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公司雜誌部每週一的選題例會上,魏之笙竟然走神了。好半天,她都一直盯著從玻璃照射進來的陽光。空氣裡塵埃起落,直到萬主編第三次拍桌子,她才恍惚回神。她將頭低下來,鋼筆趕緊在本子上寫了幾筆,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寫的是什麼,總覺得這樣就不會被發現走神。
「這次跟桃源計劃的科學家團隊合作到底為什麼會破裂?」
她其實一直在聽,也在思考,對啊,到底為什麼呢?
「不是已經籤合同了嗎?我們只是順便做個採訪,為什麼會因為我們而破裂?這不合理,綜藝部的鍋,我們可不能背。」負責雜誌一半版面的劉希問道。她入行五年,在雜誌部是數一數二的干將。
「這不光是我們或者綜藝部的損失,是整個公司的損失!」萬主編沉痛道。
魏之笙點開微博。阮氏已經上了熱搜,圍繞著一個話題——阮氏集團無緣「桃源計劃」。
說起這個桃源計劃,她在做採訪之前有過了解。
這是一個年輕的科學家團隊的研究專案,他們立志於在浮躁的社會之中,利用人工智慧建立一個世外桃源一樣的地方,在那裡,有意想不到的高科技帶來生活的便利,不會有走失的兒童,不會有頻發的罪案,人們將生活在安全之中。
總之,從專案介紹的ppt來看,那是一個非常讓人驚豔的專案。阮氏集團非常看重這個專案,專門為此專案打造了一個網路綜藝節目,目的是希望能獲得注資資格,未來可以分一杯羹。可因為某些原因,上週五,「桃源計劃」研究院發來瞭解約意向,原本今天開始錄製的綜藝節目也臨時叫停。而在解約的前一天,阮氏旗下的雜誌部剛剛對桃源計劃專案負責人進行了專訪,所以大家都猜測是這個環節出了問題,影響了雙方的合作。
魏之笙深呼吸了幾口氣,鼓足了勇氣:「這件事情交給我吧。」
這聲音不大不小,在爭論不休的會議室裡,突然引起了關注。大家紛紛側目,看向了坐在最末位的那個專欄主筆,一瞬間,寂靜無聲。
魏之笙撥了撥額前的碎髮,露出一個笑容來:「我來處理,我會盡最大的努力,修復這段關係。」
沉默良久,萬主編開口道:「你們先出去,魏之笙留下。」
魏之笙還是習慣坐在最末尾的地方,她不知道這個習慣是什麼時候養成的,但總是在選座位的時候不經意就選擇了這裡,或許真的如此,一個人的記憶會改變,可是習慣總是無法改變的。
萬主編整理了下東西,從桌子那頭走了過來,柔聲說道:「之笙,你的身體可以嗎?」
「我沒事,能勝任任何工作。主編,交給我吧。」魏之笙微笑,彷彿是想讓主編更放心。
的確,她剛休完病假。她在年底的時候連續加班了幾個通宵,導致突然暈倒住院,自那以後,她更加怕光,也更容易疲憊,所以現在即便是復工了,也只寫點專欄文章而已。
當然,她還是更加喜歡有挑戰的工作,喜歡在工作中能夠獨當一面的感覺。可上次病了以後,無論是家人,還是好閨蜜阮萌都不允許她拼命了。他們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我們希望你得過且過,別那麼較真地過一生。
可是她偏偏不想要得過且過……
萬主編思考了片刻,她剛才沒有說,但這件事的確還是由魏之笙去處理更為妥當。她拿出一張名片,遞給魏之笙說:「那好,這是林霧的聯絡方式,以及研究院的地址。」萬主編隨意往桌面上看了一眼,「還在堅持寫日記?」
「記性不好,怕忘。」
從會議室出來,魏之笙看了一眼外面,即便是天空湛藍,乾淨剔透,外加微風徐徐,這樣的好天氣,卻怎麼也照射不進她的內心來。
她的掌心不由得出汗了,因為她知道合作破裂的原因,恐怕沒有人比她更加清楚發生了什麼。說來可笑,但其實,她也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五天前,晚上十點。
萬主編下達採訪命令的時候,魏之笙剛從小區的便利店出來,頭上裹著一條毛巾,裡面包裹著溼答答的頭髮,手裡拎著兩桶2l的礦泉水。她正在家洗頭,洗了一半停水了,無奈只好出來買水。
接到這個任務,她著實有些意外,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正式出過外採了,雖然以前在部門裡她的業務能力確實沒話說。說來也巧,負責這個採訪的同事突然重病,其他幾個有能力勝任的又都在外地回不來,所以萬主編只能來找她了。
「好,地址我記下了主編,明天我過去,採訪提綱我看過,我等下熟悉熟悉,放心吧。」她說完掛了電話,把礦泉水先放在了地上,飛速開啟手機備忘錄,記錄下了採訪物件的資訊,她怕自己一個不留神就給忘記了。
魏之笙扶了扶頭上的毛巾,然後拎起礦泉水朝單元門走去,掏出門卡,刷了下電梯,按下18層。電梯關門,一路專梯上了樓。她開自家門的時候,剛好另外那一部電梯也響了,門緩緩開啟,魏之笙瞥了一眼,似乎是個年輕男人,身材高大修長,穿了件灰色的長外套,她在雜誌上看過,價格不菲。她家對面是一套複式,非常大,還沒開盤就賣掉了,聽說是走了後門才買到的。不過一直都沒有人住,早幾個月有人來裝修,魏之笙才知道對面的業主換人了。裝修好了,卻也一直沒人來住。所以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一層出現其他人。魏之笙心跳有些加速,她感覺到背後有一道目光注視著自己。她擰鑰匙的速度更加快了,卻怎麼也打不開。魏之笙扭頭看了一眼,沒想到那人也正在看著自己,眼神交匯的一剎那,他的眼神複雜,複雜到讓她不明所以。
見那人從電梯中走出來,快步走向了自己,魏之笙回過頭飛快地將門開啟,然後咣噹一聲關上了門。她靠著門,心裡七上八下。
門口一片寂靜,那人沒有離開。
他是誰?真的是鄰居嗎?不,也許不是。
她開啟可視貓眼,發現那個人果然如自己預料,默默地盯著大門。他的手裡拿著一本書,露出了書籤的一角,是一枚銀色的葉子。魏之笙驀然一驚,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丟了一本書,但是那書籤是她的!
