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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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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按在話筒上,對美嬋說:「能把電視的聲音弄小一點嗎?」

美嬋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情願的扭弱了電視的聲音,夢軒奇怪她怎麼對電視會有這樣大的興趣。

打完了電話,洗了一個熱水澡,夢軒才發現他有多麼疲倦,躺在床上,他每一個骨節都像被敲散了一般,又酸又痛。

闔上眼睛,他就看到-青,那樣軟弱無助的躺著。他不放心她,不知道護士會不會不負責任?又不知道她會不會突然恢復神志,對於自己的處境茫然不解。又擔心那個範伯南,會不會找到醫院裡面去欺侮她?他就這樣胡思亂想,心中七上八下,眼前搖來晃去,全是-青的影子。美嬋仍然在客廳裡看電視,電視對她的吸引力一向比什麼都大。小楓溜了進來,爬上了床,躺在夢軒的旁邊。用小胳膊摟著夢軒的脖子,她悄悄的說:「爸爸,今天晚上我跟你一起睡,好嗎?」

「不好,乖,這麼大的女孩子應該自己睡。」夢軒攬著她,吻著她的額角說。「爸爸,你不像以前那樣愛我了嗎?」

「誰說的?」他驚異的望著她,小女孩也是如此多心的動物!用手揉揉她的頭髮,他把她緊擁在胸前。「爸爸愛你,小楓,只是爸爸太忙了,有時顧不了太多的事。你這幾天乖不乖?功課都做了沒有?想不想爸爸?」

「想,」她只回答了最後一個問題:「我每天晚上都等你,後來等呀等的,就睡著了。爸爸,你怎麼去這麼久呢?」

「噢,以後要早早睡,別再等爸爸了,知道嗎?」他心中有著幾分歉意:「爸爸喜歡你早早睡。」

「爸爸,你愛我多少?有一個房子那麼多嗎?」

「比十個房子還要多!」

孩子笑了,滿足了,攬著父親的脖子,她給了他一連串的親吻,然後,在他的耳邊低聲說:「你以後不要再去臺南了,好不好?」

夢軒笑了笑,說:「去睡吧!乖乖。」

夜深的時候,孩子們都去睡了,美嬋躺在他身邊,倦意濃重的打著哈欠,翻了一個身,她忽然輕輕的笑了起來,夢軒問:「笑什麼?」

「姐姐,」她說:「他叫我審你呢!」

「審吧!」他說。

「不,用不著,」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前:「你是不會變心的,我從來就信任你。」

「為什麼不懷疑?」

「你如果要變心,早就變了。」

「假如我變了心呢?」

「你不會。」

「如果呢?」

「我死。」

「怎麼說?」他一愣。

「我自殺。」

他打了個寒噤,她發出一串笑聲,頭髮拂在她的面頰上,他感覺得到她身體的溫暖,把頭倚在他的肩上,她笑著說:「我們在說什麼傻話呀,你又該笑我是小娃娃了。」伸了個懶腰,再打了個哈欠,她闔上眼睛,幾乎立即就入睡了,夢軒在夜色里望著她,一時反而沒有了睡意,美嬋,她是個心無城府的女人,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但是,這是不是也正是她聰明的地方?

坐起身子,他燃起一支菸,一口又一口的,對著黑暗的虛空,噴出一連串的菸圈-

青身體上的疾病,是一天一天的好了,她已經起居如常,而且,逐漸的豐滿起來,面頰紅潤了,眼睛清亮了。但是,她的精神始終在混亂的狀態中。

這天下午,夢軒從公司中到醫院裡來,走進病房,-青正背對著門,臉對著窗子坐在那兒,一頭長髮柔軟的披瀉在背上,穿著那件紫色的睡袍,安安靜靜的。冬日的陽光從視窗射進來,在她的頭髮上閃亮。她微側著頭,彷佛在沉思,整個的人像一幅圖畫。

夢軒走了過去,站在她的身邊,對她愉快的說:「嗨!-青!」

她沒有抬起頭來,他這才發現,她手中正握著一粒紫貝殼,她凝視著那粒紫貝殼,專心一致的對著它發愣。這貝殼是在金嫂給她收拾的衣箱中發現的,大概是從一件舊衣服的口袋中落出來的。這貝殼上有多少的記憶啊!它是不是也喚回了-青某一種的回憶呢?夢軒蹲下身子,把她的手捧在自己手中,低低的說:「-青,還記得我們在海邊的時候嗎?」

