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桑恬捂住手機,從座位上探出頭來,抻長了脖子四處看。
操場邊沿擺滿了各個班級搬來的桌椅,供要參加比賽的同學休息。此刻桑恬就坐在11班的那一小塊區域裡,可她張望了半天都沒看到路逢久的影子。
他打字很快:「往上看。」
桑恬仰頭,這才看到他。他正獨自一人靠在實驗樓三樓的走廊欄杆上,一隻手捏著手機,微垂著頭,視線牢牢鎖在她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桑恬臉一熱,低下頭打字:「你一直在那裡?」
「嗯。」
「你在那兒做什麼?看我嗎?」她厚著臉皮問。
「沒有。」他否認得很快。
「哎呀,承認是看我,我又不會笑話你的。」
他直接發了張圖片過來,是一沓厚厚的檔案:「老師喊我過來幫忙。」
她不信,故意問:「老師喊你到走廊上幫忙?」
「出來透氣。」
桑恬狠狠吸了一口奶茶,咬著吸管又重複一句:「喝奶茶嗎?」
「不喝。」他發。
「別這樣嘛,我都說了請全班喝奶茶的,給個面子嘛~!」她故意發了一個撒嬌的波浪號,發完自己一陣惡寒。
她清點了一下桌子上剩餘的幾杯奶茶,不容拒絕地問:「說吧,要什麼口味?我給你送上去……嗯,草莓味可以嗎?
「或者抹茶味?
「還是芒果味?」
路逢久捏著手機半天沒回,直到身後辦公室傳來老師喊他的聲音,他才收回望向樓下的視線,很輕地笑了一聲,按了傳送鍵後,收起了手機。
桑恬捧著手機等了好久,迫不及待地要再度刷屏時,終於等到了他的回覆——
「檸檬水。」
沒有這個味道。
桑恬可惜了一秒,頓了頓,毫不猶豫地衝一旁在跟別人聊天吹牛的羅彰吼:「羅彰!再幫我去買杯檸檬水來!」
運動會結束後,緊接著就是本學期的第二次月考,壓根兒不給人喘息的時間。
名襄一中的考室是按照上一次月考的成績來分配的,成績好的分配在一個考室,成績差的分配在一個考室。左邊和右邊都是些熟面孔,大家水平都半斤八兩,自然就沒什麼抄襲的心思,畢竟抄來抄去還是離不開這個考室。
離開考就只剩最後五分鐘了,桑恬還是捧著書不肯撒手。考完語文後,接下來是地理,她神經繃到了最緊。
桑恬偏科嚴重,語文和歷史都很好,數學和地理卻極差。按她的話來說,就是一看到那些亂七八糟的線條和數字就頭痛。
但再頭痛也沒用,該考還是得考。
自上次月考後,桑海和曾慧對她抱了不小的期望,這對隨性慣了的她來說顯然是不小的壓力。
她不想父母失望。
坐她旁邊的丁鵬見桑恬這麼勤奮,不由得萌發出一種由衷的欽佩,他朝她伸出大拇指:「不愧是桑桑姐,說要好好學習就真好好學習。」
桑恬猛地合上書,一臉嚴肅:「沒辦法,只能臨時抱佛腳。」她瞥一眼丁鵬,狐疑,「你怎麼一點兒不著急?」
丁鵬笑而不語:「這個嘛……」
桑恬瞭然,嘴角微微一挑:「喲,有答案?」
丁鵬也不瞞著她,嘿嘿一笑:「都是彰哥教的法子,他和3班幾個妹子關係好,這次答案都指望她們了,只等她們提前交完卷,然後想法子把答案給他。」
「羅彰?怎麼指望?即便有人給他傳答案,也不關我們的事啊,他又不跟我們一個考室。」
