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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四月淚如雨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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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戴著墨鏡,遮住半張臉,聲音平平淡淡:「人販子也是不識人間疾苦才想著拐賣你。」

夏晚淋眼睛一亮,不請自來地拉開顧淮文的車門,一屁股坐下,還喘著氣:「早……早說呀,你開車送我,我……我還急個什麼勁兒……」

「我順路要去辦點事兒,誰專門來送你?」顧淮文冷漠地嗤笑一聲。

「小事小事,反正你這副駕空著也是空著,就等我這臨門一坐了。」夏晚淋說道,手裡動作不停,收拾自己胡亂塞了一堆的書包。

「你大早上戴什麼墨鏡?」夏晚淋嘴停不下來,問顧淮文。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頂著倆眼屎示人嗎?」

夏晚淋難以置信地擦了一下眼角,居然還真有……

「你不要去辦事兒嗎?又不是跟我似的趕時間,你都不知道洗把臉啊,還戴墨鏡……」夏晚淋覺得自己被當場揭發眼角有分泌物,很失天外飛仙的形象,抿了抿嘴,不自然地沒話找話。

萬萬沒想到,一直處在對話優勢的顧淮文因為這話,就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

「夏晚淋,你話怎麼這麼多?」

夏晚淋是中午在食堂吃麻辣香鍋的時候,才反應過來的——

顧淮文哪兒是去辦事啊,明明就是專門送她。

這個男人到底多少歲啊?怎麼能彆扭成那樣?

簡直……

可愛死了!

一臉春風盪漾的夏晚淋沒有完成整個盪漾過程,就被人為打斷了。

是昨天晚上站在湯松年身後的女生。

妝容精緻,長卷發。

夏晚淋對她印象深刻,是因為昨晚湯松年當眾對她表示關心,招來了很多目光,那些目光往往很複雜,裡面交織了很多意味,但只有面前這個人,眼睛裡就是純粹的恨和討厭。

夏晚淋現在都還覺得自己是個被她眼神射殺的篩子。

好不容易在顧淮文那裡得到一點歡喜,立馬又折在這裡。

「我叫王夢佳。」女生翩翩伸出手,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夏晚淋,「湯松年的女朋友。」

她就奇怪了,顧淮文也經常居高臨下地看她,怎麼面前這個王夢佳的居高臨下,這麼硌硬人呢?

「你好,」夏晚淋站起來,輸人不輸陣,「我叫夏晚淋。跟湯松年不熟。」

「嘁!」王夢佳嗤笑一聲。

夏晚淋沉默了兩秒,她真的覺得剛才王夢佳的那個笑,十分有深意啊。

「能跟湯松年扯上關係,很高興吧?」王夢佳撩了把長髮。

夏晚淋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上挑,加上畫著上挑的眼線,活脫脫就是「風情萬種」的代名詞。

「為什麼這麼說呢?」夏晚淋耐心十足地問。

「早上你早操、早自習都沒到場,但那點名冊上,你的名字邊上卻是一個大大的鉤。」王夢佳笑著說,「你剛來學校,又沒有住校,能跟學生會的哪個學長學姐親近到足以讓他們包庇你?」

「所以,真相只有一個——」夏晚淋引導著王夢佳說出來。

「真相只有一個,是湯松年,本屆學生會會長,親自交代下來的。」王夢佳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順著夏晚淋的話,乖乖往下說了。

王夢佳不甘地咬了咬下嘴唇,接著說道:「我知道你們這些大一的,剛入學,腦子裡全是和學長談戀愛的情結。而湯松年剛好可以滿足你們的這些幻想。但是,別忘了,他有女朋友,是我。」

「王夢佳學姐,」夏晚淋有些撐不住了,她現在覺得全食堂的人都在盯著她,包括打飯的阿姨們,「我覺得你剛才那些話,不只是對我一個人說的……所以,也沒必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就逮著我一個人唸吧……」

這很容易給不明真相的外人一種她搶人男朋友的印象的!

她雖然曾經夢想做一個混跡風月場、片葉不沾身的絕代女俠,但實在缺少上崗經驗和必要的心理素質,她這個成為水性楊花的花心大蘿蔔的夢想,早就被扔到一邊堆積灰塵了。

現在怎麼看這意思,她誤打誤撞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這個夢想給實現了呢?