她用陌生的、防備的眸子看著他。

「還記得我給你撿這粒紫貝殼嗎?」夢軒熱心的說:「我把衣服都弄溼了,差一點被海浪捲走了,還記得嗎?那天的太陽很好,我說你就像一粒紫貝殼。」

她的眼睛迷迷茫茫的,有一些困惑,有一些畏縮,有一些苦惱。

「想想看,-青,想想看!」夢軒鼓勵的、熱烈的凝視著她,急促的說:「我說你像一粒紫貝殼,問你願不願意讓我這樣子握著?你說願意,永遠願意!記得嗎?那時候我多傻,我有許多世俗的顧慮,但是,現在這一切都不成問題了,我要你生活得像個小皇后,我用全心靈來愛你,照顧你,-青,你懂嗎?你懂嗎?」-

青茫然的看著他,那神情像在做夢。

「-青,」夢軒嘆了口氣,吻著她的手指說:「你一點都記不得嗎?我是夏夢軒呀!夏夢軒,你知道嗎?」

她瑟縮了一下,那名字彷佛觸動了她某一根神經,但只是那麼一剎那,她又顯出那種嗒然若失的神情來,望著窗子,她輕輕的說:「太陽出來了。」

太陽是出來了。雨季中少見的陽光!夢軒順著她的口氣,說:「等你再好一點,我們出去曬曬太陽?嗯?」-

青不語,嘴邊帶著個楚楚動人的微笑,眼睛深幽幽的閃著光,如同沉湎在一個美麗的、不為人知的夢裡,她說:「菱角花開了,吳媽不許我站在湖邊……」眉頭微蹙著,她忽然抬起眼睛來看著夢軒,愣愣的問:「吳媽那裡去了?她去找爺爺了嗎?」

吳媽!夢軒腦子裡閃過一道靈光,最起碼,她的記憶裡還有吳媽,如果能把吳媽找回來,是不是可以喚回她的神志?

這想法讓他振奮,拍拍-青的肩,他用充滿希望的口吻說:「你放心,-青,吳媽會回來的,我幫你把她找回來,怎樣?你要吳媽回來嗎?」

但,她的思想已經不知道又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她不再關心吳媽和菱角花,望著窗子,她喃喃的說:「天上的星星都掉下來了,你看到沒有?跌碎了好多好多……」她忽然發現手裡的紫貝殼,大惑不解的瞪著它,遲遲疑疑的舉了起來問:「這是什麼?一顆星星嗎?」

「是的,一顆星星,」夢軒嘆息的說,有淚水湧進了他的眼眶裡,闔起她攤開的手掌,他困難的嚥下了滿腔愁苦:「一顆紫顏色的小星星,是一個好神仙送你的。」他嘗試著對她微笑。

她居然好像聽懂了,點點頭,她握著紫貝殼說:「我可以要它嗎?」

「當然,它是你的。」

她喜悅的笑了,反覆的審視著紫貝殼,眼睛裡閃爍著天真的、孩子氣的光芒。不過,只一會兒,她就忘記了小星星這檔子事,而對窗簾上的一串流蘇發生了興趣,說它是紫藤花的鬈須,徒勞的翻開窗簾,要找尋花朵在哪裡。當夢軒牽著她的手,把她帶回床上去的時候,她也非常順從,非常聽話,要她睡就睡,要她吃就吃,像個不給人惹麻煩的孩子。這使夢軒更加心痛,僕伏在她的枕邊,他咬著牙低語:「-青,-青,好起來吧!老天保-你,好起來吧!你那麼善良,不該受任何處罰呀!」

三天後,夢軒居然找回了吳媽,找到吳媽並不難,他料到她離開-青之後,一定會到婦女會去找尋工作,要不然就是去傭工介紹所。他先從婦女會著手,竟然打聽了出來,像她那樣的、外省籍的老婦人並不多,他很快的得到她新主人的地址。他一直找到那家人家,把吳媽接了出來。

站在病房門口,吳媽哭著重新見到了她的「小姐」,夢軒已經把-青現在的情形都告訴了她。但她仍然不能相信她的「小姐」已經失去了意識。看到-青,她哭著跑進來,僕伏在-青腳前,喊著說:「小姐,小姐呵!」-

