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上,一個女孩兒正瘋狂奔跑著。
陸簡詩已經用盡力氣,可是速度還是不夠快。她剛剛還在上課,突然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醫生告訴她陸海突然陷入重度昏迷,現在已經被送去icu(重症監護室)救治,讓她想辦法趕來醫院。
多少年了,每一次看到陸海為了從家裡拿錢、偷錢去填上無底洞一樣的賭債時,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地動手打林彩萍時,她的心裡都浮現過種種惡毒的想法。
她不是什麼聖人,她也只是一個普通人,看到自己的爸爸這樣子,她真的很恨他,無比痛恨。
可是這一刻,醫生跟她說陸海有可能救不回來的時候,她根本沒有辦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到底是什麼樣的。
是慶幸嗎?慶幸這個禍害了他們一家這麼多年的男人終於死去了?還是覺得悲哀?悲哀這個世界上她唯一的親人也要離她而去了?
突然,腳下被什麼東西狠狠地絆了一下,陸簡詩來不及剎住腳步,十分狼狽地摔在地上。
人來人往的醫院裡,充滿消毒藥水氣味的走廊上,沒有一個人停下來關心趴在地上的女孩兒發生了什麼事。
醫院從來都是一個充滿溫情又充滿冷漠的地方,許多人在這裡上演著一場場的生死離別,根本沒有閒暇的心情去關照一個陌生人的情緒。
陸簡詩從地上慢慢地爬了起來,她伸手抹了一把臉,輕輕地吸了吸鼻子,又繼續往前走去。
icu在走廊的盡頭。
陸簡詩渾身發寒地坐在一張藍色的塑膠椅子上,她上一年才送走了車禍身亡的媽媽,並不希望今年又要再失去一個親人。她在心裡面默默地祈禱著:老天爺,我知道陸海的病很嚴重,可是,您能否稍微開恩一下,通融一下,讓他再活久一點兒?
也許是老天爺聽到了陸簡詩的心聲,不多時,陸海的主治醫生從icu病房走出來,徑自來到陸簡詩的面前。
「陸小姐。」
醫生衝她喊了幾遍,陸簡詩才終於反應過來,她像是被什麼東西激了一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然後緊緊地抓住他的手:「醫生,我爸爸他怎麼樣了?」
爸爸,陸簡詩都忘了,她有多久沒有這樣稱呼過陸海了。
「陸先生的意志力很堅強,他撐過來了,現在他已經醒了,你要不要進去看看他?」
「不……不用!」聞言,陸簡詩條件反射一般地搖頭。
主治醫生是知道的,這一對父女的關係並不好。醫生也看出來陸簡詩是個孝順的孩子,不然也不會一個人承擔著陸海的治療費用。
「對了,根據陸先生現在的狀況,我們有必要對他進行下一步的治療方案……」
雖然心裡早有準備,可這一次醫生明確地對她說了,要想繼續給陸海治病,她就需要交上下一個療程方案的醫療費用。
「醫生,總共需要多少錢?」
「三十萬元。」
從主治醫生的辦公室離開以後,陸簡詩感覺腳步虛浮,要不是用手扶了一下牆壁穩住自己,她很有可能會再次跌倒。
又是一個天文數字。陸簡詩感覺心臟的位置又酸脹又疼痛,好像有什麼東西狠狠地壓在上面,讓她再一次感覺到窒息的痛苦。
她從來都不是一個願意向別人,尤其是陌生人低頭的人,像醫生說的那樣,他從醫這麼多年,見識過許許多多普通又貧窮的家庭,當他們得知自己沒有辦法給患重病的家人交上那樣龐大的一筆醫藥費以後,他們都會選擇眾籌,能幫上一點是一點。
「陸小姐,你回去好好思考一下。或者說,還有沒有別的親人可以……」
「沒有。」陸簡詩悲哀地搖搖頭,「自從我爸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債,所謂的親戚早就跟我們一家斷絕往來了。」
這一刻,陸簡詩伸出手緊緊地抱著自己,她真的感覺到迷茫與絕望了,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麼走才是正確的。
「小陸!」
晚上,陸簡詩為了再節省一點,回到學校的食堂打了一份素菜和一份白飯,其實沒有多大的胃口,但還是命令自己要把所有飯菜都吞進肚子裡去。等吃飽了,她才有力氣想之後的去路。
就在這時,她聽見魏德朗叫自己的名字。
陸簡詩很意外地抬起頭來。
魏德朗看上去有幾分狼狽,他平日的髮型總是一絲不苟,眼下他髮型莫名變得亂糟糟的,而且,如果她沒有看錯,能清楚看到他的左邊臉頰有一道清晰的手掌印。
「老師,您怎麼了?」
「沒事兒!」魏德朗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被一個女生不小心賞了一巴掌而已。」他的口吻淡得彷彿在討論今天的天氣一樣。
一個女生?是林爽嗎?陸簡詩愕然地張了張嘴,想問又不敢問。她從來不八卦別人的事情,卻不知怎的,她還是覺得有點兒好奇,可能是因為其中一個主角是魏德朗吧。
