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收拾好了東西的古阦同學,悠閒地坐在沙發上,疊著兩條大長腿,勻長的指尖捏著的不是別的,正是那份她剛剛考及格的物理卷子。
她腦袋一個激靈,接著餓狼撲食一樣撲過去。古阦聽到動靜抬眼頭沒動,在她撲過來的那一瞬間移走了卷子。
安輅惱羞成怒,根本沒有發現撲了個空的自己這會兒完完全全趴在別人的懷裡,以極其曖昧的姿勢保持著彼此的位置。
「我正年少。」古阦一動不動地提醒著。
安輅卻還在思考要怎麼拿回自己的卷子,不以為然地說:「所以呢?」誰不是正年少。
「所以不能保證,你要是不及時抽身,我會對你做點什麼。」
安輅轉了轉眼珠,體會了一下他的話,隨即便明白了過來,觸電一般遠離他,心跳如鼓臉紅如火還要強行裝作嫌棄的樣子說:「你怎麼這麼齷齪啊!」
古阦將卷子重新拿到眼前:「齷齪?我只是正常人而已,你沒學過生物?」在她沒開口之前指了指她的物理卷子又說,「說到生物,成績怎麼樣?比物理還爛嗎?還是說會稍微好一點?」
安輅再次衝過去奪卷子,這一次古阦乾脆將她一把抱住,忽然在她耳邊問:「安輅,你過得很辛苦是不是?」
那呵氣一般輕柔的話語落在安輅的耳邊,她覺得自己的呼吸都開始有些困難了,瞬間僵在古阦的懷裡。
古阦明白她大概不想說,也沒再逗她,把卷子還給了她。
拿到卷子的瞬間,安輅立刻撤離他身邊,坐到離他很遠的地方,一顆心簡直快跳出胸腔了。她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些什麼或者做些什麼,只下意識地本能地盯著物理卷子。
古阦挪過來一點,安輅以為他是要跟她講一些人生道理或者安慰安慰她,最起碼,說一些暖心窩子的話,但是,她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那傢伙指著物理卷子居然開始一本正經地給她講解卷子上的錯題……
安轉從宿醉中醒來,大喊了幾聲「安輅」,空蕩蕩的屋裡一點回聲都沒有。
他咂了兩下幹得開裂的嘴唇,起身去找水喝。
剛走到餐桌,就看到上面躺著一張銀行卡,娟秀的字跡來自陳杏秋,短短的五個字——一半拆遷款。
像是不會游泳的人跌入了寬廣的海洋中,根本不需要很長的時間,那種絕望是來自身體最原始的反應。
他跌坐在餐桌前,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哽咽無語,彷彿眼前還有陳杏秋的身影,她在這個狹小的屋子裡忙來忙去,她會喋喋不休,她還對他抱有希望……
那種日子,儘管不美好,可也是他唯一擁有過的東西。
而現在,全都沒有了。他失去了過往美好的歲月,他失去了全部最愛的人。
他戰抖著身體趴在破舊的前陽臺上,終於睜開蒙矓的淚眼,認真地打量這個承載過他的青春和曾經美好的家庭的地方。這個住了二十多年的小區即將消失,所有關於這裡美好或不美好的記憶,都將隨著拆遷的到來變成齏粉,然後在歲月裡模糊成像是夢一般的不確定。
空曠的社群裡,傳來了一聲聲發自肺腑的悲鳴。
遠處,晴朗的天空如洗過一般蔚藍,繁花似錦的季節點燃了整個城市的熱情。
唐果和文清策劃的家教計劃最終還是沒有實施,暑假還沒有過到一週,所有人就接到通知說要開始高三補課。
「簡直是天理不容啊!」唐果使勁啃了一口老冰棒,凍得她連連呼氣。
文清附和著說:「就是說啊,以往高三的暑假最起碼要放兩三週呢。」
安輅喝了一口蘇打水,不敢接話,因為據說是某些人成績落後得太嚴重,引起了學校的重視才有了這個提前補課的。
而那個「某些人」,雖然不能說就是指的安輅,但她絕對包含其中。
她皺了皺眉頭,雖然有點難以啟齒,但還是下定決心地對她倆說:「我有話想跟你們說。」
文清看著終於有點正常樣子的安輅,立馬來了興趣:「早就想問了,憋死我了,你和古阦到底什麼情況啊,前兩天有人看到你們一起逛宜家?」
安輅大囧,她想說的不是這個啊!
