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陳杏秋很早就出了門,安轉一夜未歸,早起的時候安輅在客廳看到了正在打坐的安輪。
「哥,我要出去,中飯你自己解決哦。」安輅走過去蹲在他身邊說。
安輪閉著眼沒有睜開,等安輅準備走的時候,他開緩緩開口:「天冷,加衣。」
安輅轉身望著安輪那張清瘦的臉,很久以來,第一次打心眼裡覺得安輪現在的這種狀態也沒什麼不好的。
加了一條圍巾,安輅推門出去的時候正好遇到從樓上下來的畢竟。他只穿了一件毛衣,手裡拿著垃圾,又是去丟垃圾!
「早。」安輅跟他打招呼。
畢竟點了點頭轉身就跑遠了。
安輅撇了撇嘴,在過去漫長的十多年裡,這就是他們的相處模式,她習慣了。
據一個月前的記憶,安輅找到古阦家時已經臨近中午。
同樣是住在衚衕,但是古阦家這片衚衕和安輅家的那片卻有著質的區別。因為有京都儲存最為完整的四合院,這一片被專門保護起來,不僅環境非常優美,並且很多東西譬如圍牆和道路都是重新修繕過的。
之前因為是晚上,來去匆匆,安輅並沒有仔細留意古阦的家。這次,她推開硃紅的大門,映在眼前的是一棟水泥牆面的二層小樓,紅色木質格子窗,牆面被爬山虎覆蓋,這會兒已經枯萎,房頂上種著她叫不出來名字的花,這個季節還非常旺盛地開著,順著牆面垂下,十分壯觀。
小院裡種了很多花草,這個季節多半已經凋零,門口兩棵已經落完葉的梧桐樹在寒風中依舊挺直,梧桐樹下放著一張白色的圓桌和兩把木椅,桌子上還有一杯喝剩了一半的咖啡。
她敲了敲門叫古阦的名字,心想既然大門是開著的,屋子裡必然有人,可是期盼中的回應遲遲沒有發生。
推開房門,一個全開放的兩層空間出現在眼前,輕工業極簡的北歐裝修風格,一樓一半是廚房一半是書房,書房一側放著跑步機和一些她不認識的健身器材。房子中間一個黑色的金屬樓梯連線著二樓的臥室,米白色的地板上散落著開啟在不同頁面的書籍,灰色的布藝沙發上有一條花灰色的毛毯,毛毯下面臥著一隻白色的貓。
見安輅進來,它起身「喵」了一聲。
「古阦?」她看了貓一眼,「你家主人呢?」
白貓從沙發上下來順著樓梯爬了上去。
「哇……」安輅驚歎,「連養的貓智商都這麼高嗎?」
上了二樓,一張寬大的床上鋪著淺灰色的四件套,床中間深深凹陷著,床頭櫃上點著常在他身上能聞到的薰香。深灰色的地毯上亦放著凌亂的書籍,還有一些撕掉不要的手稿,以及列印出來被他做了很多記號的紙張……
「那個,古阦?」
安輅戳了戳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頭:「太陽曬屁股啦!」
床上的人「唔」了一聲翻過身臉對著她繼續睡。
睡著的古阦少了醒著時的冷漠,臉上浮著淡淡的紅潤,溫和又柔軟的樣子。安輅愣了一下,低頭戳了戳他的臉:「起……」
「床」字還未說出,對方眯著眼伸出有力的一隻手臂將她猛地往床上一拽。安輅一驚,身體一歪隔著被子倒在了他身邊被他緊緊地抱在懷裡,呼著熱氣的臉埋在她的頸間。
舒服的觸感,不討厭的味道,讓他悶沉一聲:「一言,別鬧。」
正在奮力掙扎的安輅,聞聲手腳頓時僵住。
一言?
