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試問哪一個剛從高考魔爪下逃脫的青春少女不想迎來一片自由的天空?/i
這是一根不太完美,卻十分少見的紅土沉香。圈裡人叫它「樹抱石」,指的就是這種情況:沉香裡夾了塊石頭。
顧淮文拿到這塊「樹抱石」已經大半年了,今天終於知道該怎麼樣來利用它的紋路和特殊質地,雕一件可以賣出好價錢的小玩意兒。
雕成一個佛抱著石頭的樣子。
這個靈感源於昨晚他的一個夢。
漆黑的隧道或者什麼別的閉塞的空間裡,顧淮文手握著點不燃的火把,一個人摸著溼漉漉的牆壁試探著往前走。
走到第8934步的時候,一個笑眯眯的光頭小老頭兒,乘著金色的雲彩,慢條斯理地飄到他的面前,懷裡抱著一塊圓滾滾的石頭。
夢裡,他當然不知道自己在做夢。
看到這個一般人會立馬跪下許願的情景,他只覺得疑惑,自己什麼時候無聊到數自己走了幾步了?然後就是讚歎——居然走了接近九千步,真是熱愛運動的健康人類啊。
原因很簡單,顧淮文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他認為所謂的神佛鬼怪是某些人別有用心的杜撰。
就算不是這樣,就算世上真的存在某種超自然的東西,也離他很遠。
離得很遠的事情,也就相當於不存在吧。
小老頭兒被忽視了也不生氣,看著直到現在還站得筆直的顧淮文,問:「有什麼願望嗎?」
顧淮文想了想,自己不缺錢……嗯,在現在這個時代,不缺一般等價物的話,那就相當於什麼都不缺了。
他說:「我希望世界和平。」
語氣太敷衍,一直好脾氣的小老頭兒終於皺了眉,順手就把懷裡那塊石頭朝他丟了過來,然後氣呼呼地乘著雲彩飄走了。
臨走前,小老頭兒撂下一句話:「我看你是缺點兒煩惱。」
石頭挺沉,把顧淮文壓醒了,他一看,是他養的貓跳到了他胸口上。
難怪那個原本和顏悅色的小老頭兒突然變臉朝他扔石頭,他在夢裡還嘀咕小老頭兒人設塑造得不到位。
「奧蕾莎,你真的可以少吃點兒了。」顧淮文把在他胸口跳恰恰的貓拂下身,隨手抓起一件白褂披著就往工作室走。
他終於知道那塊不規則的樹抱石該怎麼雕了。
趁著腦子裡那個具體的意象還沒消失,顧淮文不敢分心,眼睛一眨不眨地拿著鉛筆迅速把大致框架畫好。
正要再細細勾勒邊角,座機響了。
他的手機在臥室,知道工作室座機號碼的,只有他師父和爹媽。
最好是真的有緊急突發情況。顧淮文快步向前接起電話。
是他在國外採風的師父雷邧:「快快,收拾收拾去機場接一個人!」聲音中氣十足,絲毫聽不出說話的人已經六十五歲了。
「師父,」顧淮文面無表情道,「我說過吧,生死攸關的時候才能打這個電話。」
「我也說過吧,我還沒死,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電話那頭的老頭兒是顧淮文的師父,從小就帶著顧淮文在悶熱的屋子裡埋頭雕蘿蔔、土豆練習手法的人,要尊敬。
做好心理建設的顧淮文勉勉強強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幾點到?」
「四點落地。」雷邧很欣慰。他的這個大徒弟,外界總是傳得他好像冷淡孤高得不得了,其實就聽他的話。「是我一熟人的孫女,要來這兒讀大學。人生地不熟的,你接到人了帶著人逛逛,熟悉一下環境。」
人老了是不是都這樣,對一個熟人的孫女也這麼熱心嗎?
「只是一個熟人的孫女,沒必要這麼周到吧?」
顧淮文得到的回覆是對面結束通話電話後的嘟嘟聲。
再看看桌上只畫了一個輪廓的草圖,他終究沒忍住罵了句髒話。
現在接著畫已經不行了。幹他們這一行的,最忌諱被中途打斷。從設計草圖到動手雕刻,到最後完工,必須是一個完整連續的時間段。
感覺過了就是過了,再來補充續寫,因為心境的不同,結果肯定不會好。
顧淮文暴躁地朝桌子腿踢了一腳,力道之猛,令他自己捂著腳蹦了半天。
飛機下午四點落地,現在已經三點半了。
儘管如此,顧淮文並沒有要加快步伐的打算。相反,他慢吞吞地穿好衣服,奧蕾莎是他心愛的寵物,臨走前怎麼可以不給它喂點兒貓糧呢?
