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眼前的寧之遠也是不真實的。
「我是怎麼了?我在哪裡?」陸簡詩虛弱的樣子看起來很憔悴,可是也只有這個時候的她,沒有了平日的武裝以及假裝,一雙眼睛天真地眨啊眨,更像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小女孩。
陸簡詩一定不知道,她這一刻有多麼可愛,也多麼溫柔。
寧之遠很想伸出手,緊緊捏著她的手,但手剛伸到半空就縮回去了,然後說:「你複習的時候暈過去了,然後我送你來的醫院。醫生給你檢查過,說你用腦過度,加上食不定時,所以才會體力不支地暈倒。」
「你……去過我住的地方?」陸簡詩啞然地睜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寧之遠。
「嗯。」
「你查過我?」
「陸簡詩,不是這樣的,我只是關心你而已。」
這時,陸簡詩才發現自己的手背上還打著點滴,她是想要發脾氣,可是轉念一想,要不是寧之遠,誰還會有那份心思能夠發現她暈倒在出租屋裡呢?
短短二十年中,她從來都沒有真正的朋友,從來沒有過。
唯一一次跟一個人有過很親近的時刻,就是眼前人——寧之遠。
「寧之遠,謝謝你送我來醫院。」
這麼一想,陸簡詩忽然就不想去責怪他了。可是,她很容易又想到他跟白藥一起出現在商場的事情,把臉轉向一邊:「我沒什麼事情了,你不用陪我了。」
「我不放心你。」寧之遠無比溫柔地說。
寧之遠根本不知道,那個躲在熊熊套裝裡面的人,就是陸簡詩。他還一直納悶,白藥不是說陸簡詩在那個百貨商場做兼職嗎?那天早上那麼大的陣仗,她難道沒看到嗎?
陸簡詩的心中一陣刺痛。
「我這麼大的人,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她嘴硬道。
「你照顧過我,讓我照顧你一次不可以嗎?」
聽到他的話,陸簡詩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還是沉吟開口:「你在這裡陪我,不擔心……白藥吃醋?」話一齣口,她恨不得咬掉舌頭,千不該萬不該提起白藥啊!
「白藥?」寧之遠驚訝,「我在這裡陪你跟她有什麼關係?我跟她一點兒也不熟!」
陸簡詩看他這樣子,不知要不要跟他提起那天在商場目睹的一切。
寧之遠以為陸簡詩之前看了白藥發的微博,索性主動坦白:「她之前以你的名義約過我去你打工的商場,可等我去到那裡以後,發現她竟然也在,還引起了不必要的轟動。我猜測她是找了一些人過來配合演戲,然後找人拍下我跟她的照片,好發微博蹭熱度。」
原來……真實情況是這樣子的!
知道自己誤會了,陸簡詩想說點什麼緩和氣氛,但寧之遠突然站起來:「你既然不太想跟我待在一起,我出去給你買點吃的總可以吧?」
不知道突然想到什麼,寧之遠的眼底閃過一抹光,然後走出了輸液室。
看到他這個樣子,陸簡詩心想,寧之遠肯定是想起那一次,他們倆一起去l城聽魏德朗的講座,他在前一天的晚上吃壞肚子,她留在他身邊照顧他的事情吧。
而自己什麼都不問就想當然地誤會他跟白藥有曖昧……想想真不應該,陸簡詩忍不住鄙視自己。
一晃眼,時間好像過得很快,但記憶偏偏一直停在原地,好像不論過去多久,一些記憶仍然鮮活得如同發生在昨日,就算想要努力忘掉,仍然忘不掉。
有些人,看著很近也很遠,心裡明明也是愛慕他的,但是陸簡詩深知,她是不能靠近寧之遠的。
輸完液,陸簡詩叫來護士把針頭給拔了。寧之遠還沒有回來,她便慢慢地下了病床,環顧了一圈,很快發現寧之遠把她送來的醫院,竟然也是陸海住的那家醫院。
等血都止住了,陸簡詩本想著算了,不去看陸海了,可是既然人都到這家醫院了,她作為他唯一的親人,不去看一眼還是說不過去,於是,她去了腫瘤科。
陸簡詩聽醫生說過,陸海現在的情況需要隔一段時間就要接受一次化療。目前先看第一次化療的情況怎麼樣再決定下一步的治療方案,最壞的可能是就算做了那麼多化療,吃下那麼多藥物,人最後還是救不回來。可是,只要還有一線生機,她就要去試一下。
