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浮震撼於少女那雙迷鹿一樣的眼睛,黑得深刻,白得純粹。
少女震撼的同樣是對方的眼睛,江浮眼中有著萬千正在燃燒的星火,熱烈得和年齡格格不入。
「小風哥,你沒說要帶人回來呀,這是誰?」大概也是感覺到自己的舉動在外人面前不太妥當,少女主動從唐意風身上滑下來。
唐意風無意識地站到江浮身邊,給她介紹:「江浮。」又對江浮說,「她就是柳音。」
江浮衝她咧嘴一笑:「你好。」
柳音打量了她一下,衝她小幅度擺了擺手:「你好。你是我小風哥的……」
柳連生打斷她,並把她抓著往家裡帶:「行了,就你事兒多。快點讓你小風哥回家收拾一下,然後過來吃東西。」
柳音掙脫他:「我去幫忙。」
唐意風擋了一下:「沒什麼好忙的,你先回去吧。」
「可是……」
柳連生沒由著柳音瞎折騰,一把將自己女兒扛到肩上,對唐意風說:「二十分鐘啊。沒整理完,明天早上跟著出早操。」
唐意風帶著江浮剛到門口,鑰匙掏出來還沒插進鎖芯,身後就有人吹了聲口哨,接著流裡流氣地開了口:「喲,我們唐長老終於捨得回來了啊。」
江浮先扭的頭,順便摘掉了脖子上的圍巾,細白修長的脖頸一露,把好看的五官襯得格外清晰。
身後的人將手中的蘋果「咔嚓」一聲咬下,含在嘴裡不知道動了,含混不清地讚歎:「哇,唐意風你行啊!」
唐意風開了門,江浮進了屋,他才問:「有事?」
商朝往前走了兩步,朝屋裡張望:「給哥們兒瞧一眼唄?」
唐意風往外走兩步,擋住:「不給。」
「小氣勁。」
這邊商朝剛說完,江浮就自己跑了出來,頭髮放下來,整個人看起來更柔和了些,跟他打招呼:「你好。江浮。‘梅天雨歇,柳堤風定,江浮畫鷁縱橫’的‘江浮’。」
唐意風笑:「他聽不懂。」
「啊?哦,」江浮換了個說法,「江山如畫的‘江’,浮生若夢的‘浮’。」
商朝伸出手被唐意風擋了,索性他就整個人趴在唐意風胳膊上,挑著眉自我介紹:「商朝,就是那個商朝的商,那個商朝的朝。」
「介紹完你可以走了。」唐意風推著他。
商朝不情不願地約:「江美女,明天早上我帶你出去玩,南鑼鼓巷、前門大柵欄、三里屯、西單……」
「啪!」
一直退著走的商朝踩到冰,一屁股摔過去,直愣愣地躺到了地上,可能是覺得丟人,乾脆裝起了死。
江浮正要跑過去拉他,就被唐意風給扯進了屋:「不用管他。」
「啊?可是摔得很響呢!」
「你再看。」
江浮走到門口一看,鋪滿白雪的路上,人影都沒一個了。
原來中二病不僅僅只在起州流行啊!
唐意風把東西拿到樓上,下來走到她身邊:「先去柳叔家吃飯,下午休息,明天帶你去見一個人。」
柳音家住在小二層前面的平房裡,也有一個帶花園的院子,可能是平時一直有人住,花園打理得很漂亮。
江浮和唐意風過去的時候,柳音正站在門口等他們。
如果說溫想的漂亮是精緻的話,江浮想,那麼柳音的漂亮就是這年紀最該有的模樣,朝氣又蓬勃,青春又溫暖。
及膝白色羽絨服,貼身肉色打底襪,一雙帶著蝴蝶結的粉色雪地靴,打扮得很可愛,很軟萌。
笑的時候,一雙眼睛就像會說話,是活的。
「小風哥,」她一邊喊著唐意風,一邊朝他們走過去,「快點,我讓我媽做了你最喜歡吃的菜。哎,對了,明天我們帶江浮姐姐去吃烤鴨吧,涮羊肉也行。」
唐意風進門,幫江浮找了一雙拖鞋,然後把她脫掉的外套接過去掛起來,才回了一句柳音:「她比你小。」
柳音有點意外,從氣質上看,江浮給人的感覺是很英氣的,超過了這個年紀的英氣:「啊?哦,那……那就,帶江浮妹妹……」
「我們明天有事,再說吧。」唐意風說。
柳音還想說什麼,柳連生就從房間裡出來,非要讓唐意風過去跟他喝兩杯。
也不是什麼很烈的酒,是去年秋天柳音媽媽自己釀的桂花酒。開瓶清香撲鼻,入口甘洌,不辣喉,不上頭,回味卻很悠長。
江浮表示自己也想喝點。
唐意風就把自己的杯子遞給她,提醒:「嘗下味道就行了,也是有度數的。」
江浮也沒多想,就著他的杯子喝了一口,還給他的時候,卻感覺有個眼神定在自己身上,憑感覺她抬頭望了一眼柳音。
柳音的眼神馬上就閃躲開了,最後瞟向唐意風:「小風哥,我也想嘗下。」
唐意風點頭,說好,然後幫她拿了空杯子,倒了一點進去遞給她。
自此,飯桌上的氣氛就有點怪了。