剛好他從醒來還沒有吃過飯,開啟冰箱也沒有現成的麵包牛奶,只好燒水煮餃子。
真可惜,不能準時去接那個女的了。
顧淮文惋惜地搖搖頭,同時慢條斯理地吃著速凍餃子,不嚼夠三十下不咽肚。
一切弄完,顧淮文出門時已經四點半了。
到機場的時候,他翻出雷邧發來的號碼撥打過去。
嘿,小姑娘竟然關機了!因為已經錯過了接機的時間,他也不知道該在哪個出口等。
真是太可惜了。
顧淮文滿意地點頭,對著「國內出口」幾個字拍了張照。
轉身走的時候,突然,聽到側後方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你是來接我的嗎?」
顧淮文向聲源望去,是一個帶點兒男孩子氣的女生,瘦瘦小小的,穿著印花白t恤和直筒牛仔褲,坐在機場出口前的圓石頭路障上。她蹺著腿,背上揹著一個青灰色的繫帶書包,書包拉鏈上繫著一個黃黑相間的加菲貓掛件,左手搭著行李箱拉桿,右手拿著個啃了一半的蘋果。素面朝天,白白淨淨。
長得還算是順眼,聲音也還可以,柔軟但又不黏膩。
整個人像是,嗯,在秋天清冽的空氣裡,坐在白色椅子上,喝一杯加了些許蜂蜜的青檸檬水。就是這種感覺。
很明顯,他並不排斥這種感覺。所以顧淮文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挑了挑眉,小指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然後利索地把手機揣進兜裡,問道:「你認識雷邧嗎?」
「今天早上剛認識的。我爺爺說他會來接我,但——」夏晚淋不敢置信地看著顧淮文,她爺爺的朋友怎麼也該六十歲以上吧?這個人已經六十歲了?駐顏有方啊!
「我不是雷邧。」顧淮文一眼看透夏晚淋在想什麼,扼腕嘆息,儘管她長得合他眼緣,但腦子有問題,他看著像爺爺輩的嗎?
「不好意思,路上堵車來得有點晚。等很久了吧?」
「還行,就一個多小時的樣子。」夏晚淋笑眯眯道,「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等人。」
「嗯,生活閱歷總是慢慢積累的嘛。」
顧淮文點點頭,絲毫看不出愧疚的樣子,拉過夏晚淋的箱子,率先走了出去。
「……」
夏晚淋深呼吸一口氣,壓下即將脫口而出的髒話。地皮子沒踩熟,還得暫時仰人鼻息,要冷靜。但她盯著顧淮文背影的眼睛裡,還是盛滿了憤怒,熊熊燃燒的憤怒。
她狠狠咬了一口蘋果,力道之大,深達果核。
剛才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這個男人根本沒有要接她的想法,機場大門都沒有要進的意思,過來瞄了一眼就準備走。拍照估計也是為了給雷邧爺爺一個交代。
要不是她覺得機場裡太悶,拎著箱子出來了,她還真會錯過他。
但是,也好。她來這麼遠的地方讀書,為的就是沒有人管她。
試問哪一個剛剛從高考魔爪下逃脫的青春少女不想迎來一片自由自在的天空?
嘁,搞得好像她一定得這個人接一樣。
天行健,都市麗人當自強不息。
夏晚淋打定主意,小跑到顧淮文身邊,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要買兇殺我嗎?」顧淮文向下睨她一眼。
「等我有錢了會這麼做的。」夏晚淋笑顏明媚,「我叫夏晚淋。因為我媽在一個夏天的傍晚出去買菜,中途下雨了,我媽淋了雨,回來我就出生了。」
「真是一個寓意深刻的名字。」顧淮文點點頭,「哪所學校?」
「啊?」
「你別告訴我你來這裡是為了觀光。」
「哦,大學啊。師大。」夏晚淋個子矮,要跟上顧淮文的步伐得小跑。這一路小跑過來,夏晚淋作為一個熱衷靈魂蹦迪、肉身不動的當代女孩,累得氣喘吁吁,「咱……咱們商量一下,要不,你……走慢一點唄?」
顧淮文嘆一聲氣,停下來等夏晚淋。後者正手撐著膝蓋,半彎著腰喘氣。不一會兒,她額前的小碎髮就已經溼了,彎彎曲曲地貼著,像是某種古老神秘的花紋。
跟「樹抱石」的紋理有些相似……所以早上的草圖沒畫完也沒事兒!他知道那塊沉香的邊緣該怎麼處理了!
面對這個中途打擾他工作,現在又以另一種方式補償了的夏晚淋,顧淮文眯了眯眼,心情很好地說道:「一般來說,腿短的,邁步頻率都挺快,你怎麼兩邊都不佔?」
「……」
夏晚淋又深呼吸一口氣。
再抬頭,她又是明豔亮麗的少女:「就是說呢,我覺得你一直適應我的步子也不是個辦法,要不這樣,你送我上計程車,然後我自己去學校?我看你也不是自願來接我的,巧的是我也不是自願讓你接——主要是我身上沒現金,手機沒電了不能線上支付。就當作我等你一個小時的補償,你幫我付下車錢嘛。」
「說這話的時候倒不喘了?」顧淮文抱著手,好整以暇地看著夏晚淋。
站直了也只到顧淮文胸以下的夏晚淋,仰起脖子,一臉真誠:「經濟學上說達成交易的基礎就是互利共惠,我認為我倆現在的情況達到了。」
「我不這樣認為。」
顧淮文低頭看著夏晚淋額角彎曲的碎髮,有限的目光裡盛著無限的深情。
不明真相的夏晚淋被顧淮文的眼神看得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心想自己果然魅力太大,才初次見面,這個男的就已經對自己款款情深了。嘖嘖嘖!
她嘆一聲氣,可惜自己不是看見帥哥就喜歡的膚淺女人。這注定沒有結果的愛戀啊,就讓我親手切斷吧!
夏晚淋同情地看著顧淮文,儘管可惜,但還是堅定地拒絕道:「你把我送到學校,你還得再坐車回你住的地方,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