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兒?」
安輅一抬頭,「媽呀」一聲,後退一步撞在一班第一排那人的桌角,原本應該有更慘烈的叫聲,卻在對視上王炸那雙冒火的眼睛後,緊急閉上了嘴巴。
眼睛骨碌碌地轉動著,努力回想今天什麼地方又做錯了。
可是這次,還沒有等她想明白,就見王炸把英語作業往她手上一放,然後自顧自地往一班最後一排走去。
高跟鞋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咔噠」聲。安輅順著聲音望過去,只見所有人都還處於發矇狀態的時候,王炸已經眼疾手快地一把扯過古阦手中的書。
書本抽離古阦的手,從裡面掉出一個粉色未拆封的信,都是從那個年紀過來的,王炸對這肯定不陌生,但她並未就這封情書去審批古阦,而是指著安輅問他:「你到底要囂張到幾時?」
安輅心裡「咯噔」一聲,終於意識到錯誤犯在哪裡了,趕在王炸第二次瞅過來之前悄無聲息地將紀風委員的袖章從胳膊上取下來。
「我並沒有……」
「再頂嘴!」王炸突然提高音量,嚇得一班所有人身體一震,「我是不是說讓你去做紀風委員,你推給安輅算怎麼回事?」
「她願意的。」古阦不卑不亢。
王炸目光如火,「嗖」地轉向安輅。
安輅立馬將英語作業拿起來擋住臉,心想有我啥事啊,別傷及無辜行不行!
「你是不是以為我治不了你啊。」王炸氣紅了眼睛。
而一旁的蘇舟,渾身哆嗦著,恨不得時光倒流,那時她一定會管好自己的嘴,就算內心再不平衡,再不甘心,也不會在王炸面前告安輅的狀。
「首先……」
古阦又拿出講道理的架勢,安輅偏頭閉眼,心想完了完了——這個時候你不認錯還跟她講什麼道理啊,找死嘛不是!
果不其然,還不等古阦把「首先」之後的話說出來,站在教室最前面的安輅就聽到發瘋一般的「嘶啦」聲,再回頭,就見原本拿在王炸手上的書,這會兒已經如同紛飛的雪花被撕了個稀碎。
「叫你給我首先!」撕不動的硬皮封面被王炸「啪」的一聲甩到古阦的桌子上,「老師是拿來讓你戲弄的嗎?覺得自己絕頂聰明了,什麼事情你都有道理?」
史無前例的安靜出現在了一班的教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等著古阦出聲,不管是繼續反駁講道理也好,還是乖乖認錯也罷。
可是他沒有,他只是嘆了一口氣,然後轉身出了教室。
眾人大氣都不敢出一個,王炸望著古阦走過的一路,氣得雙腿哆嗦、眼眶通紅,安輅望過去的時候,甚至在那雙向來凌厲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無助。
而那來自大人的無助,讓安輅覺得害怕,突然明白,大人就算是大人,也是第一次做大人,有脆弱和無計可施的時候也是正常的。
「我……去……看看他?」在一班教室陷入無解僵局之前,安輅冒死開口。
王炸順勢下了臺階,嗓子喑啞地說:「去吧,一定要把他給我帶回來。」
安輅抓住好機會,迅速撤離災難現場,將英語作業送回班級塞到班常南手中,之後一溜煙地下了教學樓,站在逸夫樓門口四下張望,瞧見古阦剛剛出了校門。
安輅二話不說緊隨其後,跟門口保安說明情況後,保安還不放心地打了王炸的電話求證。
安輅不解,怎麼惹事者出校門那麼順利,而自己,還要被懷疑。
內心不平歸不平,手上拿了軍令狀由不得她,在出校門的環節浪費了時間,以至於沒有在古阦上計程車之前將他拿下。
摸了摸乾癟的口袋,最後還是痛心割捨了後兩天的午飯錢,叫了計程車跟上了古阦。
冬日的傍晚,落日便是天黑,長安街上燈火輝煌,窗外一閃而過的霓虹琉璃將安輅的一張臉照得飽滿又靈動。
她趴在車窗上,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古阦這麼做的原因。雖然他是有點古怪,但還不至於荒唐不講理,他最喜歡講道理啊,怎麼能失控到一言不合就離校出走呢!