「小陸,真高興能在這裡碰到你。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的事情嗎?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之前提過的事情?陸簡詩一時沒有想起來。
「就是繼續上節目啊!」陸簡詩回到學校時已經很晚,這個時間食堂也沒有多少人,加上他們坐在最偏僻的角落裡,魏德朗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我願意帶你上節目,我們以師生的身份一起上節目!」
上節目……陸簡詩最近過得焦頭爛額的,似乎很久沒有想起自己曾經也參加過一檔真人秀節目。只是,所謂的「真人秀」都是有劇本的,她覺得寒心又覺得無比失望,還想過以後再也不要上這種型別的節目。
可是……
「老師知道你最近過得很艱難,你看看你自己,整天愁眉苦臉的多難看呀!你是個很好看的女孩子,如果不是身上的擔子太重,你跟學校裡的其他女孩兒又有什麼不一樣呢?」魏德朗再一次看穿陸簡詩的心事,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
魏德朗的聲音本來就低沉性感,輕輕柔柔,一下子就擊中陸簡詩的心窩。
「老師,您怎麼知道的?」
「老師除了記憶不錯,也研讀過心理學。」魏德朗說得玄乎,但陸簡詩心情太糟糕,根本沒有多餘的閒情去思考他說的話是真還是假。
下一秒,她急切地說:「我最近是很苦惱,因為我很缺……錢。」
魏德朗那一雙碧藍色的眼珠微微一轉:「那你就更應該跟我一起上節目。」
「為什麼您只願意帶我一個人?」
「因為……」魏德朗一邊看著陸簡詩,一邊裝作無比誠懇地說,「你是我最看好的學生,也是我帶的學生中潛力最大的一個,我也不想看到你的才華被埋沒。」
陸簡詩好像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她知道要是跟著魏德朗去上節目,她可能又要落下很多功課,期中期末的成績都會退步。還有學校的人,又會對她的事情說三道四。
但是,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爸爸失去生命。
陸簡詩想到如果媽媽還在世的話,媽媽也會這麼做吧,她不過是遵循媽媽的遺願努力堅持下去而已。
「老師,其他節目也會像《記憶訓練營》一樣,私下都會有劇本嗎?」
魏德朗聳肩一笑:「我不能確定,但很多節目都會有劇本吧。還是像我上一次跟你說的那樣,你第一次上節目還不習慣,但以後習慣了,你也就見怪不怪了。」
陸簡詩沉默地咬了咬唇。
「我知道上一次我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我在這裡跟你說一聲抱歉。」
聽到老師親口對自己道歉,陸簡詩受寵若驚,然後又聽見他說:「這一次我保證不會瞞著你任何事情。我們不僅是師生,還是合作伙伴,我相信我們攜手合作,一定可以賺到更多錢,讓自己的人生和命運變得更好的。」
聽到他的話,陸簡詩感覺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一撞。她的人生與命運真的有救嗎?她其實也沒有怪過魏德朗,只是他偷偷帶自己去見林爽的那一次,她確實是有點兒委屈。
「好的,老師,我答應您了。」也許,這真是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辦法了。
聽到陸簡詩答應,魏德朗鬆了一口氣。本來他以為自己上過《記憶訓練營》以後已經擁有一些知名度,私下聯絡過一些編導,想要繼續上新的節目,結果很多編導都說他的名氣還不夠分量。其中一個編導最近在組建一檔新節目,看到他自告奮勇想要報名參加,並沒有想讓他加入,只是多嘴說了一句如果他能帶上陸簡詩一起,可能可以安排一下。
「對了,我們在節目上要營造新的人設,高學歷學霸師生,還要表現出有cp感,這樣可以更吸粉。」
「一定要這樣做嗎?」
「小陸,」魏德朗知道她很抗拒,「我們的師生關係是真的,只是在節目上表現得親密一點兒而已,我們又不是真的談戀愛。」
「我沒有談過戀愛。」
「我知道,老師也不會強迫你,但這樣更有效果,也能讓我們更有話題。我們不是流量明星,沒有編導會一次又一次地讓沒有話題的人去上他們的節目,你能聽懂我的意思嗎?」
陸簡詩怎麼不懂,但想象跟實踐完全是兩碼事。
「走了,別吃這些,老師帶你去吃好吃的。」說完,魏德朗直接拖上陸簡詩的手臂走出食堂,恰好被剛剛路過的白藥和幾個女同學看到,白藥連忙拿出手機對著他們二人拍下幾張照片。
白藥無比欣賞自己剛剛拍下的傑作,紅潤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然後把幾張照片轉發給前男友陳約翰,讓他馬上轉發給寧之遠。
「對了,吃完飯我還要帶你去買點新衣服。」魏德朗忽然想起什麼,又補充了一句。
「啊?」陸簡詩愣了,怎麼還要買新衣服?
