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細小的腰肢,不盈一握。她那輕柔的旋轉,如水波盪漾。他的面頰貼著她的鬢角,從沒有如此醉人的時刻,從沒有聽過那麼迷人的音樂。隨著拍子滑動的舞步,像是踩在雲裡,踏在霧裡,那麼軟綿綿的不著邊際。
有一大群新的客人進來了,帶來許多囂張的噪音,佔據了一張長大的西餐桌,呼三喝四,破壞了寧靜的空氣。夢軒皺了皺眉,他討厭那些在公共場合裡旁若無人的傢伙。下意識的看了那群人一眼,都是些中年以上的先生和夫人,是什麼商場的應酬?那主人站了起來,趾高氣昂的在吩咐侍者送東西來,啤酒、橘子汁、火燒冰淇淋……似曾相識的聲音……
夢軒猛的一怔,攬在-青腰肢上的手臂不由自主的僵硬了,-青驚覺的抬起頭來,問:「什麼事?」
「沒,沒什麼,」夢軒有些侷促:「有一個熟人。」
音樂完了,-青跟著夢軒退回到位子上。熟人?什麼熟人會使夢軒不安?她對那張桌子望過去……那人發現他們了,他有驚愕的表情,好了,他對他身邊的一個女人說了句什麼,現在,他走過來了……
「他來了!」-青說。
「我知道。」夢軒燃起一支菸,迎視著走過來的人。冤魂不散!這是陶思賢。陶思賢大踏步的走了過來,他臉上有著意外的驚喜,和幾乎是勝利的表情,站在他們的桌子前面,他用毫不禮貌的眼光,輕浮的打量著-青,一面用揶揄的、故作熱情的聲調喊:「噢,夢軒,真沒想到會碰見你!這位小姐是──你不介紹一下嗎?夢軒?」
夢軒心中湧上一股憤怒的情緒,這一刻,他最想做的一件事,是對陶思賢下巴上揮去一拳頭。他剋制了自己,但他的臉色非常難看,嘴邊的肌肉因激動而牽掣著。
「-青,這是陶先生,這是許小姐。」他勉強的介紹著,語氣裡有火藥味。
「哦,許小姐──」陶思賢嘲弄的看著-青:「我對您久仰了呢,內人在那邊,容許我介紹她認識你?」-
青看了夢軒一眼,她始終沒鬧清楚面前的人是誰,但她已深刻的感到那份侮辱,以及那份輕蔑。不知該如何處理這個局面,她有些張皇失措了。陶思賢並不需要她的答覆,已經走回他的桌子,拉了雅嬋一起過來了。雅嬋的作風就比陶思賢更不堪了,拉開嗓子,她就是尖溜溜的一句:「啊喲,妹夫呀,你真是豔福不淺呢!」-
青明白了,她的面頰倏然間失去了血色,張大眸子,她嚥了一口口水,忍耐的看著面前的人。她那因痛苦反而顯得漠然的臉龐,卻另有一份高貴的氣質,那種沉默成為最佳的武器,雅嬋被莫名其妙的刺傷了,這女人多驕傲呀!板著臉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什麼賤貨!還自以為了不起呢!長得漂亮嗎?可不見得趕得上美嬋呀!有什麼可神氣呢?和別人的丈夫軋姘頭的婊子而已!她的眉毛豎了起來,突然覺得自己有衛道的責任和幫妹妹出氣的義務了!擠在-青身邊坐了下來,她盯著-青,尖酸刻薄的說:「許小姐,哦不,也就是範太太吧,我認得你以前的先生呢!你看,我都不知該怎麼稱呼你呢,你現在又是夢軒的……你知道,夢軒又是我妹夫,這檔子關係該怎麼叫呀!如果是五六十年前呢,還可以稱你一聲夏二太太,現在,又不興討姨太太這些的了……」
雅嬋說得非常高興,她忽然發現自己居然有這麼好的口才,尤其-青臉上那紅一陣白一陣的臉色,更使她有勝利及報復的快感,她就越說越起勁了。夢軒忍無可忍,那層憤怒的感覺在他胸中積壓到飽和的地步,他厲聲的打斷了雅嬋:「你說夠了吧?陶太太?」他猝然的站起身來,拉住-青說:「我們去跳舞,-青!」
不由分說的,他拖著-青進了舞池,剩下陶思賢夫婦在那兒瞪眼睛。陶思賢倒還滿不在乎,只是胸有成竹的微笑著,雅嬋卻感到大大的下不來臺,氣得直翻白眼,惡狠狠的說了句:「呸!再神氣也不過是對野鴛鴦!姦夫淫婦!」
