一轉,十分驕傲的語氣,「知道《高考押題寶》出自哪裡嗎?」拍了拍胸口,「就是我們起州中學教研組的傑出成就。不跟你吹,你上網隨便搜一下,就知道起中在全國高考模範學校中有多出名。對了,你讀高几?」完全是牛頭不對馬嘴,並且東拉西扯的功夫相當了得。
「高二。」唐意風順著她。
「哎,這麼巧?正好我高一讀煩了,也準備讀高二。咱們小區讀高二的還有長春,不過他在鄰省讀,薑茶跟我同校,溫想在十八中。長東和我們許同志也在起中升高三了,羅消今年初三,毛尖高一……我跟你說,許同志的成績是我們當中最好的,有不會或者不想寫的作業,儘管拿去找他,他嘴上會拒絕,但身體誠實得很,你只要誇他聰明就行了,他就是那麼虛偽。」
她一副完全收不住的架勢:「還有啊,對面包紗廠的那個鐵觀音經常在起中附近活動,不幹正經事,專門欺負你這種看起來好欺負的。」
唐意風:「?」我看起來好欺負?
江浮提醒他:「以後要是碰到了,你可一定要繞道走。當然了,如果我在你身邊就不用啦,我罩著你他不敢把你怎麼樣的。還有還有……」
唐意風:「……」
「所以,起州中學到底在哪兒?」不打斷她,她估計能說到天荒地老。
江浮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裡,自薦:「我帶你去。」
不好的預感。
唐意風回家衝了個涼,下樓,江浮已經等在他們單元的門口。
她身上穿著和昨天同樣款式的背心和短褲,只是換了個顏色,唐意風懷疑她是不是批發了一沓,每天換個色。
她蹲在花壇邊沿,手中拿著遊戲機,正全神貫注地玩遊戲。
技術看起來超級爛。
他隔著不算近的距離,目光掃過去就能看到她錯失了好幾個通關的機會。
手指實在不靈活,小腦看起來也不發達的樣子。
盡情投入時鼻子一抽一抽的,看起來,還有點可愛?
唐意風甩了甩頭,可愛個鬼可愛!
聽到腳步聲,江浮抬起眼皮,分了零點零一秒的神,就gameover了。她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鼻尖聳了聳,面部表情前所未有的放鬆和真實。
僅僅只是一瞬間的真情流露,很快她就恢復了那副滿不在乎的常態,把遊戲機往身後腳踏車的車簍裡一丟,拍了拍後座:「上來吧。」
唐意風走過去,看她做好了騎車的準備,疑惑:「你帶我?」
江浮很自信:「有問題?」
你說沒,那就沒吧。
於是兩分鐘之後——
騎車的人捏住車剎,氣喘吁吁:「你容我緩緩,我一定蹬得上去。」
是,這不超過10°的小坡,你可以的。
「你坐穩了啊。」
嗯,我和泰山是兄弟。
「我要發力了啊。」
你倒是發啊。
「嗯……呀……啊……」
唐意風:「……」
通往起中的書山大道兩邊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遠處的人工湖裡有人正乘坐改版的烏篷船觀光,電動馬達在水中突突作響。
江浮站在腳踏車後輪伸出來的槓上,雙手扶著唐意風的肩膀,時刻準備放飛自我。兩人穿過菜市場的時候遇到熟人,她還順了人家兩把蓮子,剝開之後,上面沾著晶瑩的水珠。
她上身往前傾,然後腦袋湊到了唐意風臉跟前,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精準地找到他的嘴巴,然後往裡面送了一顆。
微涼柔軟的指尖帶著水汽,在唐意風的嘴唇上不經意滑過,而她自己則毫無知覺並準備剝第二顆。
騎車的人卻一恍神,握著車把的手像不是自己的了一樣,腳踏車在人行道上東扭西歪,處於即將失控的狀態,並有撞向湖邊護欄的趨勢。
江浮「啊啊」幾聲,大叫了出來。
唐意風反應過來,快速捏住剎車,雙腿點地,江浮卻因為慣性狠狠地撞在他的背上,手中的蓮子盡數灑了出去。
唐意風擰著眉毛扭頭,江浮卻惡人先告狀:「你不是說你騎車的車齡很久了嗎?」
唐意風:「……」怪我?
江浮指著灑了一地的蓮子,十分可惜地說:「專門給你要的,你才吃了一顆呢!」
想發的火突然發不起來了,唐意風下意識地將嘴裡的那顆蓮子咬破,鮮甜的滋味瞬間充盈了口腔。
一路過來的燥熱好像也被撫平了,他重新正了正車頭:「坐好。不要站著。」
「你不是不讓我抱你的腰嗎?我怎麼坐?」江浮無法理解他哪兒來那麼多事,這兒不能挨,那兒不能碰,難道是嬌花嗎?
