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嘁!」唐果不以為意,「我倒是無所謂啊,只要某些人到時候別拉著我哭就行。」
安輅戳了戳她的頭,臉上笑得輕鬆淡定,心裡早就翻江倒海了。
「唐果。」放學,一起去車棚取車的時候,安輅拉住唐果,「你陪我去個地方。」
唐果要是知道她被安輅拉著一起去古阦的家,她寧可半途被車撞。不用懷疑,雖然她很樂意攛掇安輅和古阦,但那並不意味著,她本尊也會喜歡古阦,甚至,她還是跟以前一樣瞧他不順眼,尤其是知道他還為蘇舟帶飯後,那股子看不順眼的情緒更濃了。
「我可跟你說好了啊,」站在古阦家大門口的時候唐果對安輅開口,「寒假作業第一個借我。」
「行行行。」
「真不知道,你來他家幹什麼,有什麼話不能在學校裡說,說你喜歡他,你又死活不承認……」
安輅也知道自己很矛盾,一路上她也在問自己,他回不回學校,給誰帶飯都跟自己沒有關係吧。可心裡卻有一股難以言說的力量,推著她,讓她來問個究竟,即便結果他很有可能不會告訴她,但她還是沒有辦法抑制住內心想要來這裡的衝動。
唐果邊抱怨邊和安輅一起跨進了院門,剛一進去那隻白貓「嗖」的一聲從屋裡竄了過來停在安輅腳邊「喵喵喵」地叫。
「看不出來啊,連主子的貓都被你俘獲了。」唐果打趣。
安輅笑著蹲下將貓抱進懷裡,兩人準備進屋,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了激烈的爭吵。
高昂的陌生的男音問:「你瘋了嗎?為了那種人,你又一次放棄mit(麻省理工)?」
低沉的男音回:「我沒說要放棄。」
「你今天已經17歲了你知道嗎?你還能耽誤多少年?」
安輅大囧,揉了揉耳朵,那人說的是17歲不是77歲,沒錯吧?
「等這件事處理完,我就會過去。」低音男回。
高音男不鬆口:「那張病歷單一看就是假的。」
「我不想欠她。」
「所以呢?」
「所以,在她好之前,我不會離開。」
高音男激動:「你看不出來她是在碰瓷嗎?那種程度的傷怎麼可能過了一個月還不好,即便不好,也不可能在已經恢復得差不多的時候又診斷出經脈受損之類的鬼話,武俠小說看多了吧!之前幹什麼去了,之前的醫生都是閉著眼給她出的診斷書嗎?她要是一直不好呢?一直裝著不好呢?你對她一輩子負責?你才多大?17歲,是還不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年紀,再說,當時,是你讓她去替你擋那標槍的嗎?」
嗯……安輅在心裡長哼了一聲:現在知道17歲只是個很小的年紀了?
「好了,」低音男有點不耐煩,「我的事,我會處理。」
「古阦,四年前,你是我的對手,現在,你不配了你知道嗎?」
高音男說完就扭頭出門。
唐果站在安輅身後,看著那人氣沖沖地走出來,昏暗的光線裡,他眉目清秀,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穿著駝色的毛呢大衣,裡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整個人看起來非常利索,非常賞心悅目。
那人看到安輅和唐果後立馬停了下來,甚至不分青紅皂白地問安輅:「你就是那個害人精吧,我剛才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吧,古阦去麻省理工是去定了,你別想阻攔,你心裡在想什麼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安輅呵呵一笑:「眼神那麼好,怎麼就沒發現我的胳膊完好無損?」
那人一頓,又瞅向唐果。唐果不躲避對視上他,心跳「突突」加速,臉上卻表現得很淡定,怕傷及自己,連忙擺手:「也不是我,你看我的胳膊也沒斷。」
「一言,」古阦聞聲出來,「再不走,京大宿舍就要關門了。」
「你少管我,」他氣呼呼地問,「哪裡有洗車的?」
古阦指著一個方向:「出門……」
唐果趕緊打斷古阦:「我知道,我知道一個服務到位價格公道的地方,我帶你去。」
安輅難以置信地看了唐果一眼,給了唐果一個「大姐你們認識才兩秒鐘」的眼神,但唐果立馬回了她一個「我們相見恨晚」。
「那真是太謝謝你了。」孫一言說。
唐果不客氣地跳到他身邊:「不客氣,就是之後你把我送回去就行了。」
「行。」
「那安輅,我們明天學校見。」
安輅:「……」所謂重色輕友!