所以,那五十萬元的獎金,對她來說真的很重要,很重要。
陸簡詩一邊想著,一邊走到化療室外。這個時間點,陸海像是剛經歷過鬼門關一樣,又做了一場痛苦不堪的化療,然後被護士小心地扶著,從化療室裡蹣跚著腳步走出來。
陸簡詩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遠處默默地看著他。
從前,陸海只顧著賭博,從來沒有照顧過她們母女倆,還總是暴力對待林彩萍。那時候,陸簡詩不明白媽媽為什麼要這麼心軟,還這麼死心塌地地等著這個男人回家。
現在,看到陸海生病了,每一天都要飽受非常人可以承受的病痛的折磨,她明白了媽媽的一些苦衷,那是因為一份責任吧!媽媽當年既然選擇了要嫁給這個男人,不論這個男人後來變成什麼樣兒,媽媽還是沒有辦法把他放棄,更沒想過要離開他。
只是,媽媽您走得太早了……陸簡詩悲哀地想。
「小詩?」
突然,陸簡詩聽到陸海無比虛弱地叫了一聲自己的名字,她迅速抬起頭,發現陸海不知何時看了過來。儘管虛弱,但她還是用盡力氣加快腳步離開了腫瘤科。
「小詩,你別走,你別……」
聽到陸海用盡力氣在背後叫自己,陸簡詩頓下了腳步,然而只是停頓了幾秒,她還是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陸簡詩不是什麼膽小鬼,可是面對關於陸海的一切,她都想要逃離,逃得遠遠的!
然而,陸簡詩剛走出住院部,想起寧之遠還在輸液室等著自己,可她已經不想過去了,她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因為,她的眼中有淚。每一次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當她不期然地想起自己的家庭,她的眼淚就會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止也止不住。
而在人前,她是從來不會輕易掉下一滴眼淚的人。
她已經習慣把所有的悲傷都往自己的肚子裡吞,也篤定地相信著,在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會出現一個人,不僅願意包容她,還會接受她所有的缺點。
陸簡詩不知道,她走了以後,寧之遠從一個陰影處慢慢地走了出來。他的手上提著一碗熱粥,是剛剛出去給她買的,然而,他剛回到輸液室就看到她徑自走了出來,好奇心使然,他便悄悄地跟了上去。
陸簡詩一直都沒有發現自己被他跟了很久。跟在陸簡詩身後的寧之遠,遠遠地看著她瘦弱的背影,忍住想要衝上去給她一個擁抱的衝動,轉身去了腫瘤科。
他沒有想到陸簡詩爸爸竟然會得了癌症。
寧之遠一間又一間的病房找過去,終於在一個八人間病房裡發現陸海。
陸海住在房間裡最靠近窗戶的一張病床上,此刻正扭著頭出神地看著窗外的風景,身形瘦削得像紙片,皮包骨頭一樣,跟記憶中那個被抓進公安局以後仍然混賬鬧事的中年男人的形象相比,已經截然不同。
「陸叔叔?」
待走到陸海的身側,寧之遠才不確定地叫了一聲。
陸海動作緩慢地轉過來,看了寧之遠很久,卻不認得他是誰。
「你是……」
「我是陸簡詩的同學。」
聽到陸簡詩的名字,這個病得很重的男人,一雙烏青的眼睛閃過一抹驚喜的光芒:「是小詩的同學啊?你……你可以給我說說她的近況嗎?」
寧之遠的心漫過一陣悲哀,也覺得十分唏噓。他想,陸簡詩的心裡肯定也不好受吧,爸爸這麼多年來都如此混賬,可是,他現在生病了,也只能依靠她這個唯一的女兒。
他無法想象,當陸簡詩得知陸海生病時,她的心情到底是怎麼樣的。
以寧之遠之前所瞭解的,陸簡詩從很早以前就拼命地做兼職,平時也省吃儉用,攢生活費與學費。她爸這病應該剛發現不久,那些醫藥費……
寧之遠站在陸海身邊,無比耐心地跟他說起陸簡詩的事情。
說著說著,他緊緊握著拳頭,感到心疼,陸簡詩真是一個倔強的人啊!
