珮青跑出醫院,不經考慮地,她衝向夢軒的汽車,車門沒有鎖,鑽進車子,鑰匙還掛在上面,夢軒在匆忙中沒有取走鑰匙。發動了車子,在細雨紛紛,晨霧茫茫之中,她的車子如箭離弦般飛馳而去。
夢軒追到了醫院門口,正好看到車子開走,他站在雨霧中,發狂般地大喊著:
「珮青!珮青!珮青!」
但是,那茫茫的雨霧吞噬了一切,汽車,以及珮青。
珮青失蹤了。
珮青失蹤了。
珮青失蹤了。
大街、小巷、臺北、臺中、臺南、高雄……珮青在何方?夢軒不再感到生命的意義,也不知道生存的目的,他只是找尋,發狂地找尋,不要命地找尋,大街、小巷、臺北、臺中、臺南、高雄……找尋,找尋,不斷地找尋,但是,堀青在何方?
珮青曾經出走過一次,但這次不是出走,而是從地面徹底地消失了。夢軒不再管他的公司,不再管他的兒女,他只要把珮青找回來。整天,他失魂落魄地遊蕩,大街小巷裡搜尋,把自己弄得憔悴、消瘦、蒼白得不成人形。美嬋哭著去找程步雲,表示願意接納珮青,共同生活,她一再宣告地說:
「其實,我本來並不怎麼反對她的,我知道她也是個好女孩,小楓都告訴我了,她能待小楓那麼好,她就是個好女孩,我並不是真的要逼走她呀!我再也不聽姐姐、姐夫的話了,只要找到她,我願意跟她一起生活!如果找不到她,夢軒一定會死掉!」
程步雲找著了夢軒,阻止他做徒勞的搜尋,珮青失蹤已經整整——
「你這樣盲目尋找是沒有用的,夢軒。」程步雲說,「報警吧,讓警方幫忙尋找,另一方面,你可以在各大報紙上登報。據我想,她失蹤已經一星期了,吳媽說她沒帶多少錢,又沒帶衣服,她不可能跑到很遠的地方去。而這麼久她還沒有露面,除非……」他有不測的猜想。
「別說出來!」夢軒蒼白著臉說,「一個字也別說!她不會的!我一定要找到她,我非找到她不可!」
「夢軒,」程步雲對他悽然搖頭,「我勸你還是勇敢一點,你身上還有許多責任呢,也別忘了你的妻子和孩子!」
「你不知道,」夢軒痛苦地把頭埋在手心裡,「我待珮青一點都不好,我經常忽略她內心的情緒,那天晚上在大雨裡,她攀住車窗說要跟我去醫院,我推開她,置之不顧,因為我怨她,怨她使小楓受傷……我經常傷她的心,她是那樣善良,那樣熱情地要奉獻她自己,而所有的人都傷她的心,包括我、小楓……我們把她的心傷透了,她才會這樣決絕地一走了之。當初她離開範伯南,病得快死的時候,我在她病床前面許諾,我會給她快樂,我會保護她,我會讓她認清世界的美麗……但是,我做到了哪一樣?我讓她痛苦,讓她飽受傷害和侮辱,我何曾保護她?我何曾?」眼淚從他指縫裡奔流下來,他痛楚地搖著頭,「如果我能把她找回,我還可以從頭做起,只怕她——不再給我機會了!」
「夢軒,」程步雲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地說,「別這樣自責,你對珮青並沒有錯,你們那麼相愛,誰也沒有錯,苦的是這份人生,這份複雜而不可解的人生!」
「她是那樣一個小小的小人,」夢軒苦澀地捕捉著珮青的影子,「她連一隻螞蟻都不願意傷害,帶著滿腔的熱情,一心一意地想好好地愛,好好地生活,可是……為什麼大家都不能容她?大家都不給她機會?為什麼?」抬起頭來,他望著程步雲,堅決地說:「我一定要把她找回來!我一定要!我要重新把人生證明給她看!」
可是,珮青在何方?在警察局裡報了案,各大報登出了尋人啟事,珮青依舊蹤跡杳然。程步雲也幫忙奔走尋找,老吳媽日日以淚洗面,夢軒不吃不睡,弄得形容枯槁。珮青,珮青,珮青已經從地面隱沒了。
深夜,夢軒回到馨園,他每天都抱著一線希望,希望珮青會自己回去,或者,她會倦於流浪,而回到馨園。可是,馨園裡一片冷寂。迎接著他的只有老吳媽的眼淚。看著那一屋子的紫色,窗簾、牆紙、被單、桌布……每件東西里都有珮青的影子,那亭亭玉立的一抹淺紫!握緊拳頭。他對著窗外的夜風呼號:
「珮青!回來吧!請求你回來吧!請求你!珮青!」
老吳媽擦著眼淚走過來,唏噓地說:
「先生,小姐是不會回來了,我知道。那天早上,她走的時候對我說:‘好了,吳媽,我走了。’我就心裡酸酸的,一個勁地直想哭,敢情那時候,我心底就知道,她是不會回來了。她從不跟我說這種話的,她已經跟我告別了,先生,她是不會回來了,我知道。」
夢軒瞪視著吳媽,眼睛裡佈滿了紅絲,心神俱碎。整夜,他坐在窗前的椅子裡,對著窗外沉思。椅背上搭著一件珮青的衣服,淺紫色,白花邊,帶著珮青身上常有的那股淡淡的幽香。他把衣服拉進懷裡,呆呆地撫弄著那些花邊,依稀看到珮青的笑,珮青的淚,珮青那對最會流露感情的眼睛,和她那份特有的楚楚可憐。花邊柔柔軟軟的,他的手指輕輕地撥過去,嘴裡低聲地喚著:
「珮青,珮青。」
珮青不在。窗外月明如晝,樹影依稀。他在月色和樹影裡都找不到珮青。那朵小菱角花,那顆小小的紫貝殼,而今飄流何方?仰視天際,雲淡風輕,他在雲裡風裡也都找不到珮青。搖搖頭,他再一次輕輕地呼喚。
「珮青,珮青。」
珮青不在,她在哪裡?
