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坐在前面的司機大哥,顫顫悠悠地開了自己面前的空調。
這都十月了啊,北方的十月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都開始供暖了。
結果那兩位神仙,居然大開著窗戶,怎麼,是想凍死他老人家嗎?
「照片和影片全傳給你了,不用謝。」
是王東強發來的訊息。
王東強就是借給麥洛攝影裝置的人。
「好。還是謝一謝吧,顯得鄭重點兒。」麥洛回了訊息,開啟網盤,裡面果然已經收到了葉冬米的照片和影片。
是的,昨天葉冬米一整天的奔波沒有白費,其實麥洛全都錄下來了,更額外拍了很多照片。宣傳片早就剪好,交給學院了。
麥洛微微笑著,今天,其實就是帶葉冬米出來約會的。
他低頭看著站在自己前面規矩排隊的葉冬米,眼底一片柔情。他的傻姑娘,還真的一點都沒意識到這是在和他約會。
算了,算了。他輕笑一聲,來日方長。
「對了,把你相機裡的底片一併賣給我吧。」麥洛給王東強發訊息。
「啊?」王東強有些沒反應過來。麥洛這個買法,在業內是買豔照用的啊……他傳照片的時候,不可避免地瞄了照片幾眼,挺正常的尺度啊,就是那種青春拍法,長椅黑板小橋流水的。這有什麼好買底片的。
「把你相機裡的底片一併賣給我。」麥洛又發了一遍。
如果不是知道麥洛的為人和性格,王東強差點以為麥洛生氣了。
「好好好。」王東強點點頭。他最近打遊戲剛好把錢都投進去了,現在有人捧著錢來,他哪有不收的道理。
葉冬米在售票處等了半個小時,終於到她了。
「兩張通票。」葉冬米說。
「微信還是現金?」售票阿姨頭都沒抬地問。
「微信。」葉冬米把手機開啟,「你掃我,我掃你?」
「我掃你。」阿姨抬頭看了他倆一眼。眼睛在她身後的麥洛身上多停留了兩秒,像是在疑惑,怎麼還有讓女孩子付錢的男朋友。
「好……你等等啊——」
葉冬米還沒翻到微信的付款碼,那邊收到售票阿姨眼神的麥洛卻已經笑彎了眼,他摸摸鼻子,心情很好地從葉冬米身後遞了五百塊錢過去。
「不用這麼多——」阿姨有些愣了,連忙說。
「沒關係。」麥洛手搭在葉冬米的肩膀上,下巴因為姿勢和說話的原因,似有似無地磨蹭著葉冬米的頭頂,「阿姨說得對。」
兩人走遠了,葉冬米問麥洛,那售票阿姨說啥了。
麥洛把礦泉水瓶蓋擰開,遞給葉冬米,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沒說什麼啊。」
「可我聽你倆對話的意思,好像是有什麼對話啊。」
「阿姨的眼神告訴我,她在譴責一個讓女孩兒付錢的男朋友。」麥洛也不知羞,笑呵呵地看著葉冬米。
「誰,誰是男朋友……啊,那個阿姨想多了。」
麥洛不答話,只是笑著看緊張的葉冬米結結巴巴地辯解。
他的小姑娘好像還不知道世界上有個詞叫「欲蓋彌彰」。
麥洛勾勾唇。
「我一直都想玩那種特別恐怖的專案,但是每次來遊樂園,都因為各種限制,最後坐得最多的就是一點也沒意思的摩天輪。」葉冬米說。
「和誰坐那麼多回的摩天輪啊?」麥洛挑眉,鏡片上光一閃,笑呵呵地問。
「除了我那多愁善感的妹妹還能有誰。整天韓劇看多了,每次來必須坐摩天輪,摩天輪的人又賊多,排下來一整天都過去一半了,再那麼慢悠悠地坐一圈,給她拍個照片,我還玩個啥啊。」葉冬米一說這個就很憤慨,逮著麥洛像逮著森林裡的樹洞,話就像倒豆子一樣噼裡啪啦地傾瀉了出來。
絲毫不知道自己逃過一劫的葉冬米,還在那邊說著自己對激流勇進,對跳樓機的熱愛和好奇。
麥洛眼底像含著一勺蜂蜜,柔而甜地望著葉冬米,聲音也帶著膩人的寵:「那今天我陪你玩吧。」
「好耶!」葉冬米歡呼雀躍,舉起手要和麥洛擊掌。
麥洛笑著把手迎上去,這一碰便再沒分開,麥洛順勢牽過葉冬米的手,指著不遠處的激流勇進:「走吧。」
「好……好。」葉冬米嚥了下口水,努力讓自己不那麼緊張。被麥洛牽著的手,一動不敢動,乖乖任由麥洛攥著。
坐上激流勇進的座位上了,一直吵著要來的葉冬米還是有些害怕,她看著前面近乎垂直的下落拐角,還有時而舒緩時而陡峭的坡度,她呼吸一口氣,手握緊了胸前的護欄。
麥洛轉頭問她:「你要不要牽我的手?」
這什麼鬼問題啊!