陶思賢拉了她一下,笑笑說:「我們去招待客人吧,不必把夏夢軒逼得太過分了!」當然,榨油得慢慢的來,如果夢軒真來個老羞成怒,死不認賑,倒也相當麻煩呢!放長線,釣大魚,見風轉舵,這是生存的法則。他退回到他的桌子上,大聲的招呼著他的客人們,這些都是新起的商業界名人,他正要說服他們投資他的建築公司──當然,主要還得仰仗夢軒,但願他的家庭糾紛鬧大一些!-
青跟著夢軒滑進舞池,雅嬋那句「姦夫淫婦」尖銳的刺進她的耳朵裡,她的步伐零亂,心臟如同被幾萬把刀子亂砍亂剁,這就是她的地位,就是她所追尋的愛情哦!她的手冷如冰,頭腦昏昏然,眼前的人影全在跳動,樂隊的音樂喧囂狂鳴……她緊拉著夢軒,哀求的說:「帶我回去吧,夢軒,帶我回去!」
「不行,-青!」夢軒的臉色發青,語氣堅定。「我們現在不能走,如果走了,等於是被他們趕走的!我們要繼續玩下去,我們要表現得滿不在乎!」
「我──我要回去!」-青衰弱的說,聲音中帶著淚:「請你,夢軒,我承認被打敗了,我受不了!」
「不!我們決不走!」夢軒的呼吸急促,鼻孔由於憤怒而翕張:「我們不能示弱,不能逃走!非但如此,你要快樂起來,你應該笑,應該不在乎,應該……」
「像個蕩婦!」-青迅速的接了下去,情緒激動:「我該縱情於歌舞,置一切冷嘲熱諷於不顧,應該開開心心的扮演你的情婦角色,應該抹殺一切的自尊,安然接受自己是你的姘頭的地位……」
「-青!」他喊,額上的青筋凸了出來,他的手狠狠的握住她的腰,他的眼睛冒火的盯住她,喉嚨變得沙啞而緊迫。
「你這樣說是安心要置我於死地,你明知道我待你的一片心,你這樣說是沒有良心的,你該下十八層地獄!」
「我早已下了十八層地獄了!」-青的語氣極不穩定,胸前劇烈的起伏著。「我沒有更深的地獄可以下了!感謝你待我好心,強迫我留在這兒接受侮辱,對你反正是沒有損失的,別人只會說你豔福不淺,會享齊人之福……」
夢軒停住了舞步,汗珠從他的額上冒了出來,他的嘴唇發抖,眼睛直直的瞪著她。
「你是真不瞭解我還是故意歪曲我?」他問,用力捏緊她的手臂:「我是這樣的嗎?我存心要你受侮辱的嗎?」
「放開我!」心靈的痛楚到了頂點,眼淚衝出了她的眼眶:「你不必在我身上逞強,你一定要引得每個人都注意我嗎?你怕我的侮辱受得還不夠,是不是?」
他把她拖出了舞池,咬牙切齒的說:「走!我們回去!」緊握著她的手臂,他像拖一件行李般把她拖出了香檳廳,顧不得陶思賢夫婦那勝利和嘲弄的眼光,也顧不得侍者的驚奇和錯愕,他一直把她從樓上押到了樓下,走出大門,找到了汽車,開啟車門,他把她摔進了車裡,憤憤的說:「我什麼委屈都忍過了,為了你,我接受了我一生都沒接受過的事情,換得的只是你這樣的批評!你──-青,」
他說不出話來,半天,才猛力的碰上了車門,大聲說:「你沒有良心!」
從另一個門鑽進了駕駛座,他發動了車子-青蜷縮在坐墊上,用牙齒緊緊的咬住嘴唇。她無法說話,她的心臟痛楚的絞扭著,壓榨著,牽扯得她渾身每個細胞都痛,每根神經都痛。她閉上眼睛,一任車子顛簸飛馳,感到那車輪如同從自己的身上輾過去,週而復始的輾過去,不斷不停的輾過去。
車子猛然煞住了,停在馨園的門口。隨著車子的行駛,夢軒的怒氣越升越高,-青不該說那種話,他一再的忍受陶思賢,不過是為了保護-青,她受了侮辱,他比她還心痛,她連這一點都不能體會,反而要故意歪曲他!最近,他一再的忍氣吞聲,所為何來?連這樣基本的瞭解都沒有,還談什麼愛情!到了馨園,他把她送進房間裡,就話也不說的掉頭而去。看到他大踏步的走出房門,-青錯愕的問了一句:「你去那兒?」
「臺北!」他簡單的說,穿過花園,跨出大門,砰然一聲把門關上,立即就發動了車子。
不!不!不!不!不!-青心中狂喊著,不要這樣走!不要這樣和我生氣的離開!我不是有意說那些!我不是有意要你難過,要你傷心!不,不,不要走!她的手扶著門鈕,額頭痛苦的抵在門上,心中不停的輾轉呼號;夢軒,不要走!夢軒,你不要跟我生氣!夢軒!夢軒!夢軒!夢軒……。她的身子往下溜,滑倒在地毯上,暈了過去-