「老師知道你一向節儉,不捨得給自己買新衣服,但你要跟我一起上新的節目,肯定要置辦一下。沒事,老師願意給你花錢,等你以後賺到錢了,再把錢還給我也不遲。」
「兒子,你在想什麼呢?」
在一家氣氛優雅的西班牙餐廳裡,寧之遠捧著手機不知看什麼看得入神,連媽媽殷紅叫自己也沒聽見。
除了殷紅,還有一個女孩兒坐在寧之遠的對面,她的名字叫作陳祖安。寧之遠今天第一次見到她,殷紅卻說,他們倆小時候見過幾回。
誰知道殷紅說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殷紅是親自開車到n大把寧之遠接走的,說他上次過生日那天沒有答應跟自己出去吃飯,他今天不論多忙也要把手頭上的事情放下,跟自己出去吃個飯。
再一次聽到媽媽叫自己的名字,寧之遠終於回過神來,他剛剛聽到微信的提示聲響起,很自然地拿起手機開啟微信看,沒想到是陳約翰發來了幾張照片,照片上的人是陸簡詩和魏德朗。
看到照片的瞬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小遠,冬天要到了,等會兒你陪祖安逛逛商場,你們倆都買點衣服過冬。」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寧之遠的神思彷彿已經游離到太空以外的地方,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從餐廳裡面走出來,殷紅找了個理由先離開了,只留下寧之遠和陳祖安。
「阿遠,我怎麼感覺你心不在焉哦?剛剛阿姨跟你說話,你也不搭理,怪沒有禮貌的。」
雖然這句話聽上去有幾分責備的意味,但陳祖安是用可愛的娃娃音說的,完全沒有要責怪寧之遠的意思。
已經入秋的天氣,陳祖安彷彿不怕冷,穿著水鴨綠的吊帶小背心還有一條白色的熱褲,她的水母頭染成亞麻綠的顏色,眼影也塗得花花綠綠的,別人看來可能覺得她俏麗和可愛,但在寧之遠看來,她這樣並沒有一點兒的美感。
寧之遠只是衝她笑了一下,算是回應。
下一秒,陳祖安自來熟地把手搭在寧之遠的手臂上。
「陳祖安,你在幹什麼?」
寧之遠的口吻很淡,說話的聲音也不重,可他的語氣很嚴肅,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
陳祖安彷彿沒有聽清他說什麼,秀氣的眉毛輕輕一挑,臉上綻放一個更大的笑容:「阿遠,我們要不看部電影再去逛街買衣服吧?」
陳祖安愛學臺灣女生說話,每一句話都帶有濃濃的臺灣腔……他不覺得她這樣有多可愛。
「剛剛我媽在場,所以我沒有說,其實我不喜歡聽你用臺灣腔說話。」寧之遠額角的太陽穴在亂跳。
「好嘛,人家也不想嘛,但習慣了呀!」陳祖安笑嘻嘻的,沒有一點要改的意思。
「夠了!」
同一時間,另外一邊。
陸簡詩剛與魏德朗吃完飯,然後隨著他來到女裝品牌區。漂亮華麗的燈飾下,每一件衣服都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閃閃發光。
陸簡詩的腳步顯得猶豫與遲疑,作為一個女孩子,她何嘗不喜歡漂亮的衣服,夢想著漂亮的衣服可以穿在自己的身上?可是,她有夢想的資格嗎?她只是一個窮苦的女孩兒,她的命運從來不由自己掌控。
以前,她每一次去百貨商場的玩具店上班時都會經過女裝品牌店,可從來不曾停下來好好看過裡面的衣服,是害怕吧,也有不敢,總覺得太美好的東西永遠不會屬於自己。
就連想象一下然後勇敢去追求,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小陸。」魏德朗往裡面走了很遠才發現陸簡詩一直沒有跟上來,連忙回頭去找她,發現她遲疑地停在原地,一雙眼睛露出迷茫與困惑的神色,他很容易看穿她的心思,「你怎麼不跟上來?」
