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歲從子君花白的兩鬢收回目光,下意識地沒敢認,阿姨怎麼老得這麼快?往事難以回首,她僵硬地點點頭。
「阿姨,是我。」
「你都長這麼大了,越來越漂亮了啊,阿姨都沒認出來。」子君上前拉著千歲就要寒暄,一個勁地問什麼時候回來的,還回不回去。
寒江在一旁說:「媽,先把這個放冰箱吧,收拾下我們吃早飯。」
「那行,我正好還帶了些包子,我給你們熱熱。」子君接過東西要去廚房。寒江這才將千歲解救出來,拉拉她的衣領:「穿衣服去。」
飯桌上持續尷尬,直到子君唸完舊,才有些空閒來想千歲住在寒江這裡的事情,雖說一時還沒完全接受,但她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子君表明立場:「你住這兒也行,年輕人嘛,有共同話題。」
孩子大了有想法,參與不了了。
子君悄悄看向寒江,寒江吃完麵的時候抽了一張餐巾紙,先擦了下千歲的嘴角,才給自己又抽了一張。
子君覺得應該要重新審視自己的兒子。
他究竟什麼時候和千歲在一起的?當時她、老五、靜姝,三雙眼睛六隻眼球都沒看出端倪來,難道是這幾年才好上的?
「媽。」
「啊!」子君被拉回現實。
寒江說:「我跟千歲早上有事,去看她的一個學生,有什麼事等我回來給你辦。」
子君急忙擺擺手:「我沒事沒事,我就到你這看看,順道去你二叔家轉轉。」
「等我回來開車帶你去。」
「別別別,我自己去,你趕緊忙去吧,你們忙。我看完就回鄉下了。」
「在這兒住些日子唄。」寒江說。
子君感覺凳子都坐不住了:「不住不住,城市霧霾太大,對吧千歲?」
千歲突然被喊,只能抬頭,面前那碗麵也掩蓋不了她的心虛。千歲麻木點頭:「哦,對,是的。」
她窘迫的樣子落在寒江眼中,他就那樣看著,覺得甚是好玩。
其實千歲是想解釋一下的,但是看寒江的樣子,似乎想要把子君眼睛看到的和心裡想的都給坐實。
那她就更說不了什麼了。
寒江和千歲出門後,千歲見車駛離了小區,對著寒江就是一陣猛捶:「太過分了!太過分了!為什麼阿姨上來不提醒我不告訴我!你害我那樣給阿姨看見啊,我在她心中的形象徹底沒有了!」
寒江笑:「你什麼樣子她沒見過,你小時候不穿衣服還在我們家滿地跑呢。」
「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你還要提,都怪你!這樣一弄你讓我怎麼見人啊?」千歲捂臉,簡直要崩潰了。
寒江忍住笑意,輕哼一聲:「活該。」
半個月後。
小悠舞院附中面考的現場,在後臺千歲比考試的人還要緊張,她說:「其實你過不過關、考不考得上這個學校,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努力去做了,你媽媽就會很高興。」
「我知道啊。」小悠看千歲如此緊張,跟個小大人一樣拍拍她的肩膀說道,「就像我很小就知道自己學習成績不夠好,我媽就送我去跳舞,說舞蹈一樣能讓我找到自信。而在我拼命去練習的時候,她又說別勉強自己。所以媽媽呀,是這個世界上最口是心非的人了,可是她愛我,我就願意為了她去努力。」
小悠的話語觸動了千歲繃緊的弦,媽媽的愛是她唯一的遺憾。
「你媽來了嗎?」
「我讓她別來,我擔心她跟姐姐你一樣緊張。」
千歲戳戳她的腦門:「她要是缺席,你的榮耀時刻誰見證啊?」
小悠拍拍胸脯:「我媽就在我心裡,我帶她見證。」
千歲看著眼前的花季少女,心中有些苦澀,如果那年她能多理解媽媽一些,也許就不是現在的局面了。又或者,媽媽能為她退一步,該多好。
小悠憑著出色的表現被學校當場選拔保送,千歲以指導老師的身份上臺,底下的面試官對千歲的資料感興趣,便多問了一些問題。
她回著考官的話,嘴角噙著笑:「對,我在國外也帶過學生。」
說話的同時目光在底下掃過,沈韻不知何時來了,坐在底下,摟著小悠親個不停。旁邊還站著幫忙錄影的寒江。再旁邊,那抹熟悉的身影讓千歲止了笑容。
靜姝就站在那兒,真真切切,看著舞臺上的千歲。
千歲不敢相信,靜姝衝她微微一笑,她突然就酸了鼻子。那是暌違許久的媽媽的笑容,曾在她記憶的心頭上存放。她連做夢都夢不到媽媽會對自己笑,那瞬間,她突然喜極而泣。
底下的考官看千歲哭得不能自已,又重複問了下之前的問題:「那您也是從小就跳舞嗎?」
考官納悶,這個問題那麼尖銳嗎?
千歲擦拭眼睛,忍住心酸,她看到寒江衝她豎起了大拇指,無聲的安慰險些讓她再次淚奔。她哽咽說道:「是的,我也是從小就開始練舞,為此媽媽一直陪在我身邊……」
靜姝看著星光之下的千歲,想起她曾經比賽的所有過往,每一場比賽每一份榮耀都是靜姝的驕傲,卻從沒有問過臺上的女兒,她想不想要。
千歲看著靜姝繼續說道:「但是我辜負了她的期望,我選擇了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我的夢想完成了,媽媽的卻沒有,對不起……我的學生小悠,她跟我不一樣,她是真心熱愛、願意為舞蹈付出所有,今後在貴校的培養下一定會為學校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榮譽。」
千歲說完,深深地對著觀眾席鞠了一躬。
沈韻摟著小悠安靜地看著臺上,靜姝側過頭,悄悄拭去淚水。
寒江看著鏡頭裡的千歲,如此驕傲的一個人,沒有放棄舞蹈,哪怕身在異鄉,心有創傷,也還揹負著媽媽的期望,即便她認為的堅持與努力,在靜姝眼中,沒有分量。
他怨了千歲九年,等了她九年。
怨她輕易放棄自己離去,等她願意再回來他身邊,他拿最寶貴的時間去賭兩人之間的情分不消散,可等回她的時候,他還欺負了她一下。
多捨不得啊,寒江恨自己再見到她的那一刻,就該抱住她,親吻她,說想她,並且要一生保護她。
一想到這裡,寒江便有些怨自己沒有早些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