青倒地的聲者驚動了老吳媽,飛奔過來,撲在-青的身上,她驚恐的大喊:「小姐!小姐!小姐呀!」抬頭四顧,先生呢?夏先生何處去了?小姐!小姐呀!扶著她的頭,她無力移動她,只是不停的喊著:「小姐!小姐呀!」
夢軒的車子疾馳在北新公路上,一段瘋狂的駕駛之後,他放慢了速度,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夏的涼意,他陡的打了一個冷戰,腦子忽然清醒了。緊急的煞住了車,他茫然四顧,皓月當空,風寒似水。他在做些什麼?就這樣和-青賭氣離去?那柔弱的小女孩,她受的委屈還不夠?他不能給她一個正大光明的地位,讓她在公共場合中受侮,然後他還要和她生氣?留下她獨自去傷心?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搖搖頭,他迅速的把車子掉了頭,加快速度,向馨園駛去。
他奔進房內的時候,老吳媽正急得痛哭,一眼看到躺倒在地上的-青,他的心沉進了地底;她死了!他殺死了她!他撲過去,一把抱起-青,蒼白著臉,急聲喊:「-青!-青!-青!」
把她放在床上,他用手捧著她的臉,跪在她的床前-青!-青!我做了些什麼?我對你做了些什麼?-青!-青!
他想跳起來,去打電話請醫生。但是,她醒了,慢慢的揚起睫毛,她面前浮動著濃濃的霧,可是,他的臉在霧的前面,那樣清晰,那樣生動!他的眼睛被痛楚燒灼著,他的聲音裡帶著靈魂深處的震顫:「-青!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淚淹過了她的睫毛,她抬起手臂來,圈住了他的脖子。我就這麼圈住你,你再也不能離開我,夢軒!抽噎使她語不成聲:「別離開我,夢軒!別生我的氣!」
他的頭俯了下來,嘴唇緊壓在她滿是淚痕的面頰上。上帝註定了要我們受苦,怎樣的愛情,怎樣的痛苦,和怎樣的狂歡!
這是快樂的日子?還是痛苦的日子?是充滿了甜蜜?還是充滿了淒涼?-青分析不出自己的感覺和情緒。但是,自從香檳廳的事件以後,她就把自己鎖在馨園裡,不再肯走出大門了,她深深的體會到,只有馨園,是屬於她的小天地和小世界,馨園以外,就全是輕蔑和責難──她並不灑脫,最起碼,她無法漠視自尊的傷害和侮辱。
整日關閉在一個小庭園裡並不是十分享受的事情,尤其當夢軒不在的時候。日子變得很長很長,期待的情緒就特別強烈。如果夢軒一連兩日不到馨園來,-青就會陷在一種寥落的焦躁裡。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和夢軒兩人都失去了和平的心境,她發現自己變得挑剔了,挑剔夢軒到馨園來的時間太少,挑剔他沒有好好安排她,甚至懷疑他的熱情已經冷卻。夢軒呢?他也逐漸的沉默了,憂鬱了,而且易怒得像一座不穩定的火藥庫。
黃昏,有點雨濛濛的。花園裡,暮色加上細雨,就顯得特殊的蒼涼。夢軒當初買這個房子的時候,特別要個有樹木濃蔭的院落,如今,當-青孤獨的佇立在視窗,就覺得這院子是太大了,大得淒涼,大得寂寞,倒有些像歐陽修的蝶戀花中的句子:「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
下面的句子是什麼?「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他呢?夢軒呢?儘管沒有玉勒雕鞍,他也自有遊冶的地方。當然,他不是伯南,他不會到什麼壞地方去。可是,他會留戀在一個溫暖的家庭裡,融化在兒女的笑靨中和妻子的手臂裡,那會是一幅美麗的圖畫!-青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把前額抵在窗欞上。不!我沒有資格嫉妒,我是個闖入者,我對不起她,還有什麼資格吃醋呢?但是……但是……
我如何去剋制這種本能呢?她搖搖頭,夢軒,但願我能少愛你一點!但願我能!
