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隨。」
女人聞聲抬起頭,手中的畫筆轉動了幾圈掉在桌面上,起身的時候碩大的不規則耳環在日光照耀下閃著光——
「嗨,老池。」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閨蜜林為安跟溫時喊池亦然作「老池」以外,還有一個隨與澄。事實上,她們年紀相仿,並沒有仗著什麼年齡優勢,只是在成為朋友之後,隨與澄自然而然地選了這個稱呼。
池亦然與年輕的珠寶設計師隨與澄是好朋友,助理小良還未消化這個驚人的訊息,偷偷瞥了眼上前跟她擁抱的池亦然,自家老闆身上不為人知的小秘密又破解了一個。
也是,不怪小良作為貼身助理連這些都不知道,池亦然向來喜歡每個細節都由自己來把控,像高定上是用薄紗還是用珠寶點綴她都有自己的想法,甚至自己扎進布料市場裡挑選,一點兒架子都沒有。
小良更多時候是幫她處理一些業務上的問題,運營也罷公關也好,涉及設計層面上的並沒有過多接觸。
「沒想到你會為了一個杜蔓莎這麼下重本。」
隨與澄拿過自己的平板電腦,調出動效設計裡的方案給池亦然看,從她打招呼後第二天就著手開始的設計稿,一點兒都沒有耽擱。
「我不是為了杜蔓莎,是為了我自己。每一個作品我都很看重,不希望它砸了我的招牌。」
池亦然一年的設計可能也就那幾款,時間長但精益求精,重在質量而不是數量。所以很多時候一些人要求一件yizzan的高定可能都要提前很長時間預訂,由於它是獨一無二的,即便花時間也願意去等,因為值得。
池亦然在沙發上坐下,慢慢看著隨與澄遞給她看的設計,並將自己原先的理念還有杜蔓莎團隊提出的一些要求綜合說給隨與澄聽。
「印象中我看過的幾場秀都很出彩,與你這個概念有些不謀而合,我記得paolosebastian去年的春夏秀上仙女裙那個概念跟你現在的有些相似。」
星辰概念加以薄紗設計跟珠寶點綴,的確跟近些年流行的仙女系高定有些相像。池亦然點了點頭,將平板電腦還給隨與澄:「paolosebastian去年的設計概念是叢林,以花仙子跟叢林精靈為想法。杜蔓莎喜歡星辰,設計稿定下來還是能看出這兩者的區別。畢竟在珠寶鑽石這一塊,我選擇的合作物件是你。」
隨與澄低頭笑:「高帽都被你戴上了,我還能說什麼。放心,我不會出差錯的。倒是你,從前走冷色系的高定,近日來怎麼都是些粉粉嫩嫩的,莫不是談戀愛了?」
「你這都能看出來。」
聽池亦然這話,助理小良忍不住望向天花板拋了個白眼,全世界都能感覺出來的事情,就她自己覺得很低調。
當設計師的,只要筆觸一改,總歸是有理由。
「介紹一下,是什麼大人物啊?」
「三流攝影師罷了。」
隨與澄:「……」
小良:「……」
有這麼介紹自己的男朋友?
隨與澄只當池亦然在跟她開玩笑,像池亦然這樣一個以高姿態行走在時尚圈裡的女人,眼光尖銳如一把刀,自當不會選一個什麼三流攝影師作為男朋友,至於這個「稱呼」就當作打情罵俏算了。
在隨與澄的工作室窩了幾個小時,方案談成看過設計以後,又吃了一頓飯,等回到公寓已經是晚上十點鐘。瞥見門口停了一輛黑色跑車,池亦然揉了揉額角嘆了一口氣——
「小良,出去幫我買三杯咖啡回來。」
「三杯?」
小良指了指池亦然本人又指了指自己,要熬夜畫設計圖也不用三杯這麼狠吧?
「奕忻過來了。」
小良:「……」
公寓的地址除了奕忻本人知道以外,在這個時間點很難有其他人過來光顧。池亦然猜得也沒錯,一進門就看見玄關處脫下的皮鞋,一隻朝東,一隻朝西。她也不管價值多少,直接用腳踩著踢到一邊……
「是誰說這個公寓他常年不過來住的?什麼意思,我剛搬過來你就這樣?」
沙發上癱著一個人不是奕忻是誰,再看一眼身上的西裝,指不定剛從什麼見面會還是釋出會上下來,人模人樣的。
「我這不是過來慰問看看你在這裡住得習不習慣。怎麼樣,弟弟我是不是很貼心?」
貼心?