青坐在椅子裡,愕然的瑟縮了一下,迷茫的看著吳媽,抬起頭來對夢軒說:「她,她要什麼?」

「小姐,」吳媽注視著-青,不信任的喊:「你連我都不認得了嗎?我是吳媽呀!你的老吳媽呀!」

「吳媽?」-青重複了一句,困惑而神思不屬,慢吞吞的又說了句:「吳媽?」然後,她看到窗玻璃上的雨滴了,雨珠正紛紛亂亂的敲著玻璃,叮叮咚咚的。她微側著頭,十分可愛的低語著說:「下雨了。」

「啊,我的小姐呀!」吳媽用手矇住臉,抑制不住的大哭起來。「誰讓你變成這個樣子的呀?好菩薩!他們對你做了些什麼事呵!」-

青輕輕的拂開她,一心一意的凝視著窗子,對吳媽悄悄的說:「噓!別鬧,好多小仙人在窗子上跳舞,你要嚇著他們了!」

夢軒嘆了口氣,把雙手按在-青的肩膀上,搖搖頭說:「即使你病了,還是病得那麼可愛!讓那些小仙人為你舞蹈吧,他們一定是一群好心的小仙人!」

吳媽重新回來侍候她的小姐了,但是,醫院並非久居的地方,醫生和夢軒長談了一次,表示-青應該轉到精神病院去。夢軒知道那個地方,所謂精神病院,也就是瘋人院,他無法把-青當一個瘋子,她又不吵,又不鬧,安安靜靜的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裡。但,精神科的醫生檢查過她之後,對夢軒說:「讓她住院,她有希望治好!在醫院裡,有醫生照顧、治療和作記錄,她治好的希望就大,如果不住院,我們沒有辦法可以瞭解她的詳細病情。」

「據您看,治癒的可能性是百分之幾?」夢軒問。

「交給我,」那是個經驗豐富的老醫生:「我認為,有百分之五十!」

「我能不能派人侍候她?」

「可以,反正她不會打人,沒有危險性,可以在病房裡加一張床。」

「我不惜任何代價,」夢軒說:「無論花多少錢都沒關係,只要能把她治好!」

就這樣,-青住進了精神病院,夢軒不願她和別的病人同住,給她訂了特等病房,一間窗明几淨的小房間,還有一間小會客室。吳媽在病房中加了一張床,寸步不離的伺候著她的小姐。夢軒每天來探視她,和她談話,逗她笑,用鮮花堆滿她的房間,用深情填滿她的生活,她的笑容增加了,懂得傾聽他談話(雖然她並不瞭解),也懂得期盼他的腳步聲了。

日子就這樣滑過去,一天又一天。春天來了,帶來滿園花香,夏天,窗外的藤蘿架爬滿翠綠的葉子,秋風剛掃過窗前,雨季的細雨就又開始叮叮咚咚的敲擊玻璃了。日子就這樣滑過去,一天又一天,第二年的春天來了。

這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一早,鳥聲似乎就叫得特別嘹亮,雲特別的高,天特別的藍,陽光也特別的耀眼。不到九點鐘,夢軒已經到了醫院裡-青正站在病房中間,穿著一件簇新的紫色旗袍,披著件白色的毛衣。一頭長髮,繫著紫色的緞帶,亭亭玉立,飄逸如仙。夢軒停在門口,凝視著她,她也靜靜的望著他。然後,他張開了手臂,用充滿感情的聲音喊:「-青!」-

青奔了過來,投進他的懷裡,他的嘴唇熱烈的壓在她的唇上、面頰上、和額角上。在她耳邊低低的說:「你美得像個仙子。」

她愉快的抬起頭來,深深的望著他,問:「是嗎?」

「是的。」

她滿足的嘆口氣,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輕聲的說:「我好高興,好高興,好高興!」

吳媽提著一個衣箱,站在他們的身後,用手揉著眼睛,一直忍不住又要哭又要笑,心底在喃喃的感謝著那保-了小姐的好菩薩。眼看著面前這一對相愛的人兒,她鼻子裡就酸酸楚楚的。她從沒有看過一個男人,會痴情到夏夢軒那個的程度,幸好有他!如果沒有他,小姐的病會好得這麼快嗎,現在,總算什麼都好了,小姐已經完全恢復,那個範伯南再也欺侮不到她了,老天到底是有眼睛的!