可是,八卦唐果緊隨其後:「就是就是!當時就想問你來著,但想到你上學期因為他成績都落後了那麼多我們沒敢問,忍得有多辛苦你知道嗎?」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安輅哭笑不得,只好解釋:「因為他給我寫了一個高考複習計劃,你們也知道他那個人就是斤斤計較,有付出也要求有回報,我就只好陪他去買地毯了。」
唐果和文清對視一眼,在對方眼中一致看到了「有姦情」三個大字,哼唧一聲,追問道:「你倆要是沒事的話,他能給你寫高考複習計劃?他是誰?人家可是mit的高才生,咋不給我們寫呢?」
安輅被逼到牆角:「真沒有,我跟他……」
只是彼此承認了喜歡對方,而且他的那種喜歡是哪一種型別的喜歡,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搞清楚吧……
三個人在高三教學樓上打打鬧鬧一直到自習鈴響起,安輅轉身回教室,對著那兩個打鬧著去往二班的背影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謝謝。
都是年少氣盛的人,誰不知道自尊心的重要性,安輅去7-eleven辭職的時候,店裡的員工提到過有兩個小姑娘常常偷偷來打聽她的情況,那一刻她就想到了她們,同時也明白了她們拐彎抹角說要去做家教是為了什麼。
明明知道了卻要裝作不知道,不過是在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她的驕傲罷了。
她是不幸的,家庭給予了萬般辛苦和殘酷;但同時她又是幸運的,她那麼幸運地遇到了她們和他。這些沒有血緣的好真的可以融化她內心那些尖銳的冰。
畢竟匆匆忙忙地衝了出來,他一臉驚恐慌張的樣子,一頭撞上正要進門的安輅,安輅還沒來得及問他怎麼了,他就又匆匆繞過她奔了出去。
推開教室門,教室裡亂成了一片——
「天啊,聽說血都流了一地。」
「吳錦生這次真的完蛋了。」
「可不是,明明成績那麼好。」
……
安輅腦袋「嗡」的一聲炸了,接著想都沒想,轉身就追著畢竟跑過去。
校門口停著幾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除了吳錦生之外還有幾個社會青年,他們大都染著五顏六色的頭髮,穿著花裡胡哨的衣服,臉上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安輅喘著粗氣跑過去,對視上吳錦生,吳錦生竟然還能衝她笑一笑。
他眼神里的東西,安輅看不明白,但絕無悔意。
安輅心下一驚,問畢竟:「吳錦生怎麼了?」
畢竟說:「帶社會上的人進來跟我們班的人打架。」
「我們班,誰啊?」
「廖齊。」畢竟指了指救護車。
「為什麼啊?」安輅不解。
「因為廖齊嘲笑蘇舟,說她有精神病。」
安輅心裡一沉,扭身,果然在高三教學樓下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那人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之外,一切都跟她有關,她卻能置身事外。
安輅替吳錦生感到不值,再回頭,一幫人連著救護車,全部離開了。
第二天下晚自習前出來了兩個訊息,一是廖齊只是輕微腦震盪,休息一個月左右就會沒事;二是吳錦生被北齊高中開除。
安輅聽到這個訊息後四處尋找蘇舟,而蘇舟,從頭到尾像是沒事人一般沉默地上學放學,誰都撬不開她的嘴,誰也看不進她的心。
安輅回到安轉臨時租的房子裡,輾轉反側不能入睡,索性拿起手機給古阦發訊息。
安輅:「吳錦生被學校開除了。」
古阦不問原因:「遲早的事。」
安輅鄙視他:「你好無情,和蘇舟一樣。」
古阦皺眉:「你確定?」
安輅想了想,好像也不一樣,他對喜歡他的人雖然也很無情,但至少是在乾脆拒絕的前提下,並且為了不欠別人的還會做出相應的能給予的回報。嗯,確實不一樣。
安輅翻了個身:「好吧,你們不一樣。」
古阦將裡奇教授發來的最後一個題目計算出來,發了郵件給他之後,拿起手機笑著搖了搖頭:「有這種為別人的事情煩惱的時間,不如多想想自己的未來。」
經他那麼一說,安輅有些發愣。
她確實沒有想過吧,以前想上京都大學,但說到底也從來沒有想過上了京都大學之後要怎麼樣。
安輅有點傷感:「我們不一樣,你從來都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不知道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古阦怕她多想,轉著彎兒安慰她:「所有人都是平凡的。而且你不需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你成為你自己就好了。」
安輅咬了咬牙,猶豫了很久還是問了:「古阦,我就問你一次啊,我喜歡你,但是怎樣才能和你在一起?」
問完之後又不敢聽對方的回覆,她腦袋一熱,將手機一關塞到了枕頭下面,過了十分鐘開機,他沒回;二十分鐘開機,他沒回;她起床去了一趟廁所回來,開機,他還是沒回。
安輅洩氣,把自己包在被子裡,折騰了許久之後,終於精疲力竭地睡著了。
第二天被鬧鐘吵醒,她渾渾噩噩地伸手去關,卻被螢幕上一條未讀的簡訊炸醒,之後再無睡意。
古阦:「怎樣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