葉冬米耳朵立馬紅了,連聲說:「不用不用,我可以,我不害怕。」
麥洛笑著說:「好吧。」
下次問什麼問,應該直接牽才對。
麥洛默默地在心底記上這條注意事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機器啟動前抖了一下,周圍人還沒反應過來,葉冬米就開始號了,把正在沉思做筆記的麥洛嚇一跳。
「怎麼了?」
「哦,還沒開始啊。」葉冬米拍拍胸膛,舒了一口氣,抱歉地對麥洛和周圍人笑道,「有點緊張,不好意思——」
「思」字還沒落地,機器正式開始動了。
葉冬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麥洛:「……」
周圍人:「……」
他拍拍葉冬米的頭,笑盈盈地說:「保護嗓子,待會兒再叫。」
正好到了第一個垂直的下墜拐角。
葉冬米一邊號叫,一邊顫顫悠悠地回:「你這時候不是應該說,啊啊啊,別——害——怕——有我,啊啊啊啊啊啊——在——嗎——」
麥洛樂了,很是配合地跟葉冬米喊:「別害怕!有我在!」
風聲「呼啦」響著,像是獵獵的旗幟在耳邊撲打,葉冬米的眼睛被自己的頭髮遮住了。她聽見麥洛的聲音,還是緊張,還是覺得心臟像懸在嗓子裡,但她覺得好開心。
好想笑,想在這個秋意濃厚的白晝裡,笑出七月盛夏的太陽。
「嘩啦啦——」他們終於落下來了,車頭碰上水池,濺起半個天空的水花。
葉冬米劉海兒溼了,眼角也帶著水珠,她笑著捂麥洛的眼睛:「我眼妝花了,不許看我!」
麥洛沒說話,旁邊的人卻先苦兮兮地開口:「我眼鏡掉了,我近視900度,麻煩各位好心人士,幫我找一下,一次彎腰的尋覓,一生平安的祝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葉冬米都笑死了,「為了您這一生平安的祝願,那我就來一次彎腰的尋覓吧!」
麥洛也被那人逗樂了,跟著葉冬米一起彎腰找那人的眼鏡。
水池的水冰冰涼涼的,葉冬米彎腰摸了一會兒,沒摸到眼鏡,卻摸到一枚硬幣了。
「麥洛!」葉冬米搖著麥洛的手臂,「我撿到了一枚硬幣!」
「快許願。」
「我希望世界和平!」葉冬米說。
「你還有三個願望。」麥洛面不改色地說道。
這意思就是說葉冬米那個「世界和平」的心願是扯淡了。
葉冬米撇撇嘴,繼續彎腰在水池裡找眼鏡,說:「那我就希望我們能早點兒找到那副眼鏡吧。」
「恭喜你,」麥洛手裡拿著那副眼鏡,「願望實現了。」
「哇!」葉冬米驚喜地叫出來,「你怎麼這麼容易就找到了!」
那位近視900度的大哥,此刻坐在原地不敢動彈,聽到這邊的動靜,很是激動:「找到了是嗎!謝謝好心人!好人一生平安!」
然而麥洛忙著看葉冬米眼睛裡的驚喜,葉冬米忙著遮攔自己臉上的緋紅,兩人都沒理那位宛如新出生的小燕子般期待地看著他倆的「900度」。
「900度」:喂,有人嗎?