暮色在樹葉梢頭瀰漫,漸漸地,漸漸地,顏色就越來越深了,那些雨絲全變成了蒼灰色,可是地上的小草還反映著水光,她仍然能在那濃重的暮色中辨出小草的瑩翠。幾點鐘了?她不知道,落寞得連表都不想看。但,她的知覺是醒覺的,側著耳朵,她在期盼著某種聲音,某種她所熟悉的汽車馬達和喇叭聲。雨點從院落外的街燈上滴下來,街燈亮了。幾點鐘了?她不知道。再閉上眼睛,她聽著自己的心跳;噗突,噗突,噗突……很有節奏的響著,夢軒,夢軒,夢軒……很有節奏的呼喚,心底的呼喚。不行,夢軒,你得來,你非來不可!我等待得要發瘋了,我全身每個細胞都在等待。夢軒,你得來,你非來不可!假如有心靈感應,你就會知道我要死了,我會在這種等待裡死掉,夢軒,你得來,你非來不可!
吳媽的腳步聲踩碎了她的凝想。
「小姐,你在做什麼?」
「哦,」她愣愣的轉過身子:「我不知道。」
吳媽看了-青一眼,心裡有幾分嘀咕,上帝保佑我的好小姐吧,她怎麼又這樣恍恍惚惚了呢?如果她舊病復發,就再也沒有希望了。伸手開啟了電燈開關,讓燈光趕走屋裡那種陰冷冷的鬼氣吧!
「小姐,我開晚飯了,好不好?有你愛吃的蛋餃呢!」吳媽故作輕快的嚷著,想喚回-青飛向窗外的魂魄。
「哦,晚飯!不,再等一會兒,說不定他會來呢,他已經好幾天沒有來了。」-青痴痴的望著窗子。
「好幾天?小姐!他昨天早上才走的,不過是昨天一天沒來罷了。別等了,快七點鐘了呢,他要來早就來了!」
「不!我還要等一下。」-青固執的說,用額頭重新抵著窗子,站得腿發麻。夢軒,你得來,你非來不可,如果你今晚不來,我就再也不要理你了!夢軒,我是那樣那樣的想你!
你不來我會恨你,恨死你,恨透你!現在幾點了?即使你來了,我也不理你了!我恨你!夢軒!但是,你來吧,只要你來!
天黑透了,遠遠的碧潭水面,是一片迷濛。夢軒呢?夢軒在那兒?
夢軒在那兒?他在家裡,正像-青所預料的,他在美嬋的身邊。將近半年的時間,他生活在美嬋和-青之間,對他而言,是一種無法描述的生活。豔福不淺?齊人之福?怎樣的諷刺!他說不出心底的苦澀。許多時候,他寧願美嬋是個潑婦,跟他大吵大鬧,他就狠得下心來和她離婚。但是,美嬋不是,除了流淚之外,她只會絮絮叨叨的訴說:「我有什麼不好?我給你生了個女兒,又給你生了個兒子,我不打牌,也不到外面玩,你為什麼不要我了?你如果還想要孩子,我再給你生,你何必討小老婆呢?」
美嬋!可憐的美嬋!思想簡單而毫無心機的美嬋!她並不是很重感情的,她混混沌沌的根本不太明白感情是什麼。但是,失去夢軒的恐懼卻使她迅速的憔悴下來,本來她有個紅潤豐腴的圓臉龐,幾個月間就變長了,消瘦了,蒼白了。這使夢軒內疚而心痛,對美嬋,他沒有那種如瘋如狂的愛情,也沒有那種心靈深處的契合及需求,可是,卻有份憐惜和愛護,這種感情並不強烈,卻如一條靜靜的小溪,綿邈悠長,涓涓不斷。
多少次,他對美嬋保證的說:「你放心,我不會不要你的,也絕不會離開你的。」
但是,美嬋不相信這個,憑一種女性的本能,她多少也體會到夢軒即使在她身邊,心也在-青那兒,再加上雅嬋灌輸給她的思想,和陶思賢的危言聳聽,對她早已構成一種嚴重的威脅。夢軒會遺棄她,夢軒會離開她,夢軒會置妻兒於不顧!每當夢軒逗留在馨園的日子,她就會擁抱著一兒一女哭泣,對孩子們反覆的說:「你們的爸爸不要你們了!你們沒有爸爸了!」
兩個孩子失去了歡笑,家庭中的低氣壓壓住了他們,那些童年的天真很快的被母親的眼淚所沖走。小楓已經到了一知半解的年齡,她不再用軟軟的小胳膊來歡迎她的父親,而代之以敵視的眼光,和恐懼懷疑的神情,這使夢軒心碎。小楓,他那顆善解人意的小珍珠!什麼時候變得有這麼一張冷漠而悲哀的小臉?