柳連生在三個人身上來回看了好幾遍,最後哈哈大笑起來,岔開話題:「小風啊,寒假有什麼計劃嗎?要帶你表妹去什麼地方玩?」
唐意風回:「可能不會去什麼地方玩,有別的事。」
說話的人規規矩矩地坐在飯桌上,臉上的表情不多,配合上這句臺詞,就顯得有些冷酷。
柳音這才鬆開緊繃的情緒,心想,也不過如此嘛,小風哥對她也沒有特殊到什麼地方。
「以後還有機會。」唐意風補充了一句。
柳音端在手中的碗一下子磕到了牙齒,痠痛無比,她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發現唐意風正在給江浮夾菜,江浮臉上要是表現出好吃的表情,他就會笑。
他們之間,沒怎麼說話,卻好像默契十足。
才認識了不過半年而已。
她和唐意風可是認識十八年了。
說不上是不甘,還是什麼,總之柳音覺得接下來的每一口飯菜都味同嚼蠟。
「小風哥,江浮真是你表妹嗎?」飯後送他們回去,站在門口,柳音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問了一句。
「不是。」唐意風老實回答。
「那……」
「她是我的驕傲。」
在最青澀和無力的年紀,她逆風而行,一無所懼,奔騰著、燃燒著、勇敢著、堅強著。
她說她以他為榮。
那她就是他的驕傲。
就是經年之後,唐意風再親口告訴江浮,你是我的驕傲,也會讓她耳根火熱。在她看來,那是對一個人最好的讚許和認可,這其中還包含著很深刻的愛意。
柳音咬了咬唇:「我也是你的驕傲嗎?」
唐意風回過神:「你是我妹妹。」
沒有血緣關係,僅憑空間距離在維繫的妹妹,終有一天會變淡,淡到不記得,年少時還跟一個人說過,你是我妹妹。
柳音不傻,肯定能聽得出這其中的區別,但她裝傻:「妹妹就不能是你的驕傲了嗎?」
唐意風回頭看了一眼已經開始在屋裡忙活著打掃衛生的江浮,扭頭,果斷又幹脆地回柳音:「除了妹妹,你不會是我任何。」
如果說,在來首都之前,江浮對「唐啟勝」這個名字沒什麼概念的話,那麼,當天下午,那些接踵而來的,帶著一看就不是什麼簡單人物氣質的拜訪者,就讓江浮不得不拿出手機在網上搜了一下這個名字。
百科上,介紹了他曾任職的一些職務名稱。她一個理科生,不考政治,所以對很多職位並沒有什麼概念,但那些職位前面加綴著的「中央」她是能夠大概明白的。
明白,唐啟勝活著的時候很厲害就是了。
而唐意風當初,簡單一句「我爺爺是唐啟勝」,就算是完成了對自己整個家庭以及成長環境的闡述。
簡單卻又有重點,符合唐意風的行為習慣。江浮笑著收起手機。
「笑什麼?」唐意風送走了那些人後,站在一樓和二樓的拐角處,單手按著樓梯扶手問。
江浮擼起毛衣袖子,繼續打掃衛生:「笑你語文學得好唄。」
「跟你比呢?」
語文的話,江浮還是很有自信:「別找虐啊。」
唐意風順著臺階下來:「那,帶你出走走吧。」
北方風聲尖銳的寒冬,夜來得很早。
整個軍區在這個時間是安靜的,有些區域不能隨便去,他們就在能去的範圍內轉了一圈又一圈。一路,那些雲杉因為壓著厚厚的雪,承受不住重量時會發出清脆的折枝聲。
江浮很興奮,她沒見過這樣的積雪,不停地在上面奔跑,腳下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她給毛尖發了影片過去,結果因為光線不理想,效果沒能很好地傳達過去。
唐意風說,明天也可以發,這雪一時半會兒還化不了。
「我還以為,你會帶我去你的秘密基地呢,畢竟我帶你去過我的了。」江浮鼻尖凍得通紅,說話時嘴裡能帶出一長串白龍。
唐意風雙手插在口袋裡,緩緩開口:「我的秘密基地,你已經去過了。」
「啊?」江浮沒印象,「不要告訴我,你的秘密基地就是你的房間啊。」
這是個還蠻重要的時刻,唐意風站在原地不走了,搖頭:「不是。」
江浮就圍著他踩了一圈腳印,像對他施行某種巫術一樣:「那是哪裡?」
「這裡。」
他用手按著自己心臟的地方。
江浮倏地抬頭,唐意風身後的雪松發出「嘭」的一聲巨響,接著冠蓋其上的雪,紛紛而下,落了一地。
面前有風呼嘯而過,搖曳著雲杉和不遠處鮮紅的國旗,還有燈光點綴其中。
此時的人間,繁華又斑斕。
而她什麼都沒看見,除了那個讓她引以為榮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