丁鵬拍拍胸脯:「桑桑姐,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試卷發下來了,桑恬瞟了眼身旁的丁鵬,他一點兒也不著急,伏在桌子上就開始睡覺。
桑恬低頭一掃卷面就發現,自己大半題目都不會做,按以前的狀態來說,實屬正常。可現在不同了,她心裡時時刻刻都想著自己拿了全班第十五名這回事。可越急越毫無頭緒,完全靜不下心來,她再度瞟了丁鵬一眼,打算鋌而走險一回。
做完後面幾道大題後,趁著監考老師在講臺前批改作業,桑恬小聲喊丁鵬的名字:「丁鵬,丁鵬,起來考試了!」
丁鵬揉揉眼睛,看了看時間,離考試結束還有四十分鐘。察覺到桑恬的眼色後,他朝桑恬點點頭,做了個放心的手勢。
有了他的保證,桑恬有些放鬆,發了會兒呆,更沒心思做題了。
丁鵬坐的位置是最後一組,挨著牆。在還剩二十分鐘交卷的時候,只見他偷偷摸摸從校褲裡摸出一根白線來,一端系在窗戶圍欄上,一端繫上橡皮,徑直扔出了窗外。
見桑恬目瞪口呆,他小聲解釋:「放心吧,彰哥就在樓下那個考室考試,他都打過招呼了,會有人把字條系在繩子上傳上來的。」
桑恬剛打算說話,就見監考老師站起身,走下來巡查。這一番巡查下來,就正巧抓住了她前面那個試圖翻書作弊的同學。抓住的同時,監考老師不忘意味深長地敲打一番考室裡的其他同學:「學會多少就寫多少,考試只不過是對之前學習成果的檢驗,同學們千萬不要有不該有的心思。」
桑恬心下一慌,趕緊做冥思苦想狀。
等監考老師重新坐在講臺邊的時候,丁鵬感受到了手裡白線的重量,他一喜,顧不上多說,趕緊往上一拉,卻怎麼也拉不動。
丁鵬急了,眼看著監考老師時不時抬頭審視整個教室,時間也越來越緊迫,他顧不了那麼多,用力一扯,白線忽地斷掉了。
兩分鐘後,在看到教導主任鐵青的臉後,丁鵬總算知道了原因。樓下考室的幾個同學傳遞答案時,他們被抓個正著,順帶還揪出了樓上的丁鵬來。
「這還是團伙作案哪。」教導主任氣沖沖地說。
眼睜睜看著丁鵬垂頭喪氣地被教導主任喊出去訓話,桑恬更加焦慮。丁鵬指望不上了,作弊果然不靠譜。
可這麼一番耽擱下來,再過五分鐘考試就要結束了,桑恬還有大半的選擇題沒寫,她心急如焚,想定下心來仔細看題,卻發現越急越看不進去,腦子裡一片混亂。
慌亂之下,她只好隨便填了幾個答案上去,草草應付了事。
考試結果出來,果然考砸了,甚至連她以往的名次都沒能保持住。
成績被桑海和曾慧知道後,果不其然,她結結實實捱了一頓罵,曾慧甚至打算取消她手機的使用權。不僅如此,成績下降,她還被班主任賀萍喊去了辦公室談話。
賀萍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樣子看起來憔悴了很多。桑恬語文成績很不錯,嘴巴也甜,她對桑恬歷來有些偏愛的。
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老師知道你和羅彰他們幾個關係好,但你和他們不同,他們頑劣慣了,怎麼管教都不聽,你是女孩子,肯定要乖很多。」
桑恬乖乖點頭。
賀萍問:「你這次成績下降,不會是因為和羅彰同學談戀愛了吧?」
「我和羅彰?談戀愛?」
桑恬把頭搖成撥浪鼓,表情堅定得不能再堅定:「沒有,老師你相信我,絕對沒有。」
即便有,那也絕不可能是和羅彰呀!