不長的時間,短到還沒等她想明白,前面的計程車已經停了,載著安輅的司機便也停了下來。找錢的空當裡,古阦已經上了臺階,往前面的建築裡走去。
「有沒有兩塊零錢嘛!」司機找了半天找不到零錢就問。
安輅眼瞅著古阦就要消失了,心裡一急:「不要了。」
儘管已經捨棄了三塊大洋,但安輅追去的時候還是晚了一步。佇立在面前的建築是京都市圖書館,有調查說,這座氣勢恢宏的建築是大陸藏書最多、書目最齊、期刊更新最快、資料最廣的圖書館。
可是古阦來這裡做什麼?安輅心下疑問,圖書館這麼大,她根本不知道他是去了哪一間,如果一間一間去找的話,錯過的可能性會很大。
索性,她將衛衣帽子往頭上一扣,倚在門口的柱子上打算守株待兔。
天邊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大地歸於黑暗統治,晴了一天的京都這個時候居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安輅雙腿站得有些僵硬,只好在門口來回走動。對視上一個又一個從裡面出來的人,卻沒有一個是古阦。
晚風吹過髮梢,鑽進她的身體,寒意從頭到腳鋪天蓋地地向她襲來。她使勁地往自己雙手裡哈氣,希望時間能過得再快一點。
當圖書館傳來閉館通知時,安輅感動得恨不得進去給那個人磕三個響頭。可沒過很久,那種沾沾自喜的情緒就消失了,等著閉館才出來的人並不是只有古阦一個,她甚至在那圖書館的門口重溫了北齊放學的情形,所有人都在一個點一股腦地往外湧。
眼觀之處盡是黑壓壓的一片腦袋。
她用力地往高處跳,努力地記著古阦穿的衣服——和她一樣深藍色的套頭衛衣校服。
哎,這根本就算不上是特徵嘛!
往外湧的人漸漸變少,她已經盡力保證沒有錯過古阦了,可是古阦依舊沒有出現。
直到管理員已經準備要鎖門的時候,她才嘆了一口氣,認命地放棄。
白等了這麼久,寒冷不說,現在連回家的錢都沒有一塊。安輅很後悔那個時候腦袋一熱同情了王炸,居然有了要出來追古阦的奇特腦回路,這下好了,賠了時間又花錢,還不能指望王炸給報銷。
「你在這裡做什麼?」就在她準備下臺階的時候,身後傳來了古阦沉沉的聲音。
她回頭,悽迷風雨的夜色裡,古阦站在她身後,眸子裡有一片寒星似的光芒,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全英文書籍,高過她一個頭的他正以壓倒的優勢俯視著她。
「阿西!」安輅腦海裡關於罵人的所有語言統統在這個時候湧了上來,而她的身體顯然要比思想更誠實,髒話還沒有出口,她便上前一拳頭捶在他的胸口,「你這個人,怎麼會如此不討人喜歡呢?」
不給他講道理的機會,安輅繼續衝他嚷:「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該有的性格,離校出走,你玩叛逆嗎?不要不把老師放在眼裡,那麼囂張幹什麼,就算成績好,有時候也要懂得收斂鋒芒。人都是感性的群居動物,怎麼能夠把所有的事情都分得清清楚楚,你你我我有時候也可以只用一個‘我們’來表達是不?你沒有喜歡過誰嗎?長這麼大,總該對誰付出過感情吧!你不知道對你付出了感情的人會因為你頻頻表現出來的冷漠而受到傷害嗎?不要這麼自私、任性、冷漠又無情,這樣以後你是沒有辦法很好地在這個社會立足的,適當地給周圍人回應和關心,是我們……」
「謝謝賜教。」古阦打斷了她,然後扭頭就走。
「不……不客氣。」剛才還氣焰旺盛的安輅,在人家回踢一球后頓時歇菜。
「哎,我說,」見古阦頭也不回地下了臺階過了馬路,安輅才感到恐慌,立馬跟了上去,「我現在沒辦法回家。」
「跟我有關係?」
「我是因為擔心你,所以才跟來把身上的錢花完的,你有點良心好吧。」
「那就,」他扭頭看著她,「收起你的擔心,我不需要。」
「我……」我打死你我要!
「還有事嗎?」
「沒了,滾吧!」安輅氣不打一處來,站在車來車往的馬路上,體會著風雨之中的絕望,以及一顆已經拐進輔路無藥可救的心。
這天下的奇葩各式各樣,古阦更是獨一份的特別。
安輅兩眼一閉,心頭沒來由地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