「小楓,明天我帶你出去玩,嗯?」他攬著女兒,勉強想提起她的興致:「帶你去動物園,好不好?」
小楓抬頭看了他一眼,大圓眼睛裡盛著早熟的憂鬱。
「媽媽也去嗎?」她輕輕的問。「媽媽不去,我就不去。」
他看看美嬋,美嬋的睫毛往下一垂,兩滴淚珠骨碌碌的從眼眶裡滾了出來。夢軒心中一緊,鼻子裡就衝進一股酸楚。
美嬋向來是個樂天派的,嘻嘻哈哈的小婦人,現在竟成為一個終日以淚洗面的閨中怨婦!她有什麼過失?正像她自己說的,她有什麼不好?該遭遇到這些家庭的劇變?如果這裡面有人做錯了,只是他有錯,夏夢軒,他的罪孽深重!他打了個冷戰,下意識的把小楓攬緊了些,說:「是的,媽媽也去,是嗎?美嬋?我們好久沒有全家出去玩過了,明天帶小楓小竹去動物園,我下午就回來,晚上去吃頓小館子,怎樣?」
美嬋沒說什麼,只是,帶淚的眸子裡閃過一抹意外的喜悅。這抹喜悅和她的眼淚同樣讓夢軒心痛。美嬋,這善良而單純的女人,他必須要待她親切些!
他這天沒去馨園,第二天也沒去。
第二天?多麼漫長的日子!-青仰躺在床上,目光定定的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玻璃吊燈,那是由許許多多玻璃墜子所組成的,一大串又一大串,風吹過來會叮叮噹噹響,搖搖晃晃的十分好看。一共有多少片小玻璃?她數過好幾次,卻沒有一次數清楚過。現在幾點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今晚又不會回來了,用「回來」兩個字似乎不太對勁,這兒不是他的家,他另外有一個家,這裡只是馨園,是他的小公館。當然,自己不該有什麼不滿,當初她是心甘情願跟他來的──心甘情願組織這個愛的小巢,心甘情願投身在這段愛情裡面,心甘情願接受這一切;快樂、痛苦、以及煎熬。
但是他不該這樣冷落她,昨天的等待,今天的等待……
這滋味有多苦!最起碼,他該打個電話給她,但是,她又多怕接到他的電話,來一句乾乾脆脆的:「-青,我今晚不能回來……」那麼,她就連一絲希望都沒有了,有等待總比沒有等待好一些。他是不是也因為怕說這句話而不打電話回來?她嘆息了一聲,瞪著吊燈的眼睛有些酸澀了。她用幾百種理由來責怪他的不歸,又用幾百種理由來原諒他!哦哦,夢軒,但願我能少愛你一點!
黃昏的時候曾經刻意修飾過自己,「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她妝扮自己只是為了他,而現在,沒什麼關係了。
她打電話到他辦公廳裡去過,他整個下午都沒有上班,有應酬?還是和妻兒在一起?總之,已經過了晚餐的時間,他是多半不來了,又白白準備了他愛吃的涼拌粉皮和糖醋魚!