「有事?」唐果和孫一言出門後,古阦問安輅。
「他就是一言啊?」安輅想到那天,古阦不清醒的時候抱著她喊的是一言的名字,那個時候還以為是個女孩子,不過現在世風開放,是男是女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喜歡。
「嗯,四年前一起參加過物理競賽,後來就隔三岔五地過來。」古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安輅解釋。
「那個,」安輅問,「你真的為了蘇舟,要放棄麻省理工?」
「你好像,」古阦下了臺階走近安輅,「過分關心了。」
「沒,不是,」安輅辯解,「因為那個時候,說到底事情是因我而起,所以,我不希望你會因此失去了……」
「你想承擔這個後果?」
「嗯?」
「你覺得這事因你而起,所以你想承擔這個後果?」
「如果可以的話……」
「蘇舟喜歡的是我,不是你。」
「啊?」
「所以,你怎樣她無所謂。她在意的是我,我會怎樣。」他冷靜地分析。
蘇舟打電話跟古阦說自己的胳膊可能再也抬不起來了,古阦問她想要什麼,錢或者時間,都行,只要能還她的人情,他做什麼都可以。
蘇舟說「我希望在我恢復的這段時間裡,能每天看到你」,她問他這樣的要求過不過分。
古阦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上的申請表,話傳到蘇舟耳朵裡的是——不過分。
「所以呢,所以,你也喜歡她?」安輅垂著眼睛,不敢看他,不然呢,不然明知道那份病歷是假的,為什麼不拆穿。
「不喜歡。」這就是古阦,所有的事情,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向來說得清清楚楚,不會給人模稜兩可的回應。
「那……那一言……」
「什麼?」
「你喜歡他?」意識模糊的時候會叫的名字,在一個人心中必然有著很重要的分量吧。
「不喜歡。」
「因為,性別的原因,你不好意思承認?」安輅想一路問到底。
「和那個沒關係,」他皺了皺眉頭,「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不是,我……」
「你喜歡我,我總得為你做點什麼,我不想欠其他人的,你也一樣。」
「我不是……很明白古同學你的邏輯,呵呵!」安輅的臉已經開始發燙了,第一次在他面前她就好像是一個站在臺上被人無情揭穿真相的魔術師,既沒有辦法繼續她的表演,又不能任性地下臺。她那隱秘的心思,明明才剛剛萌芽,她就預感到了即將會被摧殘的命運,這一點,她和蘇舟又有什麼區別呢?
沒有,至少在古阦看來,都是無聊又沒趣的東西,他都要統統與她們撇清,然後繼續自己的清清白白。
「如你所說,事情因你而起,我照顧她,就當是替你照顧的,算我還你喜歡我的那份人情。」古阦回。
「你不必。」安輅突然鼓起勇氣對視他,「你不必把所有的事情都分得這麼清楚,有些東西,你不必去還,沒人讓你還。」
「不對誰有所虧欠,就不必記掛著誰,不用記掛就不會浪費自己的感情和精力,這樣……」
「這樣,就不會受到傷害,是嗎?」安輅愣了。她從來沒有想到,古阦這特立獨行的舉止,原來並不是因為他智商太高不屑與別人交流,他是害怕,他只是一個膽小到連感情都付不起的人,「可是,不是所有付出的感情都會讓你受傷害啊,你不能連腳都不邁,就否定一切……」
「理論上來說,人這一生,都是獨自去完成的過程,沒有誰會跟誰同生同死,所以絕對不會存在誰一直擁有誰的說法,因此總會失去。而你知道,失去是痛苦的,我不過是從根源上將痛苦的可能性切斷而已。」他就像他自己一個人那樣,孤獨地站在所有的人對面,而他所有看似規律又孤高的生活背後,其實都是脆弱和彷徨。
黑暗籠罩下來,古阦門前的燈亮了,在他頭頂上,一束光從那裡溜出來照在安輅的臉上,她雙眼矇矓,心裡微微一疼,以不可察覺的步子走到他身邊,她伸出手抱住了他,緊緊的、不容他反抗的……
「即便如此,」她說,「你也不能因為害怕失去,就拒絕擁有,就像,你不能因為害怕死亡,就拒絕長大一樣。」
「好比你爺爺,」見他沒有推開她,她便繼續說,「雖然已經離開你了,可他還是給你留下了很多美好,譬如你床頭的松木薰香。你留著那些東西,難道不是因為它足夠美好,美好到讓你想起來的時候就覺得很幸福嗎?」
「你說得對,沒有誰會跟誰同生同死,沒有誰會一直擁有著誰,但我們還是想要去擁有的原因,不過是因為擁有著的時候很美好,那種美好,就算不是一輩子,可擁有的當下就已經很珍貴了不是嗎?」
「古阦,」安輅抬頭看著他,「不要害怕。」
朔風南下的晚上,寒冷已經徹底席捲了京都,那扇小小的門前,古阦看著面前的人,她睜著一雙真摯的眼睛正在看他,他原本冰涼的胸膛,開始因為那個人的擁抱而變得滾燙。
在冷寂的暗夜裡行走太久的人,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對於太陽和溫暖,他們會有多渴望和貪戀。
所以,當安輅覺得意思傳達到,是時候撤離的瞬間,古阦伸出手延續了那個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