王夢佳沒說話,只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然後就走了。

隔天,夏晚淋才領略到那個笑的含義。

出生以來十八年的人生,她第一次被排擠。

上課時老師抽人回答問題,抽中別人,總有人幫著遞答案小抄,或者偷偷在下面千里傳音,你說一我說一。

而抽中夏晚淋,全班立馬寂靜。

跟葬禮上念悼詞一樣。

教授都樂了,說原來班裡管紀律的人是她啊,看著挺小,沒想到威力挺大。

全班鬨堂大笑,夏晚淋臉紅到脖子根,恨不得找條地縫,撲騰地鑽進去。

她想找於婷婷。

但是夏晚淋一看默默躲在人堆後面、假裝不認識她的於婷婷……

她抿了抿嘴,輕微地嘆了一聲氣。

算了,何必上趕著給人添麻煩?

就這樣,活潑可愛招人疼的夏晚淋,從小到大有史以來第一次,在班裡形單影隻。

孤獨的夏晚淋決定去看場電影放鬆放鬆。

臨出發前,她去上了個廁所,回來時候路過於婷婷,於婷婷偷偷塞給她一個小紙團。

當年地下黨交接情報,跟這隱秘情況也不分上下了吧。

夏晚淋哭笑不得,又走回廁所隔間,開啟紙團一看:

她們說你搶王夢佳男朋友,還被中年富豪包養。

夏晚淋想一口蘇打綠噴死那些造謠的傻缺。

搶王夢佳男朋友,雖然她沒做過,但能傳出這麼個話,她勉強能理解前因後果。昨天在食堂王夢佳那番舉動,確實效果太顯著。

但被中年富豪包養?

她要是有那能耐讓中年富豪都包養自己了,她還讀個什麼勁兒的書啊?

「我啥時候跟中年大叔談戀愛了?」夏晚淋不滿地在微信裡問於婷婷。

對方秒回:「有人看見你從一輛車牌號是01234的車上下來。」

顧淮文的車牌號原來這麼牛啊?夏晚淋雖然坐了他的車,但沒來得及看牌照。

她對顧淮文的財產和社會地位,又有了新的認識。

但關鍵是顧淮文也不是中年大叔啊?

顧淮文……不挺好看的小夥兒嗎?

夏晚淋沒來得及說話,那邊又發來一條訊息:

「不好意思,晚淋,我沒有那麼大勇氣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邊,支援你。但是——」

夏晚淋抿抿嘴,說不失望是騙兩歲半還沒斷奶的小孩兒的。

她其實很難過,她真的以為於婷婷是她的朋友。

但是,是朋友又能怎麼樣呢?朋友也沒有義務,在你被世界嫌棄的時候,無條件站在你身邊。

設身處地地想一想,人家小日子過得好好的,蹚自己這渾水乾嗎?

強行代入苦情角色,指責他人不幫自己,一點也不酷。

酷酷的夏晚淋回道:「老子行得端、坐得正,不怕她們。你就看我怎麼靠天賜的智慧和美貌來鎮壓她們的吧。都用不著你出馬,我一個人輕輕鬆鬆搞定!」

酷酷的夏晚淋,來到電影院,買了一張最近很火的喜劇片的票。在大家歡樂得像吃了歡樂豆的笑聲裡,她哭得跟弄丟了一千萬彩票似的。

她覺得喜劇片主角也太慘了,被安排的情節總是意外迭出,多麼精心的準備,都會因為突發小事而跟預期結果擦肩而過。

最可悲的是,事後的懊惱和憤怒對於觀眾而言,都只是笑料。

扮醜賣傻,把自己折騰成可憐的模樣。明明就是在卑躬屈膝,卻偏偏說服自己是樂在其中,是為了給大家帶來歡樂。

這難道不就是人一輩子的縮影嗎?

活著也太慘了。

這邊夏晚淋在自顧自沉浸在傷感和人類命運中,那邊顧淮文卻意外地發現了她。

就前後排的距離。

本來是不會發現的,畢竟夏晚淋坐在他身後,正常來講,一般人看電影是不會回頭往後瞅後排坐著的人是誰的。

但架不住,夏晚淋悲傷逆流成河,一片喧譁的笑聲中,她的哭聲就跟杵在顧淮文耳邊似的。

當時他正不耐煩。

去年顧淮文礙於面子問題,隨口誇了一句表叔雕的玉元寶好看,結果表叔就熱情萬分地把玉元寶送給他了,也不要回禮,只說是叔侄間正常的感情溝通。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顧淮文還能不明白嗎?表叔要的就是他一份人情。

果然,今年,表叔就打電話來了。

是要介紹他同學的女兒給顧淮文認識。

要是平時,顧淮文就直接拒絕了,偏偏去年白收了他一份玉元寶,只能左右斡旋,打太極推託。今天實在是推不了,他只好答應了出來見一面。

早上十點,顧淮文的瞌睡都沒醒透,迷迷瞪瞪地在見面地點等女方。

「她從小就比較另類,」表叔說,「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反正腦子裡想的和普通人不一樣。從小就叛逆,她爸媽也管不了,這不正好她在我客廳裡見了你小時候的根雕,哭著嚷著要見你。你幫表叔一個忙,幫我勸勸她。興許你的話她會聽。」

顧淮文敷衍著「嗯嗯啊啊」幾句,心裡卻突然想起夏晚淋不是四川的嗎,怎麼說是第一次經歷地震?