池亦然哼了一聲,走到沙發對面坐下,蹺著腿看向奕忻:「你是給我找麻煩來了吧?就這個時間點你過來,明天八卦頭條準有訊息。」
本還癱著的奕忻聽到這話立馬坐直來,手支著下巴用一種欣賞的目光看向池亦然:「可以啊,老姐,智商爆表嘛。既然你都猜出來了我也不瞞著你,我這邊遇到了一個難纏的人,怎麼甩都甩不掉,我只好騙她說我有女朋友了。但我找誰演這出戲我都覺得沒你合適,只有像你這麼貌美如花,有著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容的才配得上我啊!」
池亦然:「……」
不要臉肯定就是指這種了。
「而且找你傳緋聞多安全,家裡頭還不會找我麻煩,看見是你他們就放心了自然知道你是在幫我擋槍。所以,幫幫忙好不好?」
在門口決定咖啡多買一杯給他就是個錯誤,池亦然想都不想就拒絕了這樣的「邀請」,雙手抱拳,語氣客客氣氣:「奕忻奕大明星,麻煩不要給我添亂好不好?明兒我跟你傳緋聞,我還能從你粉絲的包圍圈中順利脫困嗎?我還能在時尚圈裡混嗎?萬一來一兩個厲害點兒的把我們的身份人肉出來,你想別人會用什麼難聽的字眼說我們池家,再說了……」
池亦然不自然地抿了抿唇,輕咳一聲:「我可是有男朋友的人。」
這話出來無疑是平地響起一聲雷,把奕忻炸得跳起來,說話磕磕巴巴的:「什麼……什……什麼,你在說什麼?你什麼時候有男朋友的?誰?誰是你男朋友?」
「這你就不用管了,總之我不可能為了你這些破事來影響我自己的生活。」
本來最近跟江景川就有些小摩擦,沒見面都解決不了,要再出什麼緋聞,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不出事才怪。
「你居然是這樣的人!你居然為了一個外人而拒絕你的親弟弟!」
萬萬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姐姐居然會胳膊肘往外拐,奕忻氣得雙手叉腰,是什麼男人這麼有能耐他一定要知道!
恰好在這個時候,門鈴響。
池亦然打了一個響指,諂笑地指著門口:「別急,我想到了一個人,她能救你於水火中。」
誰?
把門開啟,小良兩手拎著裝得滿滿的袋子走進來,喘著氣抱怨:「我就應該先讓你把東西帶上來的,拎著這麼多袋子還走回去買咖啡,讓一讓,我要休息。」
人擠著進屋,把東西一放,直起身來就對上奕忻的目光,那嫌棄的眼神小良是隔了幾天幾夜都忘不掉。
「你說能救我於水火中的人是她?」指著小良,奕忻難以置信地看向一臉笑眯眯的池亦然,看她的樣子就知道不像是在開玩笑。
「小良挺好的啊,你覺得哪裡不合適了?人長得也很可愛,頭腦也機靈,從一畢業就跟在我身邊當助理。你姐的眼光是什麼樣的你不清楚?能在我身邊待這麼久的人,有什麼好挑剔的?」
什麼跟什麼啊,怎麼覺得去買杯咖啡回來世界都變了。
小良來回看著這兩個在自己面前賣關子的人,一頭霧水:「不是,能跟我解釋一下嗎?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你們是做了什麼交易打算把我賣了?」
「不同意。」池亦然都還沒解釋呢,奕忻先扭著頭離開了,走之前還不忘拿咖啡。
門「嘭」的一聲關上,小良哭喪著臉看著笑得直不起腰來的池亦然,總覺得自己是掉進了什麼陷阱裡:「不是,你倒是跟我說一說啊……怎麼了嘛……」
「沒事,真沒事,今天奔波辛苦了,洗個澡然後早點兒休息。咖啡我帶走了,我要熬夜。」池亦然拍了拍小良的肩膀,拎起袋子往屋裡走。
有沒有事,還得看狗仔們怎麼取材才知道嘛。
這邊,從別墅裡大步流星走出去的奕忻並沒有因為池亦然的開玩笑而怒氣衝衝,反倒是回到車上第一時間給助理打了個電話——
「你幫我查一個人,高定設計師yizzan的男朋友。」
池亦然這麼多年沒有談過戀愛,這突然冒出來一個讓她一說起來就滿臉嬌羞的人,他怎麼能不放在心上?萬一是那種專騙他姐這種沒怎麼談過戀愛的傻女人怎麼辦?
