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2巴,那就這樣說定了,我晚上帶她來。」
「告訴她媽媽一聲,最好——留她在這兒過夜。」珮青又追了一句,帶著個高興的笑容。「告訴我,她愛吃什麼?我幫她準備,做一點小西點,怎樣?」
「別把你自己忙壞了,不過是個孩子而已!」夢軒笑著說,托起珮青的下巴,用帶笑的眸子凝視著她的眼睛,「我看哦,你在想過媽媽癮呢!」
「只怕她不肯把我當媽媽,如果肯的話……唉!」她嘆了口氣,「如果真是我的女兒有多好!」
「你真的那麼喜歡她?」
「她身上有你的影子。」
夢軒笑了,吻了吻珮青,他轉身走出大門,開車去公司了。
珮青有一個忙碌而期待的日子,她由衷地喜愛著小楓,也渴望著得到小楓的喜愛。那孩子喚起她母性的本能,一整天,她親自下廚,做小點心,做小包子,炸巧果,忙個不停,倒好像有幾百個孩子要來似的。又買了一大堆的糖果、葡萄乾、花生米……連吳媽都笑著說:
「你這是幹嗎呀?別說一個女娃娃,我看,一打愣小子也吃不了這麼多呢!」
珮青只是笑著,仍然忙得團團轉,誰知道小楓愛吃些什麼呢?還是多準備一點好,那個糊塗父親連女兒愛吃什麼都說不出來!
午後天氣變了,烏雲從四面八方聚攏來,到處都是暗沉沉的。四點多鐘開始響了一陣乾雷,接著,大雨就傾盆而下。這陣雨始終沒有停,從下午下到晚上。珮青望著窗子外面發愁,這麼壞的天氣,她怕夢軒不會帶小楓來了。可是,晚餐之後沒有多久,她就聽到從雨聲中傳來的汽車馬達聲,車子停了,夢軒在猛按汽車喇叭。珮青高興地跳了起來,抓了一件雨衣,就衝進了花園裡,不管吳媽在後面直著喉嚨喊:
「我去開門吧!你淋了雨又要生病了!」
開開大門,夢軒在敞開的車門裡對她微笑,雨水像小瀑布似的從車頂上、車窗上流下來。小楓的小腦袋伸出來又縮了回去,雨太大,她下不了車。珮青嚷著說:
「來吧,小楓,我有雨衣,披著雨衣跑幾步就到房子裡了!」
小楓跳下車子,衝到大門前的雨簷下面,珮青用雨衣裹住她,不顧自己,喊了聲:
「來!我們跑!」
她們一起奔過了大雨如注的花園,在吳媽拿著傘來接以前,已經跑進了屋裡。小楓除了鞋子之外,一點也沒淋到雨,珮青的頭髮衣服都溼了。夢軒被吳媽的傘接了進來,望著珮青,他搖頭不止。
「瞧你,珮青,趕快去換衣服吧,待會兒又會頭痛了!」
小楓看看父親,又看看珮青。她始終不知道珮青就是父親的「小老婆」。她稚弱天真的童心裡,從來沒有把她所喜歡的「許阿姨」(雖然只見過一次,對她的印象卻十分深刻,孩子對於別人對她的愛總是非常敏感的。)和她所仇恨的那個「小老婆」聯想到一起。牽著珮青的手,她急急地要告訴她:
「許阿姨,一路上雨好大,爸爸開車的時候,玻璃上面全是水,前面什麼都看不見了,差點撞到一輛大卡車上去了,那輛卡車停在路當中,好危險啊!」
「是嗎?」珮青望著夢軒,「你就喜歡開快車。」
「唔,」小楓深吸了一口氣,「好香,許阿姨,你在煮什麼東西?」
「是烤的小西點,我給你烤的呢!小楓,你來看看愛吃什麼?」
「得了,珮青!」夢軒推著她,「先去換掉你的溼衣服!」
珮青笑著退進臥室裡,換了衣服,她立即跑了出來,把吃的東西一盤一盤地碼在桌子上,拉著小楓坐在沙發裡,問她要吃什麼。夢軒看了一眼,叫著說:
「我的天哪,珮青!這夠她吃三個月呢!」拍著小楓的肩膀,他說,「看看你許阿姨,一定為你忙了一整天了!」
小楓望著珮青,展開了一個甜甜的笑容,這笑容足以安慰一切的疲勞了。握著小楓的小手,珮青熱心地和她談著話,問她各種問題,小楓也高高興興地回答著,這個阿姨是多麼地溫柔呵!比家裡那個親阿姨好多了!夢軒看她們談得那麼投機,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動的情緒。尤其是珮青的那份熱情!愛屋及烏,她渾身有多少用不完的愛呀!這就是珮青,有滿腔的熱情,和滿懷的溫柔,渴望奉獻她自己,為她所愛的人而活著!這就是珮青!