很好,又被那鬼靈精給騙了。顧淮文微笑著想。

他做好了準備,要迎接一個比如說滿頭髒辮、不好好穿衣服的叛逆女孩子。

但顧淮文怎麼樣也不會想到,迎面向他走來的是一個大紅裙子、寶藍尖頭平底鞋的女人。

一頭茂密的長卷發,皮膚白,遠看像塗了一整麻袋的麵粉,虛浮在大紅大紫的配色裡,從遠處看五官,只有兩條黑得像發了黴的麵包似的兩條粗眉毛,和兩片看著讓人窒息的飽滿有餘的大紅唇。更可怕的是,那條束腰紅裙子,像摩西分海一樣,把她身上的肥肉分成上下兩個部分,像一袋被攔腰繫了繩子的東北大米。

「你好,我叫周天晨。」她先開口自我介紹。

「你好,顧淮文。」

「久仰大名,今天終於見著了。」周天晨說。

顧淮文點點頭當作回應,然後率先走了出去。

他想早點把這攤事兒弄完,然後回家。

夏晚淋那小東西最近不知道怎麼了,嬌氣得很。昨天他有事出去了沒在家,晚上回來一開門,就看見她一個人抱著腿,坐在空空蕩蕩的客廳裡,問她吃飯沒,她委屈巴巴地搖頭。

顧淮文本來挺理所當然的,被這一搖頭,心底陡然增加了幾百噸的愧疚感。

感覺像又養了一隻奧蕾莎似的。

他啞然失笑。

周天晨問:「怎麼了,怎麼突然笑?」

「沒什麼,」顧淮文掩住嘴咳了一下,調整好神色,「家裡有隻貓黏人。」

「我最煩貓了。」周天晨撇嘴,「養不熟,白眼兒狼似的。」

顧淮文皺皺眉,沒說話。

一起吃了午飯,然後又坐在茶樓裡聊天,大多時候是顧淮文壓著哈欠聽周天晨說話。

她聲音很粗,發某些字詞的時候有些沙啞,帶一點口音,喜歡把「憑什麼」「不公平」掛在嘴邊當口語。

顧淮文聽得耳朵發麻。

他眼睛看著周天晨,心裡卻平靜地想著:不然呢?生活如果事事如意,那還是「生活」嗎?這種顯而易見的事情有什麼好討論的嗎?這就是她叛逆的理由嗎?

有那點不滿、賭氣的時間,不如好好看完一本書,然後想想到底要怎麼解決眼前的困境。

喝完茶,顧淮文就藉口說自己還有事情先走了。

誰知道她一聽,就用一種看透人間悲歡的眼神,嘲諷地笑道:

「這世上所有人都這樣,以貌取人。如果今天出現在你面前的周天晨,瘦,穿衣服不突兀,五官精緻,你還會像現在這樣直接走掉嗎?」

顧淮文:「……」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憑什麼有的人生下來就應有盡有?」周天晨接著問。

顧淮文一直皺著的眉,這下皺得更深。

「沒有人生下來就應有盡有。陰晴不定的造物主,唯一的公平,就是給世上所有人都設定了煩惱。」

顧淮文其實想說這句話。

他想告訴對面這個憤憤不平的周天晨: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說自己得天獨厚,受盡上帝偏愛。驕傲的人懂得掩飾敗北,只展示春風得意而已。

打敗人的從來不是惡魔或者上帝,而是人自己,不滿意卻又不努力。如果覺得原因是自己太胖的話,那就去減肥唄,看看會有什麼改變。

但他嫌麻煩。糾正別人已經建設完整的三觀太麻煩了,又不是夏晚淋,他幹嗎要操心?

索性放任自流。

這世界跟他的關係都不咋樣,何況一個剛認識的周天晨。陪她出來耗了一天,聽了她「鏗鏘有力」的宣言,沒有打斷,已經夠還表叔的人情了。

等等。

顧淮文腦子裡突然閃過一簇閃亮的火花——只不過一個同學的女兒,表叔能捨得白白把他這個人情花了?