唐意風拿她沒辦法,妥協:「抱吧。」
「啊?」江浮理解了一下,然後笑得不懷好意,「你是說我可以抱你的腰?」
「可以……」
江浮跳上後座,毫不客氣地環住他的腰,手閒不下來,十分好奇地在剛才看到有腹肌的地方捏了捏。
「吱!」
已經往前滑了幾米的車輪再次被剎住。
唐意風扭過身,儘可能地維持風度:「你幹嗎?」
江浮抬頭,很蒙:「啊?什麼幹嗎?哦,不能摸?」
「……」
「他們幾個都沒有,我好奇嘛,好了好了,不讓摸以後不摸了。摸一下又不會掉,小氣勁。」後半句她是嘟囔著說出來的。
唐意風真的特別想知道九年義務教育都教會了她什麼。
十分鐘後抵達起州中學。
「我很快下來。」唐意風彎腰鎖上車把鑰匙遞給她。
江浮覺得唐意風太有意思了,連鎖個車都那麼認真,接過鑰匙笑了笑:「去吧,我等你。」
這個點的氣溫已經升上來了,唐意風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扭頭:「一起上去嗎?」
江浮衝他擺了擺手,壞笑:「幹嗎?算了,校長又不是你家長,沒有一起見的意義。」
大概是已經知道她有多不正經,唐意風也不跟她計較:「要是熱的話,你可以先回去。」
「我會看著辦的,去吧。」
雖然還沒開學,但教職工和一些住在偏遠郊縣的學生已經提前來學校報到了。校園裡除了江浮還能看到幾個略微有些眼熟的面孔。
江浮沒多想,從車簍裡拿出遊戲機,找了個陰涼地兒蹲著準備重新通關。
校長辦公室在科技樓三樓,出了樓梯間,右手邊的第二間。
門關著,唐意風抬手敲了敲。
「進。」聲音沉洪有力,和唐扶生的有得一比。
唐意風推門進去,校長停下正在敲鍵盤的手,抬起頭往門口看去,忽然有些發愣。
「扶……扶生?」
唐意風花了兩秒鐘來理解他的反應,然後非常有禮貌地叫了一聲「張叔叔」。
張照臨回過神,尷尬一笑,立馬起身招呼他:「意風是吧,哎呀,都長這麼大了!哈哈,跟你爸年輕的時候真是一模一樣啊,來來來,別站門口,快進來。」
唐意風朝他走過去:「我來起中,要給您添麻煩了。」
張照臨衝他擺擺手,一把將他按在沙發上坐下:「我跟你爸,那是一個部隊爬滾過來的,我們之間不說這個。你爸還好吧?」
「挺好。」
「還是一年到頭忙得不著家?」
「是。」
「我就知道他,他那個人啊,一腔熱血全部獻給了祖國。我退伍到現在,就見過他兩次,一次是他結婚,一次是你媽媽……唉,算了不說了。我看了你以前的成績,我們起中肯定比不上你在首都的高中,不過已經給你安排在最好的班級,你看你還有什麼要求嗎?」
「不用麻煩,張叔叔按照學校規定來就行。」
張照臨哈哈一笑:「你啊,性格跟你爸可是一點都不一樣。他和你一樣大的時候,是出了名的厚臉皮。哈哈,喝點什麼茶?」
說到厚臉皮,唐意風不自覺地想到了樓下的那位。他笑著搖了搖頭:「不用麻煩,沒說一聲就來打擾,實在不好意思。」
張照臨打斷:「你老是跟我這麼客氣做什麼?你等我一會兒,我處理完手頭上的事,你就跟我一起回家,讓你阿姨給你做點好吃的。我現在就打電話給她。」
「別麻煩阿姨了,下次吧,下次等您不忙的時候,我再去看您和阿姨。」
張照臨沒再勉強。
心裡惦記著樓下的江浮,唐意風和張照臨沒聊多久就起身告別了。
下了科技樓,他幾乎是朝車棚飛奔過去的,結果腳踏車連人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臨近中午,氣溫開始飆升,太陽在往中天偏移,教學樓西牆根兒上的車棚原本被陰涼遮蓋著,現在幾乎已經全部曝曬在太陽下。
不排除江浮把腳踏車挪到其他陰涼裡等他的可能性。但唐意風往四周看了看,空曠的校園裡,真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他咬了咬唇開始了心理活動——
我和江浮熟嗎?
不熟。
她有正面答應了要在這裡等我嗎?
沒有。
那她可不可能已經走了?
可能。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可以打個車回家了?
可以。
他的思想鬥爭到此為止,簡單粗暴地總結完後,扭身就出了校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