雨還是下得那麼大,馨園建築在山坡上面,居高臨下,眺望豪雨下的碧潭,是一片黑暗迷茫,雨把視線遮斷了,夜又封鎖了一切,水面連燈火的反光都沒有。風振動了窗欞,發出格格的響聲,樹木在風雨中呻吟。窗外的世界,充滿了喧囂雜亂的恐怖,窗內的世界,充滿了溫柔寧靜的和平。小楓跪在窗子前面的沙發裡,前額抵著窗玻璃,注視著窗外的風雨,擔心地說:
「好大的雨呵,爸爸,我們怎麼回去?」
「不回去了,就住在許阿姨家裡,好嗎?」夢軒說。
小楓猶豫了一下,看看珮青,說:
「媽媽會著急的!」
「我會給媽媽打電話。」
「你呢?爸爸?也住在這裡?」
「是的,你跟許阿姨睡,我睡客廳的沙發,好不好?」
小楓想了想,望著珮青說:
「好嗎?許阿姨?」
「怎麼不好!許阿姨就怕你不肯啊!」珮青喜悅地笑著,擁抱了小楓一下。「你是個多麼可愛的小女孩呵!」
小楓很高興,跳下了沙發,她看到夢軒在對珮青笑,笑得好特別,爸爸也喜歡許阿姨,不是嗎?她抬起頭,下意識地四面望望。忽然,一件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是放在一張小茶几上的一個鏡框,她一直沒有注意到這個鏡框,現在,她發現了。非常驚奇地,她走過去拿起這個鏡框,問:
「這是什麼?」
那是一張照片,一張礬青和夢軒的合照,珮青的頭倚在夢軒的肩上,夢軒的手攬著她,兩人十分親暱。照片下面,還有夢軒題在上面的幾行小字,是他們在香檳廳裡聽過的歌詞:
既已相遇,何忍分離,
願年年歲歲永相依!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願朝朝暮暮心相攜!
小楓當然看不懂這幾行字,但是她不會不知道照片裡是什麼。她張著大大的眼睛,抬起頭來看著夢軒和珮青。夢軒變了臉色,和珮青交換了不安的一瞥,他走過來,想分散小楓的注意:
「這不是什麼,你不過來嚐嚐許阿姨做的咖哩餃?」
他把鏡框從小楓手裡拿下來,但是,小楓已經明白了!她不是個愚笨的孩子,她聰明而敏感。繼續瞪著她那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她不再笑了,不再高興了,不再喜悅了,她瞭解了一切。所謂許阿姨,也就是爸爸的小老婆!她童稚的心靈受到了嚴重的傷害,她有被欺騙的感覺,她被騙到這兒來,喝她杯子裡的水,吃她盤子裡的點心,還倚在她的懷裡……她被騙了!被騙了!被騙了!許阿姨在她眼睛裡不再是個和藹可親的阿姨,而是個幻化成溫柔面貌的,心腸歹毒的老巫婆!
她退後了一步,望著珮青說:
「我知道你是誰了!」
珮青十分不安,勉強地笑了笑,她端著一盤點心走到小楓的面前,竭力把聲音放得溫和:
「別管那個了,小楓!來吃一點東西,我是誰都沒關係,主要的是我喜歡你,對不對?小楓?」
就是這個人!就是這個人破壞了她的家庭!就是這個人讓媽媽整天流淚,讓爸爸永不回家!就是這個人!阿姨和姨夫所說的,魔鬼!狐狸精!現在,她還要裝出這一副笑臉來哄她,以為她是一點糖果就可以騙倒的!她瞪視著珮青,握緊了拳頭,小臉凝結著冰。她眼睛裡所流露出來的那一份仇恨使珮青驚慌了,幾分鐘前,她還是那樣一個甜甜蜜蜜的小可人兒!