突然,有聲音響起——那人按下了門鈴,在此之前他似乎掙扎了許久。同時她的電話也響了,是她媽媽打來的。
「笙笙,你表弟要回國,你好好看著他,別讓他闖禍知道嗎?你那邊都幾點了,怎麼還有人按門鈴啊?」魏媽媽隱約透露出一點擔心來。
「媽媽別擔心,是……物業的大姐,大概找我有事,丁辰我會看著處理的,先掛了。」魏之笙結束通話了電話。自己家安保系統很好,應該不會出什麼意外,只要等天亮以後,跟物業溝通一下就好。
門鈴還在響,魏之笙盯著電子螢幕,觀察著那個年輕男人。她剛才只顧著害怕,並沒有發覺,他是個長得極其好看的人,眉目如畫,乾淨帥氣。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那人十分迫切地想見到自己,眼神里不但有憤怒,似乎還帶著點悲傷?
門鈴一直響也不是辦法,魏之笙只好開口道:「請問你是哪位,不要再按門鈴了,會吵醒我老公的,他上夜班很辛苦。」
門口的人沉默了許久,似乎整個人僵硬了,他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盯著這扇門,然後攥緊了袖口裡的拳頭,自嘲一笑,說:「鄰居。」
他轉身走到隔壁,按下了密碼,開門進去了。
魏之笙揪著胸口衣服的手這才鬆開,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竟然真的是鄰居嗎?太奇怪了,還是要找物業問一下。
一夜淺眠,魏之笙破天荒地沒有下樓散步。她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養成了晨練的習慣,沒有運動細胞,就只能散散步了。
吃過了早飯,她打電話給物業,五分鐘後,來了一位大姐。她把昨天晚上的情況說了一下,物業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在他們的印象裡,1802室的這位業主很紳士。
「魏小姐,我想這其中應該有什麼誤會,那的確是您的新鄰居,不是什麼壞人,請相信我們的安保系統。這樣吧,1802室的業主現在去跑步了,等他回來,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
魏之笙揉了揉太陽穴,她覺得頭疼,擺了擺手說:「好吧,只要他是真的業主就好。」
「不然我們先去查一下監控也可以的,讓您先安心。」物業帶著魏之笙去保安室看了下監控。在物業的確認下,昨天晚上的那人的確是1802室的業主,除了敲了一下魏之笙的門,的確沒發生什麼別的事情。也許真的只是新鄰居打個招呼,對方已經搬來快一個月了,作息不同的兩個人碰一面的確也不容易。
魏之笙嘆了口氣,算了,只要對方不來打擾自己,也沒什麼。她按電梯,開門,回家洗漱化妝準備去採訪。
她手裡拿著對方的資料,幾乎要背熟了。姓名林霧,年齡28歲,傑出青年科學家,本科畢業於a大計算機系,研究生期間在國外攻讀人工智慧領域。跟她還是校友,不過早了幾屆。她在小本子上標註了一下,看來還能憑藉這一層關係套套近乎。
換好衣服出門,她一般外採的時候喜歡打扮得成熟一點,黑色的職業裙裝,襯得她凹凸有致,高馬尾又不失靈氣。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公式化的笑容,給人親切感,看起來是一個好的傾訴物件。
推開家門的一剎那,魏之笙愣住了,門口站著一個人,換了一身運動裝打扮,正是昨天晚上那個鄰居。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對方似乎有點激動。魏之笙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咳嗽了一聲,昂起頭仰視那人:「麻煩讓一讓。」
對方沒動,還是那樣直勾勾地看著她,實在是不禮貌。儘管這個人長得著實養眼,但是她也有些生氣了。魏之笙瞥了一眼,竟然發現對門的門框上裝了一個攝像頭,正對著樓道,自家門口也拍得一清二楚,她瞬間怒了。
「這是什麼?」魏之笙指著那個攝像頭說。
「監控,你不認識?」對方開口了,聲音冷冰冰的,但是還挺有磁性。
魏之笙搖了搖頭,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她義正詞嚴道:「裝這個有必要嗎?小區治安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