隔了一天,同樣是大半夜的時間,小良的手機響了起來,睡得迷迷糊糊的她接起電話——
「誰啊……」
「是我,開門,有事找你。」
「你誰啊!大半夜的……什麼啊……」
睡迷糊了總覺得聽什麼話都像是在做夢一樣不真實,小良的反應讓門口站著的奕忻氣得都想直接砸門了。
「是我!奕忻!快給我開門!」
「奕忻?」
小良猛地睜開眼來,看著顯示通話中的手機螢幕再看一眼房門口,嚥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把手機舉到耳邊:「那個,你是奕忻?你真的在我房門口?」
「廢話!」
這回,小良是真的嚇到了,一個激靈迅速彈起身,慶幸自己沒有裸睡的習慣。她抓了抓頭髮,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迅速跑過去開門。
門剛開啟,奕忻一巴掌罩住小良的頭把她往裡推,閃身進來後還不忘放輕關門的動作生怕吵醒了隔壁房間的池亦然。
小良:「……」
三更半夜,私闖良家婦女的閨房!
對方還是大明星奕忻!
真是驚駭得說不出話來,小良眨著眼睛看著面前這個高自己一個頭的男人,生怕是在做夢,垂在身側的雙手不知所措——
「不是……你大半夜的來我房間裡幹什麼?不會是想……」
「收起你腦子裡那八千字的胡思亂想,給我過來。」
奕忻冷聲打斷小良的話,就怕聽到後面一些毀三觀的話,從片場收工趕過來已經很晚了,第二天一早又要趕回去,這件事情迫在眉睫,他是一秒鐘都不想耽擱。
他開啟臺燈從背包裡掏出一個大信封,一抖落都是照片,還有幾張紙。
小良揉了揉眼睛,看著面前這些有些不解:「你大半夜來給我送這些?這是什麼?」
「我姐的男朋友叫江景川?」
原來是關心自家姐姐來了。
小良摸著後腦勺點頭:「是啊,怎麼了?」
「她跟這種人交往,你做助理的連勸一句都不會了?就看著她往火坑裡跳?」
什麼人,什麼火坑?
大半夜的拿著堆照片過來說這些,小良真是想不明白,走到桌前拿起照片看了眼,好傢伙,都是女人的私房照……
這一張張魅惑的眼神、妖嬈的身子,小良「啪」的一聲把照片反轉蓋上,趁著奕忻沒注意偷偷瞥了眼自己平凡無奇的身材——
怪不得呢,「母胎單身」。
「這些照片都是誰拍的你知道吧?」奕忻單手撐著辦公桌面,冷眸盯著小良看。
「不會是江景川吧?」
「就是他,拍這種照片的三流攝影師,他跟我姐怎麼認識的又怎麼在一起的,你不會調查一下?是不是覺得談個戀愛而已犯不著?」
奕忻這麼嚴肅的樣子,小良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會兒同處一個房間,又是深更半夜,除了質問聲就是彼此的呼吸聲跟心跳聲。
以至於小良還有些害怕,哆嗦著回答:「不是……這是你姐姐自己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她向來不喜歡別人插手她的私事。再說了,我也是在他們交往了一段時間之後才知道的,我只是助理,總不能還去拆散別人吧?」
「如果她跟一個有著正常職業的男人交往,我一定不會說什麼。但這種三流攝影師,你看清楚了,像這樣的照片拍攝日期都是最近。」
小良瞪大了眼睛:「你是說,他在yizzan回國後背著她亂來?」
奕忻的嚴肅跟沉默讓小良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一陣空白的眩暈感襲來。之前她覺得江景川不靠譜,是在那次聚會上,辦公室的小同事們一個個圍著他團團轉,池亦然人還在呢,他也照舊嘻嘻哈哈。
那會兒池亦然怎麼說來著——他的字典裡就沒有「潔身自好」這四個字。
她顯然是知道江景川就是這樣的人,只不過不清楚他背後玩得這麼誇張罷了。