「來!」珮青聲音裡微微有些顫抖,幾乎在向面前這個孩子祈求。「不吃一點嗎?小楓?」
「小楓!」夢軒插了進來,他為珮青難過又難堪,語氣就相當嚴厲,「許阿姨跟你說話!你聽到沒有?」
夢軒的語氣和聲音像對小楓的當頭一棍,這個對感情的反應十分敏銳的孩子立刻被刺傷了!爸爸一向是她心目裡的神,她的偶像,她的朋友,她最最親愛的人。而現在,為了這個壞女人,他會對她這麼兇!眼淚衝進了她的眼眶,她在一剎那間爆發了,舉起手來,她一把打掉了琨青手裡的盤子,尖聲嚷著說:
「我不吃你的東西!你是個壞女人,你是個狐狸精!我不吃你的東西!我不吃!」
盤子滾到了地下,珮青忙了半天所做的小點心散了一地。她愕然地站著,臉色由紅潤轉為蒼白,蒼白轉為死灰,受驚的眸子大大地睜著,裡面含滿了畏怯、驚慌、屈辱和不相信。同時,夢軒跳了起來,厲聲喊:
「小楓,你說些什麼?你瘋了!」
夢軒的聲音更加刺激小楓,她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大喊大罵起來,罵的全是她從雅嬋他們那兒聽來的話,以及大人們背後的談論批評。
「你是壞女人!壞女人!你搶別人的丈夫!你自己的丈夫不要你,你就搶別人的丈夫!你跟我爸爸睡覺,因為你要我爸爸的錢……」
珮青被擊昏了,她完全不相信地看著小楓,軟弱地向她伸出手去,似乎在哀求她住口,哀求她原諒,也似乎在向她求救,向她呼援,她的腿發著抖,身子搖搖欲墜。眼睛裡沒有淚,只有深切的痛苦和悲哀。她嘴裡喃喃地、模糊地說:
「你……你……小——小楓?」
夢軒從來沒有生過這麼大的氣,他衝過去,一把抓住了小楓,把她沒頭沒腦地搖撼了起來,一面搖,一面大喊著說:
「你發瘋了!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道歉!你馬上給我道歉!」
「我不!我不!」孩子掙扎著,被父親弄得發狂了。張開嘴,她大哭起來,一面哭,一面喊,把她從雅嬋那兒聽來的下流話全喊了出來,「她是個爛汙貨!是個狐狸精!是個死不要臉的臭婊子!……」
夢軒氣得發抖,這是他的女兒?會說出這樣的下流話?他忍無可忍,理智離開了他,舉起手來,他不經思索地,狠狠地抽了小楓一耳光。
小楓呆住了,不哭了,也不喊了,嚇得愣住了。爸爸打她?爸爸會打她?從小起,無論她做錯了什麼,從沒看過父親對她板一下臉,而現在,父親會打她?她那對美麗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夢軒,小小的身子向後面退。夢軒也被自己的這個舉動所驚呆了,他打了小楓!自己如此心愛,如此珍惜的小女兒!平常她被蚊子叮了一口,他都要心疼好半天,而現在,他打了她!珮青同樣被夢軒這一個舉動所驚嚇,在夢軒打小楓的同時,她驚呼了一聲:
「夢軒!不要!」
但是,夢軒打了,接下來,就是三方面的沉默。室內的空氣凍住了,而屋外,大雨仍然在喧囂著。然後,小楓揚起頭來,對她父親清晰地說:
「爸爸!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們兩個!」
說完,她轉過頭,推開門,向屋外就跑。夢軒大叫了一聲:
「小楓!你到哪兒去!」
「我要回家!我要去媽媽那兒!」小楓喊著,已經投身於大雨之中了。她那童稚的心靈已經破碎了,傷心傷透了!她要媽媽!她要撲到媽媽懷裡去哭訴一切,她跑著,開啟了大門,向馬路上跑。夢軒和珮青都追了出來,夢軒在發狂地喊:
「小楓!你回來!小楓!」
雨非常大,馨園建築在山坡上,馬路的另一邊就是陡坡。小楓在風雨和黑暗裡看不清路,也顧不得路,她直衝了過去,夢軒眼看著她往坡下衝,立即狂喊了一聲:
「小——楓!留——神!」
但是,來不及了,一聲尖叫,小楓沿著山坡,一直滾了下去。
夢軒心中一寒,頭腦發昏,連跌帶滾,他也衝下了山坡。小楓躺在那兒,軟軟地、毫無知覺地。她死了?夢軒心臟都幾乎停止,撲了過去,他抱起孩子,神志昏亂地、一迭連聲地喊:
「小楓!小楓!小楓!」
小楓躺在他懷裡,靜靜地闔著眼睛。他的心像幾百把刀在亂砍著。走上了坡,他要把孩子送到醫院去,一直奔向汽車,他除了孩子和車子,什麼都看不到。懊悔和悲哀把他撕成幾千幾萬個碎片。珮青追了過來,哭著喊:
「她怎樣了?夢軒!她怎樣了?」
夢軒沒有聽到,徑直來到車邊,他打門車門,把孩子放了進去,立即鑽進車子,發動了馬達。珮青攀著車窗,哀求地喊著:
「我跟你一起去!你送什麼醫院?」
「臺大醫院!」夢軒機械化地說,他心中想著的只有醫院,趕快到醫院,他要救孩子!他心愛的孩子!他的小珍珠!
珮青不肯走開。
「帶我去!帶我一起去!我不放心!」
「你走開!」夢軒喊著,推開她,車子衝了出去。他要救孩子,除了這一個念頭之外,他心裡什麼都沒有。
車子走了,珮青果呆地站在大雨裡,心碎神傷。目睹了這一切,吳媽流著淚跑過來,拉著珮青,勸著說:
「進去吧!小姐!進去吧!雨這麼大,你渾身都溼透了,進去吧!是怎麼樣,他會打電話來的!」
珮青不動,佇立在那兒像一根木樁,定定地望著汽車消失的方向。
雨仍然傾盆地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