「老師,我覺得這裡的衣服太貴了。」
魏德朗折返回去把她往前面推:「凡事都有第一次,今天你喜歡哪件就拿去試穿,我幫你參謀。如果覺得衣服很適合你,就買下來好了。」
多虧魏德朗一直沒有介意陸簡詩的退縮,要不是有他在,她應該不會想過去百貨商場逛街買衣服,更沒有勇氣走進任何一家店,把美美的衣服穿到自己的身上。
「小陸,我們進這家店看看。」
魏德朗二話不說把陸簡詩推進一家女裝品牌店。上一次她參加《記憶訓練營》的時候,有贊助商給參加錄製的人提供衣服,陸簡詩上完節目以後就不怎麼穿了,不是因為覺得衣服不好看或者別的原因,純粹是覺得衣服太昂貴,不適合穿出門。
但魏德朗在路上一直告誡她,想要讓一個人注意到你,外在形象是很重要的,之後有了深入交流,對方才會慢慢發現你內在的美好。
「小陸,你爸媽以前沒有教過你這些嗎?」她還記得魏德朗在帶她去吃飯的時候,曾經小心翼翼地問過她。
「沒有。」
「沒關係,你還有我呢,我會慢慢教你的,也會讓你變得越來越好的。」
趁著陸簡詩發呆的時候,魏德朗已經讓導購員把掛在牆面上的一條水鑽藍紗裙給拿了下來。
「去試試這一條吧。」
陸簡詩把裙子拿在手上,光是撫摸裙子的質感,就知道跟她平時在網上秒殺到的衣服或者裙子的質量天差地別。
陸簡詩有自知之明,怕穿不好裙子或者弄壞,就讓導購員跟著她一起去試衣間。
十來分鐘以後,魏德朗聽到試衣間的簾子被人拉開,他回頭一看,頓時有點兒難以置信。
換上新裙子的陸簡詩,配上導購員根據她的氣質給她搭的一雙細跟高跟鞋,整個人的氣質變得完全不一樣了。魏德朗忍不住拍手稱讚,就連旁邊的其他導購員也說這條裙子很適合陸簡詩。
「老師,您覺得好看嗎?」陸簡詩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非常好看。」魏德朗由衷地說道。
陸簡詩沒有看到,魏德朗那一雙碧藍色的眼珠幽深地轉了幾圈,自從由美國來到中國發展,多少鶯鶯燕燕圍繞他,想要跟他有更進一步的交往,但他的眼光也高,更是從來沒有把陸簡詩列入美女的範疇裡。
現在看來,世界上從來都沒有所謂的醜女人,只要學會打扮,醜小鴨當真可以變成白天鵝。
「小姐,我要這條裙子。」之後,魏德朗轉過臉對旁邊的導購員說道。
「老師……」
「小陸,不要換了,就這麼穿著它吧!」魏德朗眉開眼笑地走到陸簡詩的面前,然後拿出手機,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已經開啟自拍模式,迅速無比地按下快門鍵,和她合拍了一張照片。
再然後,魏德朗把這張照片上傳到網路,配上看似簡單的一句話:「帶我的愛徒來買衣服,期待我們倆新的合作吧!」
對一些女孩子來說,逛街是她們最樂此不疲的事情。
陪逛了半個小時,寧之遠所有的好脾氣統統都消失殆盡,他不想再陪陳祖安閒逛下去了,要不是看在她是殷紅帶來的人,他很有可能從一開始就甩手走人了。
「陳小姐,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過了不久,寧之遠儘量禮貌地說道。
陳祖安一聽,把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大,再配上嬌滴滴的臺灣腔:「阿遠,再陪我一下嘛!」
寧之遠懶得與她理論了,索性把煩人的陳祖安丟在原地,然後大步流星地往商場門口的方向走。
至於陳祖安是去或者留,他壓根不想管。
可寧之遠剛走了幾步,就看到陸簡詩與魏德朗從另外一個女裝品牌店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