「我不是……」
安輅正想說我不是什麼一言,那人埋在她頸間的頭已經換了位置,貼在她臉上的嘴唇,溫軟乾燥,輕哼著像是撒嬌一樣的迷糊聲音:「好睏。」
安輅渾身一顫,全身發燙,不顧他的有力禁錮,沒命地從他懷裡掙脫開。
這不算小的動靜,終於將破壞掉床上人想要繼續睡覺的念頭。
他頂著一頭凌亂的頭髮從床上坐起,光裸的上身,上面是不誇張但很有型的胸肌,往下腹肌一半露在空氣裡,一半遮在被子裡。安靜的空氣裡,安輅只聽到自己「嘭嘭」如打鼓一樣激烈的心跳。
他眯著眼睛,還沒找到東南西北,看到滿臉通紅的安輅,奇怪地問:「怎麼是你?」
「不好意思,不是什麼一言讓你失望了。」安輅沒頭沒腦地說出這句話,以至於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話語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你有事?」
「王炸讓我來問問,你什麼時候回學校。」
古阦甩了甩頭,通宵一夜好不容易把關於量子力學方面最新的研究報告看完,倒頭睡下還不到兩個小時就被吵醒,現在的他很不清醒。
「我不回了。」說完,他又倒下準備繼續睡。
「不回了?」安輅以為他還在生氣,「就算生氣也要有個限度吧,再說王炸也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過分之處了,你還想怎麼樣?」
「出去的時候,請記得幫我把門關上。」
逐客令下得一點情面不留。
大清早不顧嚴寒跑過來,沒有友善招待就算了,居然還這麼狂妄,想給他點顏色瞧瞧的念頭越發濃厚,於是她上前一步,一把扯開蓋在他身上的被子,心想冷死你算了。
被子扯到一半的時候,安輅不是沒後悔,若對方有什麼裸睡癖,那畫面就尷尬了。
不過好在,被子下面的兩條腿裹在灰色長褲下,看他蜷縮在床上,安輅的惡作劇得以滿足,然後扔下被子轉身準備下樓。
「我說,」背後古阦的動作保持不變,「你踩到我的東西了。」
安輅低頭一看,腳下果然踩了一沓表格資料。
她蹲下拾撿的空當,古阦已經從床上爬起來套了一件紅色的衛衣朝她走了過來,身上帶著淡淡的高山松木味。
「麻省理工?」安輅看了資料最頂頭的一排英文問。
古阦將東西從她手中拿過去:「嗯。」
「什麼意思?」安輅站起來問,「你在申請那邊的學校?」
「嗯。」
「已經申請了?」
古阦將表格丟在書櫃上:「你這麼關心我,我無以回報。」
「沒讓你報。」安輅好奇心上來,「你怎麼會在高二還沒有結束就開始申請那邊的學校?」
古阦不打算就這個問題跟她展開討論,已經被吵醒,他不是會睡回籠覺的人,索性下了樓。
安輅跟了下去接著問:「所以,你是打算不去學校了,專心在家裡申請那邊的學校?」
古阦將院子裡的咖啡杯拿進來:「嗯。」
「可,就算是申請那邊的學校,也需要你期末的成績啊。」
古阦將杯子放在水龍頭下面沖洗乾淨,從壁櫥裡拿了一個新的杯子,泡了一杯熱牛奶遞到安輅面前:「喝完就走吧。」
「你回答我。」安輅抬頭盯著他,不給他絲毫躲避的機會。
古阦攪了攪杯子裡的咖啡:「簡單來說,四年前,因為我在外網發表過一篇關於量子力學的論文,麻省在圓周率日給我發來了入學通知書。而那時我爺爺得了重度腦梗,我放棄了那次入學的機會,現在,」他盯著她的眼睛,「爺爺已經去世,所以……」
四年前啊,是十三歲的安輅還在跟安輪搶零食的年紀,嗯……別人已經在外網發表論文了,還是即便放到現在她都未必搞得明白的量子力學。
感覺到自己同別人的差距,安輅好像一下子釋懷了古阦所謂冷漠孤高的行為,在他看來,是不屑與他們交流吧,畢竟段位不一樣嘛。
她弱弱地問:「所以?」
「六月的時候,那邊的教授發了郵件問我還有沒有興趣……」
別人可能要花上幾年的時間精心準備都不一定上得上的學校,大門卻一直是為他敞開的。
果然是高攀不上的關係啊。
安輅放下杯子,準備離開。
「在此之前,」古阦問,「能幫我保密嗎?」
唯有此刻,這話一齣,安輅覺得他依舊還遊蕩在人間。她轉身滿臉堆笑:「保密沒問題,但為了讓你不覺得對我有虧欠,在沒有去麻省之前,替我補習物理吧。」
「合理。」古阦同意。
安輅心裡一樂,轉移話題:「你一個人住,你爸媽呢?」
「沒見過。」
古阦說完轉身從櫃頂拿出一包貓糧走了出去。
安輅彷彿一下子就明白了他這麼不討人喜歡的原因了——這是家庭不健全的問題少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