「我明天一早還有工作,沒有辦法跟我姐談,連夜過來找你是希望你在這個事情上面盯緊了。萬一出事,以我姐的性格她嘴上說無所謂實際上就是受不了,影響了工作是一回事,一蹶不振才是我不想看見的。」奕忻手指點了點桌面上那些照片,「收起來,趁早勸她把這段感情斷了。」
「我?」
「不然,我?」
小良抿了抿唇,繃緊了神經點頭答應:「明白了,我會放在心上多加留意的。」
那會兒,小良只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是十足的護姐狂。池亦然總說奕忻喜歡跟她對著幹,很毒舌,但實際上他總在背地裡默默地關心她,生怕她受到傷害。
可就在池亦然因為江景川而在工作上第一次出差錯後,小良心裡繃緊的那根弦一下就斷了。
杜蔓莎晚禮服設計談妥之後,池亦然跟小良就飛回芬蘭,工作室在限定時間內按時交稿,而那件高定也在頒獎典禮當天成為紅毯上最奪人眼球的。
「yizzan高定大師」,成為那一天的微博頭條關鍵詞之一。
池亦然大火之後,有些粉絲在微博上問能不能以工作室的名義出一批星空系列的衣服,面向大眾出售。
一個人提出建議,一大批人跟著響應,眼看著評論被頂到飄紅了,工作室裡的小姑娘也都躍躍欲試。
是啊,yizzan從來只做高定禮服,一年裡接的單子都是屈指可數,她的衣服只能通過秀場才能讓大眾看見。
如果能有一次面向市面,大眾都可以買到的系列款,那還不直接爆了?
「試一試吧,就做這一次也好啊。」
「小良,你就跟yizzan建議一下,大眾的心聲我們偶爾也要聽一聽的不是嗎?」
被同事們纏得抽不開身的小良也有些蠢蠢欲動,藉著一個下午茶的時間,抽空跟池亦然提了一下。本以為池亦然想都不用想會直接拒絕,結果她卻說了句「好像挺有意思的」。
一方面以工作室的名義,就不用是她來擔任設計師,可以放手讓工作室裡的設計師們去做,也正好檢驗她們跟在她身邊工作了這麼久後有沒有獨當一面的能力。另一方面也好響應大眾的熱情,把工作室這個名聲徹底打響。
似乎不論從哪個角度上看,這個想法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就這樣,池亦然點頭以後,所有人都歡呼叫好,整日整夜紮在工作室裡為了這一次面向大眾上市的星辰系列而努力著。從前熬夜畫設計稿,追求細節會覺得很疲倦,現在都覺得每一次的會議討論,都變成了享受。
對於工作室這樣的氛圍轉變,池亦然是覺得很欣慰的,每天紮在工作室裡忙碌也比從前少了點兒煩躁的心,一幫人努力總比一個人努力來得有力量許多。
可在工作上順心,並不代表在感情上也這麼一帆風順。
從白城回來後,池亦然就覺得自己跟江景川之間多了層什麼隔開了,依舊住在一起,依舊會在深夜手牽手軋馬路,依舊跟過去一樣一個人窩在沙發上辦公,另一個人在她身邊搗亂……
可這些依舊背後,是很多時候的欲言又止。
女人在感情上的敏感度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就像設計師,一件成衣出來,別人覺得完美無瑕,但她卻還能從邊角處挑出細節上的問題,拆開來重新縫上。
但是,感情要怎麼拆開來?
「我跟你說話,你又發呆了。」江景川俯首在池亦然脖子上咬了一口,看著那淡淡的痕跡,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池亦然,你現在心思越發不在我身上了啊。」
心下「咯噔」一聲,面上還維持著淡淡的笑容,池亦然反手攀住江景川的脖子:「我沒有。」
「又在想你工作上的事情?這可是第四次出神了。」
在江景川發脾氣之前,池亦然百試百靈地用一個吻壓下了某人這時候的不滿,難得有時間兩個人窩在一起看電影,她老是走神也的確有些煞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