她在哪裡?第二天午後,珮青失蹤的第八天,警局通知夢軒,他們找到了珮青的車子,孤零零地停在海邊。車子是空的,馬達是冷的,坐墊上有一塊紫顏色的紗巾。
夢軒趕到了海邊,認出了車子,也認出了紗巾,但是,珮青在哪兒?海岸邊岩石聳立,沙灘綿延,浪花在岩石與岩石問翻滾。多麼熟悉的地方,也在這兒,夢軒曾從海浪中搶出那粒紫貝殼。他心中若有所悟,卻又神志昏沉。沿著海岸,他一步步地走著,沒有目的,也無思想,只是一步步地向前走,他的腳踩進了海浪裡,彷彿身邊倚著一個小小身子,另一雙白皙的腳,也在海浪中輕輕地踩過去。他回頭望望,身邊的海浪濤濤滾滾,無邊無際,陽光靜靜地照著海浪,照著沙灘,他身邊一無所有。
海浪湧上來,又退下去,喧囂呼嘯,翻騰洶湧。他繼續在海邊走來走去。每一陣大浪捲起成千成萬的小泡沫,每個小泡沫迎著陽光,幻化出無數深深淺淺的紫色,他凝視著那些水珠,低低地喊:
「珮青,珮青。」
望向大海,海面那樣遼闊,一直通向天邊。忽然間,他好像看到珮青了,站在海天遙接的地方,紫衣紫裳,飄飄若仙。亭亭玉立地浮在那兒,像一朵紫色的雲彩。他凝眸注視,屏息而立,珮青!他無法呼吸,無法說話,那一抹紫色!那麼遠那麼遠。虛虛幻幻地浮在海面。然後,慢慢地,那抹紫色幻散了,消失了,飄然無形。他瞪大了眼睛,在這時候,才發狂般地、撕裂似的大吼了一聲:
「珮青!」
這一聲一喊出口,他才發覺那種徹骨徹心的痛楚,不不,珮青,這太殘忍!不不,珮青!他用兩手抱住頭,痛苦地彎下身子,「珮青,珮青,珮青,珮青,珮青,珮青,珮青……」他一口氣喊出無數個珮青,撲倒在沙灘上面。把頭埋在沙子裡,又發出一串深深沉沉、強勁有力的啜泣呼號,「珮青,珮青,珮青,珮青,珮青……」然後,恍惚中,他彷彿聽到了珮青的聲音,那樣哀愁地、無奈地、悽然地說:
「總有一天,我們要接受一個公平的審判!」
這就是公平的審判嗎?這就是那冥冥間的裁判者所做的事嗎?他從沙灘上跳了起來,握緊拳頭,對著那滔滔滾滾的大海狂叫:
「這審判太不公平!太不公平!太不公平!」
海風呼嘯,海浪喧囂,沒有人答覆他。低下頭來,他頭腦昏沉,神志迷離,四肢疲軟無力。沙灘綿亙著,無數無數粒沙子……猛然間,他的眼睛一亮,在那些沙子之中,有一粒紫貝殼,像一顆小星星般嵌在那兒,迎著太陽,發出誘人的反光。
「紫貝殼!」
他驚喜地,喃喃地喊。彎腰拾起了那粒紫貝殼,他讓它躺在他的手心中,依稀回到那一日,他把她比作一粒紫貝殼……
「你是那隻握有紫貝殼的手。」她說。
「你肯讓我這樣握著嗎?」他問。
「是的。」
「永遠?」
「永遠!」
水遠?永遠?他一把握緊那粒紫貝殼,握得那麼緊,那麼緊,似乎怕它飛掉。面向著大海,舊時往日,一幕幕地回到他的眼前,那些和珮青共度的日子,海邊的追逐,環島的旅行,碧潭的月夜,馨園的清晨和黃昏,以及——義大利餐廳的燭光,香檳廳裡的共舞,和那支
既已相遇,何忍分離,
願年年歲歲永相依。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願朝朝暮暮心相攜;
良辰難再,美景如煙,
此情此夢何時續?
春已闌珊,花已飄零,
今生今世何悽其!
良辰難再,美景如煙,此情此夢何時續?夢軒閉上了眼睛,把那粒紫貝殼緊握在胸前,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在沙灘上。
落日沉進了海底,暮色慢慢地游來。海浪不斷地湧上來,又退下去,濤濤滾滾,無休無止。
——全書完——
一九六六年六月二十九日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