顧淮文稍微動了下腦子,就想到了,周天晨,這個「周」不簡單。市長也姓周。

哎,那這個周天晨那句「憑什麼有的人生下來就應有盡有」是什麼意思?

都是市長女兒了,就算有人比她更「應有盡有」,那也有多十倍的人比她更「一無所有」吧?為什麼老是看著自己沒有的?

但顧淮文沒在意這個,他在意的是,一向對這些東西敬而遠之的自己居然也成了表叔前進路上的墊腳石。

顧淮文冷笑一聲。他不喜歡這世界,不只是因為它本來的汙穢,還因為那層非要蓋在汙穢之上的「真情」。

真麻煩。

顧淮文腦海裡閃過這三個字。

「我的錯。」顧淮文無所謂地說,「走吧,去看個電影,然後我送你回家。」

於是,選了時間最短的那部喜劇。

於是,就這樣和夏晚淋相逢在同一個影廳。

在他覺得自己已經要被煩透徹,都快要萬事皆空的當口,能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對於顧淮文而言,是多麼喜從天降的事情!

哪怕是哭聲呢!

夏晚淋剛感嘆完活著多苦,坐在前面的一個男生突然轉過來,她還在反省是不是自己哭得太大聲了,就看見光影交錯間,緩緩變幻疊加出顧淮文的臉。

給夏晚淋整了個措手不及。

當代藝術家還看商業喜劇片啊?還以為他們只看八分鐘蹦不出倆屁的文藝片呢。

只見顧淮文端著一張夏晚淋從未見過的溫柔的笑臉——有多溫柔呢?夏晚淋本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被這柔情款款的笑容,給嚇得當場坐直,就差立正稍息敬個禮了。

「阿淋,你不要傷心。」顧淮文說。

聲音溫柔得可以滴出水。

夏晚淋感覺頭皮像被推土機鏟了一遍一樣,麻得可以讓頭髮來段霹靂舞。

「啊……啊?」感嘆的間隙是,夏晚淋無助的顫音。

「阿淋,你一難過,我的天就像要塌了一樣。」顧淮文一邊溫柔地說著話,一邊溫柔地遞給她紙巾。

夏晚淋一臉蒙地接過紙巾,碰上顧淮文手的時候,他卻重重捏了一下她的食指。

因為長時間哭泣,腦子有點缺氧轉不過來的夏晚淋,這才注意到顧淮文身邊還有個女的,然後才看到顧淮文眼睛裡的求助目光。

你顧淮文居然也有今天!蒼天有眼啊!哈哈哈!

夏晚淋心裡的小人得意揚揚地叉著腰,仰天長笑,開心得不得了,哪還有半點剛才痛哭流涕的影子。

穩住,夏晚淋告訴自己。

確認了眼神後,夏晚淋剛剛被顧淮文嚇停的淚水,應聲而落,繼續在臉上歡快地流淌著。路過眼瞼和淚溝,穿過鼻翼和臉頰,正要滑落腮邊,卻消失了。

是顧淮文,柔情似水地撫過夏晚淋的臉,抹掉那兩行盈盈清淚,眼睛裡像盛著一整個太平洋的河燈。

「不要哭了。」

如果有人問夏晚淋心動的感覺是什麼樣的,她會無比清晰地回憶起這一秒。

心動,就是像有人往你的心臟裡紮了兩千九百九十九針,細細密密地竄過疼痛感;然後心臟就像被辣到了似的,劇烈地顫動;再然後,一杯半的溫開水,混著青檸檬的香,緩緩地流過躁動的心房;最後,心臟當然還在跳動,但每一次的跳動,都帶著溼潤的清香。

周天晨看到這架勢,再迷顧淮文也沒有那臉再待下去,於是匆匆找了個藉口走了。

如果有人問夏晚淋男人是什麼,她會無比堅定地想起顧淮文的臉。

男人,就是隻能審美,不能期待實際味道的大豬蹄子。

用過就扔的啊?

過完河就拆橋的啊?

剛才還溫溫柔柔地給自己擦眼淚呢,那個紅裙子女的一走,立馬恢復原狀,一臉嫌棄地丟給自己一包紙巾,甩下一句「多大人了還哭這麼慘」就轉過身,繼續看電影了?

當代藝術家都這麼冷血無情的嗎?

她是腦子被電了,才會對顧淮文心動吧?

還檸檬清香嘞,就是一杯水,白水,沒別的了!

夏晚淋揉了揉哭紅的眼睛,一腳踢到顧淮文的椅背上。

等他不耐煩地轉過身來時,夏晚淋揚起一張無辜的笑臉。

「顧淮文,請我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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