當天晚上,有網友說在醫院看病的時候遇到陸簡詩與寧之遠,剛好這個網友是他們的cp粉絲,也是寧之遠的忠實擁護者,所以偷偷地抓拍了兩張照片,回到家就把照片上傳到網路上。
幾張網友抓拍的照片,又在網路上引起一場討論風暴。
「大新聞,陸簡詩跟寧之遠真的在一起啦?能一起去醫院肯定關係匪淺!」
「他們倆會不會在參加這個節目以前就在一起了?」
「我還是站陸簡詩跟魏德朗這一對cp!」
剛好拿手機刷著微博的林爽看到陸簡詩又上了微博熱搜,心裡很不爽。
她沒想到自從上了《記憶訓練營》這個節目以後,網路上關於她的負面評價多了很多。她長得漂亮,也會演戲,可不代表她會算數或者記憶力驚人。她之所以答應上這個節目,是看在節目組給出的酬勞不錯,加上其他明星的名氣都沒有她那麼大,她上這個節目肯定會得到不少的關注。哪裡想到……節目組找來的專家出的題目別說難度超高,她一個普通人就連題目都看不明白,更不用說去解答這些題目。
可是,節目已經開始錄製了,她也不想隨便退出錄製影響自己的名譽,只好硬著頭皮繼續錄製。
讓人大跌眼鏡的是,從這個節目播出到現在,觀眾以及網友的關注點,都在那幾個素人嘉賓身上,對他們三個明星的關注度卻大打折扣。
「寶寶,怎麼了?」
聽到聲音,林爽一邊拿著手機,一邊回過頭去。魏德朗高大威猛,穿著白色的浴袍從酒店的淋浴間緩緩走出,浴袍的長度不夠遮擋他一雙筆直又修長的腿。看著這麼可口的男人,林爽的憤怒頓時減少了一些。
「你自己看看!」說罷,林爽直接把手機丟給他。
魏德朗接過她的手機,仔細看了幾眼,然後把她的手機拿走,從她的身後輕輕地抱住了她:「我還以為發生什麼事兒了,原來是這種小事。」
「什麼小事!對我來說是大事!」頓了頓,林爽不服氣地道,「你的好學生刁難過我,你不會不記得這件事吧?」
「記得記得,我下次找她好好聊一下。」魏德朗自上了《記憶訓練營》認識了林爽後,迅速跟她打得火熱,如今只在有課的時候才會回n大一趟。他成了n大的紅人,上完課要是不急著離開,一定會被各種各樣的學生包圍著,所以,也沒有機會好好地跟陸簡詩聊過。
但他相信,只要他親自開口說,陸簡詩一定會乖乖地私下去找林爽道歉。
只是,魏德朗不明白林爽生什麼氣,幾個參加這一檔節目的嘉賓當中,她的名氣是最大的,拿的酬勞最多,就連節目導演也要看她的臉色做事。
至於其他人的新聞,隨便網友們起鬨跟討論就好了,只要不影響到她,也不是她的什麼負面新聞,她不予理會就是最好的處理方法。
「不行,把我的手機拿來,我要打個電話過去!」別說是今晚這一個新聞,光是上一次她找陸簡詩要答案以及陸簡詩對自己的態度,就讓她十分不爽。林爽始終耿耿於懷這件事,一直想要找個機會狠狠地出一口氣。
電話很快打進《記憶訓練營》的節目編導那裡,林爽開門見山地對電話裡的人說,有沒有辦法讓陸簡詩他們幾個素人的熱度降低。
「爽姐,觀眾喜歡他們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您何必這麼生氣?」
「可是……」
「您只要記得,我們請您上這個節目之前給您開出的條件,到最後都會一一落實。您可以耐心一點地等待,等播到最後一期,所有觀眾的輿論熱度都會轉回您身上來的。」
掛了電話以後,林爽還是覺得不解氣。
突然,魏德朗溫柔地吻了吻她的側臉,被這樣一個英俊又溫柔的男人親吻著,她想,她跟陸簡詩之間的恩怨,可以等到以後再說。
林爽想,不論用什麼樣的方法,她是不會讓任何人爬到她的頭上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