賀萍看了她很久,見桑恬一臉嚴肅,嘆了口氣:「既然你這麼說,老師就相信你。」
桑恬鬆一口氣,真誠地說:「謝謝老師。」
直到她走出辦公室,還能看到賀萍坐在椅子上心事重重地揉著太陽穴。桑恬默默收回目光,只覺心情更加沉重了幾分。
剛走到教室門口,就看到羅彰、丁鵬,還有幾個外班的男生有說有笑勾肩搭背的,正打算去廁所抽根菸。
作弊被抓、班級扣分壓根兒沒影響他們。
桑恬氣不打一處來,瞪了羅彰一眼,衝他發脾氣:「都怪你!」
羅彰摸不著頭腦,懶洋洋地靠在牆上,揮手示意他們幾個先去,自己隨後就到。
「怪我什麼?考砸了賴我有什麼用?作弊能否成功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大不了,下次再戰唄。」
「戰戰戰,戰你個大頭鬼!」
她算是徹底放棄作弊這條路了,被抓了臉上掛不住,沒被抓心裡又過意不去,怎樣都不舒服不自在。
桑恬憋了憋,沒憋住,壓低聲音告訴他:「你知道剛剛班主任找我幹什麼嗎?她居然懷疑我們倆談戀愛了,我們倆,」她指了指羅彰又指了指自己,「你和我。」
羅彰一愣,笑罵了一句:「老師什麼眼神啊這是?老子能看上……」
見桑恬眼神不對,羅彰改了口,捧著她說:「桑桑姐哪能看得上我這種差生哪。」說著還往教室的方向使了個眼色,「喏,真命天子在那裡面呢。」
桑恬狠狠拍了他一把,皮笑肉不笑地說:「你怎麼笑這麼賤?被老師誤會就這麼開心?」
「你不懂,多少人巴不得和我傳緋聞呢,這叫帥哥的煩惱。」
桑恬不留情地踩他的腳,轉身往教室裡走:「去你的帥哥煩惱!」
走進教室才發現,路逢久人不在,他的位置空蕩蕩的,問了一圈人都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直到上課他都沒回來,他逃課了。
一整個下午他都沒出現,羅彰和丁鵬也莫名其妙不見了人影,電話不接,簡訊也不回。
晚自習的時候,桑恬請了個假出來上廁所。
她特意繞了個彎跑去理科班那棟樓上廁所,一來一回就花了不少時間,她慢吞吞上完廁所打算回教室,就正好在樓梯拐角處見到了路逢久。
樓道里有些暗,他身上藍白的校服很顯眼,只一眼,桑恬就能將他的背影認出來。
桑恬一喜,正打算喊住他,緊接著又看到了一個人擋在他前面。
是個女生,長得怪好看的,雖然不知道名字,但桑恬對這張臉還是有幾分印象的。她剛升高一,成績優異,經常在升旗儀式和各種活動上出風頭。
那個女生抽泣了幾聲,淚水漣漣地拉住路逢久的衣袖:「學長,對不起學長……我不知道我哥他又會找你麻煩……」
從桑恬的角度看不到路逢久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半張側臉。
他對那女生的淚水無動於衷:「別擋路。」
那女生還是不依不饒地攔在他前面:「學長,我們都是名襄的尖子生,你成績明明這麼好還被趕出文輔班,都是因為我……」
「你?」他停頓了一秒,平靜地問,「你是誰?」
那女生怔了怔:「我是……學長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高一2班的……」
「你就這麼自視甚高?」路逢久打斷她。
那女生一愣,說:「我……如果不是因為我冒冒失失地跟你表白,你也不至於被三番五次……我是說,我知道你不是壞學生的,路逢久……」
「壞學生?」他慢慢吐出這三個字。
他不屑地扯起嘴角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撩起校服袖子,不等她反應過來,就猛地一拳砸在她臉旁的牆壁上,白屑飛揚,樓道感應燈一下子亮了起來。
在那女生臉色都嚇得慘白的時候,他垂眼看著她平靜地開口:「你怎麼知道我不是?」
那女生徹底呆住了。
路逢久語氣裡帶了些輕佻:「你怎麼這麼多哥?嗯?羅彰、校外那個,還有誰來著?你也想認我當哥是不是?」
「我……」
「可我不喜歡投懷送抱。」他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對她耳語。
看著那女生捂著通紅的眼睛徑直跑下了樓,桑恬吹了聲口哨。
「路逢久同學對待死纏爛打的人如秋風掃落葉般的態度,我很欣賞!」
話音剛落,感應燈滅了。
路逢久回神,淡淡瞟了她一眼,似乎這時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他沒打算搭理她,也懶得問她為什麼在這兒,抬步就往樓上走。