從這裡開始,葉冬米算是真撒開歡兒玩了,她去鬼屋覺得不夠嚇人,於是自己上手扮鬼,把其他一起來的遊客,嚇得差點兒沒抽過去。
麥洛也由著她胡鬧,只在一旁護著,不讓她四處蹦躂在黑暗裡傷到自己。
到了重頭戲跳樓機的時候,葉冬米緊張地握緊胸前的護欄,不停地深呼吸。麥洛也有些反胃,一低頭就覺得頭暈噁心,但他想這個時候一定不能。
於是,他一臉淡定地安慰葉冬米:「沒事,這個安全措施做得挺嚴密的,越是危險的遊戲,安全措施越到位,沒什麼可緊張害怕的。」邊說還邊自己上手,拉過葉冬米因為緊張牢牢攥著的手。
麥洛逞英雄逞早了,他沒高興太久,下了跳樓機,他吐得差點兒親自拓寬葉冬米的視野,譬如膽汁兒到底啥顏色。
回家之前,兩人一起去吃飯。
葉冬米拿著選單,問麥洛:「吃不吃香菜?」
麥洛連忙擺手:「別別別,算了吧。」
葉冬米抬眼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握著選單的手指卻緊了緊。
麥洛沒注意到這些,看葉冬米好像玩累了,精神有些不好,於是找了話題逗葉冬米,說她鐵石心腸,看他吐成那樣兒了,沒說幫忙買水,反而在那兒哈哈大笑錄影片還說以後要拿這個威脅他。
葉冬米連忙證明自己的善良:「小時候我在天橋上遇到過一個小小的男孩兒,他應該是離家出走,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子,又看他手上腿上都是被打的傷,我拿攢的零花錢把人送到醫院的。那錢本來是要買什麼來著,忘了,反正盼了很久。」
「你當時是不是還邊送邊唸叨自己買不成了,然後一臉沉重地教育那個男孩兒以後還是別做這種傷害自己還麻煩別人的事兒。」麥洛聽完後,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淡淡地追問了一句。
「你咋知道?」葉冬米驚了,覺得麥洛真神。
「猜的。」麥洛笑著說,「以你嘴賤的程度和思考的慣性來看。」
麥洛看起來對她做的善事不在意,只是追問那錢本來是拿來做什麼的。
想了很久,葉冬米終於想起來了:「準備買新出的樂高積木。有一棟超級大的房子,房子上有個金黃色的陽臺,墨綠色的煙囪斜斜地從屋背上伸出頭。窗戶是方正的四邊形,窗戶還可以開啟,從視窗望向房間裡面,一切傢俱齊全,彷彿那小房子真住了這麼一家人。」
「你後悔嗎?」麥洛問。
「後悔什麼?」
「攢了那麼久的零花錢,平白無故給了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說到「陌生人」的時候,麥洛停頓了一下。
「不後悔吧。」葉冬米認真想了想,「當時好像根本沒想太多……這麼說吧,就算是一隻小貓小狗奄奄一息地躺在路邊,你也會心疼吧,何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知道我把他送到醫院也改變不了什麼,我沒有能力給他一個更溫暖的、沒有暴力的家,我連自己都養不活,但是……怎麼說呢,我看到他萬念俱灰,已經做好和這個世界永別的那種眼神的時候,我就覺得,即使我不能幫他幫到底,但至少我可以給他希望。也不全是冷眼和拳頭,也有擁抱和笑容的存在。我想讓他明白這個。」
「你當時可沒有給那個男孩兒擁抱。」麥洛說。
「我是沒有給——你怎麼知道?」葉冬米說到一半突然反應過來了,她看向麥洛,滿眼的探究。
「這很難嗎,」麥洛面不改色,「你剛才已經說了,送他去醫院的一路上你都在唸叨你沒有買成樂高的新玩具。」
「嘿嘿——」葉冬米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你沒在現場,你不知道,那個男孩兒的眼睛太嚇人了,裡面什麼都沒有,即使把他送上救護車了,他眼睛裡還是冷冰冰的——也就我抱怨他讓我沒買到新玩具的時候,他多看了我一眼,然後那一眼裡面沒那麼冷,隱約還帶點兒笑意。」
說完,葉冬米打了個哆嗦,好像又回到那個下午,見到了那個淡漠得不近人情的男孩兒。
「現在想想還覺得後怕,他才多大啊,眼神就那麼空洞了。」葉冬米心有餘悸地補充道。