「好了,」她終於喚醒了那兩個痴迷的人:「我們該走了吧?小姐!」

夢軒笑著挽住-青,說:「真的,我們該走了,-青,走吧,我帶你回家!」-青對那間病房再看了一眼,說:「我真不敢相信,我會在這裡住了一年多!」

是的,她是無法相信,當她有一天忽然認出了吳媽,她只覺得像從一個沉睡中醒來,但是,她慢慢的回覆意識了,一天又一天,她逐漸的清醒,逐漸的明白,逐漸的能愛又能被愛了。如今,她已完全正常,回憶這一年多的病院生活,只像一場大夢-

青和醫生告了別,和護士告了別,和幾個輕病的病患者一一告了別。走出醫院的大門,在陽光普照的街道上,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看看天,又看看地,看看行人,又看看車輛,她攀住夢軒的手臂,幽幽的說:「夢軒,我真高興我還活著。」

她眼睛裡閃著淚光,嘴邊的那抹微笑那樣的楚楚可憐,假如不是在大街上,他一定要把她擁在懷裡,吻去她眼睛裡的淚。拍拍她的手臂,他深摯的說:「以後,我要好好保護你,好好愛你,讓你遠離一切的傷害!」

坐進了汽車,-青坐在駕駛座的旁邊,把頭仰靠在靠墊上,望著車窗外的雲和天。夢軒發動了車子,滑過了大街,穿過了小巷,向碧潭的方向駛去-青不言不語,只是微笑的、眩惑的,望著車窗外的一切。

「你不問我帶你到哪裡去嗎?」夢軒說。

她搖搖頭,說:「只要是你帶我去的地方,不管哪兒都好!」注視著外面新建的北新公路,她嘆口氣:「這條路變了,鐵路都不見了,街道這麼寬!」看看夢軒,她問:「我是不是也變了很多?」

「變美了,變年輕了。」夢軒說。

「哼!」-青笑著哼了一聲:「你變得會阿諛了,會油腔滑調了!」

車子穿過了新店市區,在碧潭旁邊的一座新建的小洋房停了下來,-青和吳媽下了車,夢軒把車子開進了大門旁邊的車房裡。用鑰匙啟開了大門,-青覺得眼前一亮,大門內,一條石板鋪的小路通向正房,石板路的兩旁,花木扶疏,綠蓋成蔭,有大片的草坪和石桌石椅,給人一種「庭院深深深幾許」的感覺。這是春天,杜鵑花花紅似錦,含笑花清香馥郁,各種不同顏色的玫瑰正爭奇鬥豔-青呆了呆,夢軒牽著她的手走了進去。滿園陽光和滿園花香使-青那樣沉迷,她做夢般沿著石板路走到正房門口,夢軒已一聲不響的開啟了那兩扇落地的玻璃門-

青完全眩惑了。玻璃門內是一間小客廳,安放著簡簡單單的三件頭的小沙發,全是淺紫色,沙發上陳列著紫色緞子的靠墊,小茶几上,一瓶紫色的木槿花,窗子上靜靜的垂著紫色軟綢的窗簾,一屋子的紫色,不真實得像個夢。推開臥室的門,-青看到另外一屋子的紫,紫色的床罩,紫色的窗紗,紫色的檯燈,紫色的地毯,紫色玫瑰花的牆紙。開啟壁櫥,裡面掛滿了新制的衣裳,全是深深淺淺的紫色,包括旗袍、洋裝、襯衫、長褲、裙子和風衣!-青不信任的睜大了眼睛,四面張望著,然後,她站在臥室的中間,愣愣的看著夢軒,口吃的說:「為──為──為什麼你──你──弄這些?」

她那樣子彷佛是被嚇住了,並不像夢軒所想像的那麼開心,夢軒也有些吃驚,她不高興了?什麼地方損傷了她易感的神經?

「怎麼?你不喜歡嗎?」他擔心的問。

「喜歡。只是,你──你──為什麼這樣弄?」

「你不是最愛紫色嗎?你不是一朵小菱角花嗎?你不是我的紫貝殼嗎?」

她不語,慢慢的垂下了睫毛,接著,兩顆晶瑩的大淚珠就從眼眶裡落了出來,沿著蒼白得像大理石般的面頰上滾落下去了。她的鼻子輕輕的抽著氣,新的淚珠又湧了出來,一滴一滴的落在衣襟上面。夢軒被嚇呆了,擁著她的肩膀,他急急的說:「你怎麼了?-青?我做錯什麼了?你告訴我,如果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那是因為我不懂,你告訴我,別傷心,好嗎?」

透過那層朦朧的淚霧,-青注視著夢軒,終於轉過身子,撲進他的懷裡,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說:「你──你為什麼──對我這樣好?你──你不怕把我寵壞?」