桑恬趕忙快走幾步,跟上他的步伐:「哎,你下午怎麼沒來上課,也沒請假……路逢久?」
桑恬怔了怔,走近了才發現路逢久的鼻樑上有一道不算淺的傷痕,她伸手想去觸碰,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你打架了?」
路逢久避開她探尋的目光:「沒事。」
桑恬皺眉,打算細問,卻已經走到了教室門口,她只好抿了抿唇,看著路逢久回到座位後,也默默回了自己的座位。
下課鈴剛響,羅彰和丁鵬就罵罵咧咧地走進了教室,羅彰臉上有些破皮和瘀青,不過這些小傷對他而言是家常便飯了。
桑恬朝他們的方向走過去,隨便搬了把空著的椅子坐下,關切地問:「你怎麼回事?痛不痛?」
羅彰抬了抬下巴冷哼一聲,眉眼裡俱是涼意:「老子去廁所抽菸,正好和9班兩個向來不對付的渣滓碰上了。他們挑釁老子說要舉報老子抽菸,老子氣不過,就揍了他們一頓。」說完他又罵了一連串的髒話。
丁鵬在一旁補充:「彰哥和他們打起來了,不巧的是正好趕上政教處的幾個老師來檢查,撞個正著,抽菸沒被逮,倒是打架被逮了。」
羅彰齜牙咧嘴地朝桑恬展示自己臉上的傷口:「你看,老子差點兒都毀容了。」
桑恬壓根兒看也沒看他一眼,而是一臉關切地繼續問路逢久:「痛不痛?需不需要上點兒藥?」
羅彰掃了眼身旁路逢久那壓根兒不明顯的傷口,終於意識到那話不是對他說的了。他忍不住罵了一聲:「重色輕友,啊呸,輕色又輕友啊你桑恬,老子的傷可比他嚴重多了!」
桑恬不理羅彰,一臉嚴肅地繼續說:「又是上次那幫人是不是?」
羅彰莫名,搭話:「什麼人?」
桑恬這才瞟了眼羅彰:「你別管。」
羅彰嗤了一聲,懶得再搭理他們。
路逢久沒打算回覆她那些問題,百無聊賴地轉了兩下筆,這才不耐煩地抬眼看她:「拿來。」
「什麼?」
「考卷。」
桑恬一愣,那些沉重的複雜情緒一下子煙消雲散,她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的地理考卷和數學考卷呈上。
他花了十幾秒看完了桑恬做錯的題,特別是地理,很多選擇題是特別基礎的東西,不應該錯才對。
他語氣雲淡風輕,話卻毫不留情:「你考試沒帶腦子嗎?」
桑恬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說:「其實帶了。」
路逢久看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忘了用。」
「……」
沉默了一會兒,路逢久平靜地說:「丁鵬作弊被抓了。」
桑恬心頭一跳,顧左右而言他:「啊?好像是吧。」
路逢久轉筆的動作一停:「你和他一個考室。」
桑恬眼神閃爍:「哦,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哎。」
路逢久垂下眼睫,嘴角似有若無地彎了彎,眼底有細碎的笑意一閃而過。
桑恬想了想,又不怕死地湊上前,壞笑著問:「你怎麼知道我和他一個考室呀?你不是在1考室嗎?這麼神通廣大啊?」
「記性好。」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哦?記性這麼好啊?難不成全班同學的考室你都記得?」
「差不多。」
見他嘴硬,桑恬故意問:「記性好啊,那你說羅彰是幾號考室?」
「13。」他視線仍凝固在試卷上。
桑恬狐疑,她踢了羅彰的椅子一把:「你哪個考室?」
「誰踢老子……」脾氣發到一半,羅彰就住了口,他扯了扯嘴角,不耐煩地翻個白眼,「老子怎麼記得?好像是13考室吧,你問這個幹嗎?」
「……」
路逢久不再理會她這種無聊的問題,拿了張草稿紙,把幾道數學題的詳細解題過程寫了出來,他頓了一下:「公式知道嗎?」
桑恬誠懇地搖頭:「不知道。」
「先把公式背了。」他丟開筆。
桑恬一臉為難:「啊?這也太難了。」
「難?」他看著她輕輕挑了一下眉頭。
桑恬鄭重其事地說:「你成績好,當然不能體會我們的心情啊,知識的海洋你熟門熟路,躺著遊個三天三夜都不會沉。我們就不同了,不僅膽戰心驚地套著救生圈,還一直在逆流而上。」
一旁在和別人說話的羅彰正好聽到這句,又嬉皮笑臉地搭茬:「喲?桑桑姐語文這麼好?下次作文借我抄抄唄。」
桑恬一把推開他的頭:「閉嘴。」
路逢久依舊面無表情,完全不理會她的叫苦連連:「先把公式背了。」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