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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那般的人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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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關你什麼事?」

「我喜歡她。」

安輅腿一軟差點給他跪下。到目前為止敢這麼臉不紅心不跳地跟別人說「我喜歡誰」的人除了自己班上那個沒心沒肺的文清,大概就只有這個吳錦生了。

安輅想了一下,如果吳錦生和古阦都參加的話,勝算已經很高了,那麼剩下的兩人其實是誰都無所謂,因為除此之外其他人的物理成績,跟她還有蘇舟都不相上下。

敬他是條漢子,安輅問:「是不是她能參加了,你就會參加?」

「嗯。」

「好,你回去跟蘇舟說,明天放學,西門口集合。」

而在此之前,安輅得把《九歌》背完。

「你背這玩意兒幹啥?」鄧丞宴拿著數學作業準備走的時候看到安輅一副痛苦的樣子就問。

安輅簡單陳述了原因,鄧丞宴若有所思地說:「我感覺你被王炸給套路了。」

「嗯?」本來就被那些帶「兮」的句子纏瘋了的安輅聽到鄧丞宴這麼說心頭湧上了不好的預感。

鄧丞宴重新坐下,給她分析:「你看啊,全國物理競賽這種證書的含金量是不是很高?」

「嗯。」

「誰最想要?」

「想要大學保送名額的人。」安輅回。

「那麼,哪些人最有資格?」

「肯定是綜合成績最靠前的啊!」

「但是單獨的學科競賽是給哪些人準備的?」

「有學科特長的。」

鄧丞宴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腦袋:「想明白了嗎?」

在人選方面,學校確實很為難,按理說應該找物理成績好的學生,可是考慮到會影響一些人的大學保送,他們又想找綜合成績靠前的學生參加,這對物理特長的學生來說又不公平,學校猶豫了很久都沒有定出名單,王炸這樣一來就把燙手山芋扔給了安輅。

而沒看清套路的安輅,還興致高昂地接受了一系列「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

古阦和吳錦生可以讓人無話可說,但她和蘇舟,特別是蘇舟,如果真的有人較真的話,她恐怕一時半會兒都應付不了。

想到這裡,安輅渾身一顫,但事情到了這一步,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而擺在她面前的《九歌》依舊讓她無從下手。

剛背到《雲中君》,背後傳來「哐當」一聲,安輅扭身一看,喝得醉醺醺的安轉推門進來,歪七扭八地橫躺到沙發上,嘴裡還唸叨著:「什麼破玩意兒,老子要是當了市長,今兒就把這裡全拆了,蓋成摩天大樓,嗝……」

安輅捂著耳朵默唸「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臥在沙發上的人絲毫都不想讓她安靜,跺著腳大聲呼喊:「給你老子我倒杯水啊!嗝……」

安輅雙手緊握,抬頭,紅了眼眶,咬了咬牙正準備起身的時候,安輪房間的門「吱嘎」一聲開啟了。

安輪剃著精短的頭髮,有一副細高的身體,因為長年吃素的原因,臉看起來有些蒼白,枯瘦的一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眼神溫潤,面目祥和。

「你學你的,我來。」安輪低著頭走到廚房給安轉到了一杯水遞到他手中。

安轉一巴掌將安輪遞來的水杯打翻,指著安輪破口大罵:「你個丟人現眼的東西,你給我滾,滾,嗝……」

安輪起身去收拾地板,安轉在後面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拿起沙發邊的檯燈,想都不想直接朝安輪頭上砸去。

坐在陽臺上的安輅甚至都來不及跑過去把安輪推開,那破碎的檯燈和著燈管的爆炸聲就發生了。噼裡啪啦的光影裡,安輅看到安輪光潔的腦袋上開始被豔紅的液體覆蓋,而眼神中卻一絲恨意和恐懼都沒有。紅塵俗世,傷痛與幸福,不過都是為了體驗生命,而他早已不會大悲或是大喜。

她撲過去一把推開了愣在原地的安轉,抱住安輪:「哥,你沒事吧?我們去醫院!」

安輪推開她:「你學你的,我自己去。」

言語溫軟得沒有一絲戾氣,那扇半舊的門被安輪開啟又關上,從始至終,安輪平靜又從容,他心裡早就不會悲傷了,還會在這個家住著,只不過是他認為有些塵緣還沒有斷乾淨。

安轉這會兒終於躺到沙發上呼呼大睡起來。

安輅見狀追著安輪出去,卻只看到了蒼茫的夜色,以及倚在小區門口和三單元賣肉的王叔叔嬉笑打罵的陳杏秋。

不是很高的樓層侷限了安輅的視野,她能看到的地方有限,可那裡的燈光和霓虹是鮮活的,所照之處沒有暗淡,燦若天明的方圓裡,一定有著別樣的人生,那人生一定是充滿希望和幸福的。