麥洛抿抿唇。說這話的葉冬米,當時也不大吧,那麼小的女孩子,居然就敢找路人借電話,撥120,拿著錢救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他笑了笑,眼睛裡一片溫和:「我看那邊很熱鬧,吃完飯你有沒有事?」
「我整天閒得嗑瓜子的瓜子皮兒都能擺出一朵牡丹來,能有什麼事兒。」
「那待會兒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好。」葉冬米點點頭,低下頭趕緊吃飯,想快點兒吃完好去看熱鬧。
「慢點兒,不急。」麥洛笑了,他往葉冬米的碗裡夾了一筷子嫩豆芽,「這個很脆,吃著挺清爽的,別光挑肉吃。」
正往嘴裡塞了一大口肉的葉冬米:「……」
好的。我知道了。
吃完飯的葉冬米和麥洛去了那塊熱鬧的地方,看見有兩個人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坐在一張小石桌上寫數字,二者不分上下,一個寫到「1893」,一個寫到「1895」,旁邊立了塊木牌:「寫數字,贏大獎!」原來是一直寫數字,只要中途不寫錯,一直寫下去,誰最後寫得多,誰就可以拿走獎品。
這兩人現在明顯是槓上了,周圍圍觀群眾也看得心驚,提著一口氣,生怕他倆之一的誰寫錯了。
明明圍著的人很多,但愣是一點兒聲響都沒有,大家都屏息等待著,看最後大獎花落誰家。
葉冬米悄悄地拽了拽麥洛的衣角:「他們這得寫到什麼時候去啊?」
麥洛低下頭問她:「你想玩?」
「可是人太多了。」葉冬米誠實作答,說完踮起腳四處望了望,「不想這麼早回去,還有什麼好玩兒的啊?」
「晚上十二點的時候,會有焰火表演。」麥洛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哇!」葉冬米興致被勾起來了,眼睛亮閃閃地望著麥洛,「我還從沒見過真正的焰火表演呢。是不是特別盛大,能點亮半片天空的那種?」
麥洛聳聳肩:「我也沒看過,不知道。」
「那行了,別走了。」葉冬米好兄弟似的拍拍麥洛的肩,「咱們留下來看吧。」
既然已經決定要留下來等焰火表演了,葉冬米也不急了,於是又拉著麥洛往先前寫數字的那兒走。
「我是真挺好奇,最後到底誰贏。這麼無聊的一個遊戲,被他們寫到一千八百多,我真的很佩服。要是我,寫到二百加的時候,我就自動放棄了。」她拿著糖葫蘆咬下一個山楂,山楂把她的腮幫子撐得滿滿的,說起話裡像一隻叼著玉米棒子的小倉鼠。
麥洛笑呵呵地伸手拂去葉冬米嘴角的糖渣子。
因為糖的緣故,麥洛指尖黏黏的,他摩挲了兩下。
葉冬米見狀,遞給他紙。
麥洛左手拿著給葉冬米買的氣球,右手單手不好操作,於是葉冬米主動給麥洛擦手。
她嘴裡叼著糖葫蘆,手拿著紙給麥洛擦指尖的糖漿。
麥洛低頭看著葉冬米,她的頭頂有個很乖的髮旋,睫毛不濃,但很長,柔柔地垂在眼瞼下。他的手不自覺地彎曲了一下。
葉冬米兇他:「不許動!」
麥洛沒動了,他笑了。
他像是突然看到遙遠的以後,在一個清晨,陽光像融化了的黃油,柔柔地漾在窗角門臺,幾縷不合群的,俏皮地越過桌椅,染到人的頭髮、睫毛、臉頰上。他站在晨光裡,葉冬米給他系領帶,他不小心動了一下,她就兇兇地吼他。
「冬米。」麥洛像是輕嘆了一聲。你怎麼現在才看到我?
「嗯?」
麥洛笑了一下,霎時消緩萬種苦澀,只剩溫和:「你嘴裡的糖葫蘆再不吃要化了。」
a市的人永遠都記得,那天晚上天空中突然綻放了半壁焰火。一簇一簇的明豔盛開在每一個人的眼眸裡,轟轟烈烈的焰火燃放了起碼十分鐘,盛大極了。
葉冬米很激動,拽著麥洛的手說:「太美了!我的神啊,太值得了,得虧我在這兒等了,好美啊!」
麥洛輕輕笑著,拍拍葉冬米的頭:「你開心嗎?」
「開心!」葉冬米興奮地說,「超開心!」
「超開心啊,」麥洛把手縮回來,撐在自己身後,仰靠在河邊圍欄上,「超開心就好。」
葉冬米只知道這場焰火表演有多美,她不知道,這場焰火,是麥洛送給她的。
同一時間的魏天,像沒見過世面的土狍子似的,傻傻地扒著謝鼎的手:「哇,麥洛真有錢,整整放了十分鐘呢。」
謝鼎不以為然,哼一聲:「其實就是說咱們那遊戲白做了,從m公司那兒撈來的油水,全耗在這十分鐘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