「小姐,」吳媽走了進未:「開飯了吧!」
「不,」她憂愁的轉過頭來:「我要再等一會兒!」
「噢,小姐呀,你不能這樣天天不吃晚飯的,」吳媽在圍裙裡搓著雙手:「夏先生也不會願意讓你這樣的呀!他不會高興你越變越瘦呀!小姐,來吃吧,夏先生如果回來,也一定吃過了,現在已經七點半鐘了。」
「我不想吃!」-青懶懶的說,把頭深埋在枕頭裡,一頭濃髮披散在淺紫色的枕面上。
「小姐!」
「我真的不想吃!吳媽!」
吳媽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搖搖頭,嘆口氣,自言自語的嘰哩咕嚕著,一面退出了房間。
「以前是那樣的,現在又是這樣的,我的好小姐,這怎麼辦才好呀!」-
青繼續蜷縮在床上,腦子裡紛紛亂亂的全是夢軒的影子,被單上每個花紋裡有他,吊燈上每片玻璃中有他,摔摔頭,他還在,搖搖頭,他也在,閉上眼睛,他還在……哪兒都有他,也是哪兒都沒有他!
時間靜靜的滑過去,很靜,很靜。很慢,很慢。空氣似乎靜得不會流動了。驀然間,電話鈴驚人的響了起來,滿房間都激盪著鈴聲-青像觸電般直跳了起來,他打電話來了!
聽聽他的聲音,也比連聲音都聽不到好些!奔進了客廳,她握起了聽筒,聲音中帶著喘息的喜悅及哀怨:「喂?夢軒?」
「夢軒?哈哈哈!聽不出我的聲音了?」對方是個男人,但不是夢軒!-青渾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血液都變冷了,腦子中轟然作響,牙齒立即嵌進了嘴唇裡。這聲音,很久遠很久遠以前的聲音,來自一百個世紀以前,來自地獄,來自被拋棄的世界裡!這是伯南!曾經宰割過她的生命、靈魂和感情的那個男人!他不會放過她,她早就知道他不會放過她!
「你好吧?-青?」伯南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輕蔑和嘲諷:「你千方百計離開我,我以為你有多大的能耐呢,原來是做別人的姘頭?他包下你來的?給你多少錢一個月?不值得吧,-青!他在你的身邊嗎?或者你願意到復興園來看看,你的那個深情的男人正和妻子兒女在大吃大喝呢!你不來看看他們多麼美滿?多麼親熱?你過得很甜蜜嗎?很幸福嗎?-青?怎麼不和你選擇的男人在一起呢?或者,你只是個被藏在鄉下見不得人的東西!哈哈!你真聰明,聰明到極點了!如果你寂寞,我會常常打電話來問候你,我對你還舊情難忘呢!別詫異我怎麼知道你的電話號碼,我現在正和陶思賢合夥做生意……你悶得難過的話,不妨打電話給我,你這種小淫婦該是耐不住寂寞的……」-
青的頭髮昏,眼前的桌子椅子都在亂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拋下聽筒,為什麼還要繼續聽下去,她的兩膝已經開始顫抖,渾身棉軟無力,但仍然機械化的聽著那些嘲笑和侮辱:「你有很高尚的靈魂?哈哈!-青!你想不想知道別人對你的批評?你是個蕩婦!一個被錢所包下來的妓女,一個標準的寄生蟲!你除了給人做小老婆之外還能怎樣生活?你以為他愛你?來看看吧!看看他和他的太太多親熱,順便告訴你一句,他的太太是個小美人呢!你不過是他生活中的消遣品而已!好了,-青,祝你快樂!我在復興園打電話給你,我正和朋友小吃,看到這麼美滿的一幅家庭圖,使我想起你這個寂寞的可憐蟲來了,忍不住打個電話給你!別蜷在沙發裡哭啊,哈哈!再見!甜心!」
電話結束通話了,-青兩腿一軟,坐進了沙發裡,聽筒無力的落到電話機上。有好長的一段時間,她覺得整個思想和感情都麻麻木木的,直到嘴唇被咬得太重而痛楚起來。她下意識的用手摸摸嘴唇,眼睛直直的瞪著電話機。逐漸的,伯南所說的那些話就像錄音機播放一般在她腦中不斷的重複,一遍又一遍。她知道伯南恨透了她,當初離婚也是在程步雲逼迫下答應的,他不會放過機會來打擊她,更不會放過機會來侮辱她。但是,他說的話難道沒有幾分真實嗎?她是個寄生蟲!她是別人的姘頭!別人的小老婆!她也相信復興園裡正有一幅美滿的家庭圖!社會不會原諒她,人們不會說她追求的是一份美麗的感情,她是個蕩婦,是個淫婦!是個家庭的破壞者!是個社會的敗類,是個沒有靈魂和良心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