她要努力地從這條暗淡的衚衕走出去,她要到達那星光燦爛的地方,她要她的明天有明亮的居所……

她貼在樓頂的水泥牆上,努力抑制著內心的苦澀,努力壓抑著想要流下來的眼淚,努力扯著嘴角哈哈大笑,努力背下屈原的《九歌》……

早自習剛下。

安輅在通往食堂的路上一把抓住了古阦。

「我來給你背《九歌》。」

古阦扭身,看到安輅通紅的一雙眼,以及眼睛下面厚重的黑眼圈,提議:「先去吃早餐……」

「《東皇太一》篇,」安輅不理會他,「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撫長劍兮玉珥,璆鏘鳴兮琳琅……」

「《雲中君》篇: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

「安輅,」低沉又柔和的聲音,古阦這輩子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那兩個音節環繞在他心頭,一股暖而澀的東西流過心間,「不用背了,我答應你。」

安輅抬眼定定地看著他,握緊了拳頭。那種來自於強者控制之下的局面讓她不爽,憑什麼都是你說了算,要背是你一句話,不用背了也是你一句話,不,安輅生氣了,她不會屈服在他的氣勢下,她要讓他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厲害,讓他明白自己也是不能被小瞧的。

「《湘君》篇: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

來往於食堂和教學樓之間的同學,不管是哪個年級的,看到這兩個僵持在此的人,無一不駐足觀看。有欽佩的,有不解的,有看熱鬧和笑話的,當然也有給安輅加油鼓勁的。

夏尾秋初的天氣裡瀰漫著青春的執拗與不安,那些曾經撕裂過的日子,留到以後再去回想,竟成了能夠讓人熱淚盈眶的東西。

背到三分之二處時,天空「轟隆」一聲,圍觀者見要下雨了,都四散離去,古阦不再打斷她,由著她將心中的憤懣發洩出來。

背到《少司命》時,頭頂開始落雨,起初只是小小的雨點,當「入不言兮出不辭,乘迴風兮載雲旗」這句出口之後,瓢潑大雨便傾盆而下。

安輅咬了咬牙,心想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所有關於自尊和榮譽的東西,都意味著是憑她自己的本事得來的,她拿在手上才會坦坦蕩蕩,才會理直氣壯。

遮蓋在眼睛上的頭髮被風雨開啟,少年露出了一雙深邃又專注的眼睛,眼睛被什麼東西刺得生疼,他悄悄地移到安輅身邊,伸出一雙大手覆在她的頭頂雨水落在他的手背,掌心向下的地方是一顆倔強又驕傲的心臟,那顆心臟,不該被風雨淋溼,他那麼想著。

「給你。」文清從前門進來「啪」的一聲將一塊抹茶蛋糕和一杯奶茶放在安輅桌子上。

正在補睡的安輅抬頭撞見一臉不屑的文清,本想發火,但文清扭身就走沒有給她機會。

安輅抓著蛋糕的袋子眯著眼看了一下,往門口瞅了瞅,沒意外地看到了正向她揮手的鄧丞宴。

唐果看到安輅泛紅的耳根,還以為是安輅終於想通,對鄧丞宴動心了,於是八卦地問:「鄧丞宴是怎麼把你俘獲的?」

安輅將蛋糕和奶茶往唐果桌子上一推,並不回答她:「給你吧,讓我睡會兒,老師來了叫我。」

而那泛紅的耳根,不過是因為瞅鄧丞宴的時候,順便看到了另一抹從他身後經過的身影。

那抹身影的主人在之前的風雨中見識到了她脆弱的一面,他悄無聲息的態度讓她多少有些感動。

他伸出的手沒能幫她把風雨完全遮擋,反而扯斷了她緊繃的神經,以為有雨水的掩蓋就不會有人知道她在哭,可是那個站在她身邊低著頭看著她的人卻悄悄地將那番景象收進了眼中。

他透過雨幕緩緩地走過來,風雨之中彷彿出現了太陽。

而現在,她的心裡好像真的出了太陽,原先的潮溼漸漸離去,朦朧中她也脫離了那個暗淡無光的居所,有一個人指著眼前的透亮對她說,安輅,你看,這是我給你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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