夢軒的心臟收緊了,捧起-青的臉,他深深深深的凝視她,這小小的、易感的人哪!用手帕輕輕的拭去了她頰上的淚痕,他動容的說:「你不知道,-青,佈置這一切也是我的快樂,只要你高興,我也就滿足了,你懂嗎?-青?我是那麼那麼的愛你!」-

青的眼淚又湧了出來,知道過分的感動和刺激對-青都不適宜,夢軒提起了精神,故作輕快的笑著說:「喏喏,又要哭了!把眼淚擦乾吧,你不知道你哭起來像什麼?鼻子皺皺的,就像一隻小貓!來來,你還沒有把這房子看完呢!你喜歡這梳妝檯嗎?這橢圓的鏡子不是很美嗎?還有一間小書房和餐廳,來,我們繼續看吧!」

瞭解了夢軒的用意,-青拭去了淚痕,含羞帶怯的微笑了。夢軒拉著她的手,帶她參觀了每個房間,以及廚房浴室,和吳媽的小房間。房子建築在山坡上,因此,可以從窗子裡直接看到碧潭,一波如鏡,疏疏落落的散佈著幾隻遊艇,一切都美得如詩如畫。回到客廳裡,他們並坐在沙發中,吳媽已經善解人意的燒了開水,捧上兩杯香片茶,然後,對他們憐愛的一笑,就悄悄的出去了,她要去新店鎮上買些菜和米來,為她的小姐和男主人做一頓豐盛的午餐。

這兒,夢軒握著-青的手,靜靜的注視著她。出院的興奮已經過去了,反倒有千言萬語,都不知如何說起了。望著她那沉靜而娟秀的臉龐,他無法抑制的,從心底湧起一層薄薄的憂鬱。微蹙著眉,他把頭轉向一邊,輕輕的嘆息了一聲。

「怎麼?」-青敏感的看著他:「為什麼嘆氣?」

夢軒緊握著她的手,低低的說:「你會不會怪我?-青?我只想好好的愛你,當你病重的時候,我認為只要你復元,一切世俗的顧慮都可以擺脫;只要我能保護你,能愛你就行了,可是,-青,如今我又覺得這樣是太委屈你了。」-

青微笑了,她臉上閃耀著喜悅的光彩,眼睛裡清光流轉,充滿了恬然與滿足。

「別傻了,夢軒,」她幽幽的說:「我現在什麼都不在意了,經過了這一場病,我把什麼都想透了。何必再顧慮一個空虛的名義呢?你愛我,我也愛你,那麼,我們就享受我們的愛情生命吧!我不要那個‘妻子’的頭銜,我曾經有過那樣東西,給我的只是凌辱!上帝沒有讓我死亡,也沒有讓我一直精神失常,我該珍惜自己的生命,享受我們的感情。別傻了,夢軒,」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盯著他:「別拋開我,我是你的!只有你這樣愛我,只有你這樣尊重我,沒有力量會把我從你身邊拉開,即使你想甩掉我,都甩不掉,我是你的!」

「甩掉你?-青?我嗎?」夢軒嚷著,把她擁進了懷裡,「但願你能知道我的感情,能知道我想得到你的那份迫切,自從認識你到今天,一年半以來,無一日改變!」

「那麼,你還顧慮什麼?」-青低迴的問,用手攬著他的脖子,眼睛對著他的眼睛。「拿去吧!我在這兒!我的人,我的心,我的身體!完完全全的在這兒,拿去吧!」

「噢,-青!」他低喊,嘴唇碰著了她的,有生以來,他很少這樣的激動,從心靈到肉體,每一個細胞都在震顫,他的手臂環繞著她,不是環繞著一個軀體,而是一個世界。

晚上,他們攜手來到碧潭旁邊,月色如銀,在水面投下無數燦爛的光芒,碧波盪漾,晚風輕柔,大地寧靜得像夢,沒有絲毫的煩擾、紛爭。他們租了一條中型的船,泡上一壺自備的上好香片茶,並坐在船中的藤椅裡,讓那船頭舟子任意的輕搖著槳。怕-青會冷,夢軒用一件夾大衣裹著她,因為水面的風特別涼,而且春寒料峭。槳聲在夜色中有節拍的響著,船輕輕的晃動,沿著那多岩石的岸邊前進。一忽兒月光被岩石遮住了,他們就進入暗幽幽的水灣中,一忽兒又劃了出來,浴在明亮的月光下。水色也跟著變幻,有的地方明亮得像翡翠,有的地方又暗黑得如同墨色的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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