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反正,新的一年,你得繼續愛我,不許鬆懈。/i
夏晚淋之前生日的時候,顧淮文不是送了她一條腳鏈嗎?夏晚淋當時可想賣了,後來想著這是顧淮文第一次送她東西,如果就這麼賣了,也太划不來了,於是下定決心等顧淮文第二次送她東西時,她一定賣個好價錢。結果,顧淮文送第二條手鍊的時候,她又捨不得了。
今天又是她生日,夏晚淋想了想丁小楠說的「你在那兒裝啥左右為難啊,你壓根就沒想賣顧淮文給你的任何東西」,決定不管顧淮文送她什麼,她都得賣了。
開玩笑,她是夏晚淋,是不可能被一個男人迷亂心智的,她愛錢勝過世界上的一切。
然而一直都到晚上了,顧淮文一點動靜都沒有。
夏晚淋已經不是在糾結賣不賣顧淮文給她的東西了,她是在想顧淮文是不是已經忘了今天是她生日的事兒。
夏晚淋撇撇嘴,手撐著下巴,看著寂寥的夜空,獨自惆悵。
都說伴侶到了後頭熱情會減退,這才三年,減退得也太快了。
昨晚兩人還在沙發上你儂我儂呢,咋今天就冷淡得跟被沖泡了三十多遍的茶似的了?
顧淮文洗完澡出來,看見夏晚淋一個人在陽臺上發呆,過去把毛巾搭在她頭上:「你怎麼還沒去洗澡?不睡覺了啊?」
夏晚淋回過頭,眼神灰暗:「從前有一隻可愛的小熊,後來有一隻說要愛她到老的老熊不愛她了,於是小熊決定不去洗澡了,她要一個人對著悵遠寥廓的夜空,寄託自己無處宣洩的哀愁。」
顧淮文樂了,一巴掌拍上夏晚淋的後腦勺:「誰是老熊,誰是小熊,你說明白一點?」
「老熊對自我認知還不準確,非不承認自己老。」夏晚淋嘴上跟裝了彈夾似的,噼裡啪啦往外倒彈殼。
「等我證明自己不老的那天,你就遭罪了,傻孩子。」顧淮文笑得很慈祥,他慈祥地摸摸夏晚淋的頭。
「你要年輕的話,怎麼年紀輕輕就忘了那麼多事?」
「那麼多事?」顧淮文反問。
「算了!」夏晚淋氣呼呼地把毛巾扔給顧淮文,氣呼呼地走了。
顧淮文手裡拿著毛巾,看著夏晚淋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穿地走開,笑了。
晚上,顧淮文從門縫看到夏晚淋房間燈都熄滅了,她睡著了。
輕輕推開門,看著夏晚淋睡熟了的樣子,顧淮文輕輕趴下去親了一口。
「笨死了。」顧淮文給夏晚淋掖好被子,又理了理她睡亂的頭髮。眼底的寵溺像是28c的海水,暗潮湧動,愛意正濃。
隔天早上夏晚淋睡醒,習慣性從枕頭底下摸手機,卻摸了個空,再撲騰兩下,還是沒摸到手機,卻意外地摸到一個尖尖的紙質的東西。
瞌睡醒了大半,夏晚淋定睛一看,是一個信封。
開啟,是顧淮文的字,雅緻高貴,但筆鋒又十足銳利:
生日禮物在床頭櫃,我沒忘。
另,下次再拐著彎兒說我老,我不介意給你展示一下我的活力四射。
夭折了,這還是顧淮文嗎?活力四射這個詞也說得出口。
夏晚淋撇嘴,努力壓下自己往外溢位的笑意,掀開被子起床,看見床頭櫃上一個大大的方方正正的盒子和一個扁扁的小小的盒子。
變異版俄羅斯套娃嗎?
夏晚淋拆開那個大的,是一個梵·高的自畫像拼圖。
梵·高是夏晚淋最喜歡的藝術家,這不是因為她認識的藝術家少——事實上,夏晚淋文學史常識不知道多少,但美術史的知識水平還不錯。
她喜歡梵·高是喜歡梵·高的那股勁兒:一切行為圍繞自己的藝術,不斷汲取外界的知識,吸收印象派和日本版畫的精髓來充實自己的藝術;有天賦又肯努力,雖然是自由的畫家,但每天準時出門採風畫畫,比一個正常上班的人還要規律嚴苛;對世界投以好奇的目光,鎮上的女人、花朵、墓地……一切都可入畫;對自己的才華堅信,直率預言之後的藝術只屬於他;古怪,割下自己的半隻耳朵給妓女;但又善良,自始至終沒有傷害任何人,甚至有研究表明他的死是當地小孩兒開槍所致,然而他沒有怪罪他們,而是預設是自己想自殺……
「在眾人眼裡我是個怎樣的人?內心空虛,惹人討厭,怎麼樣都無法在社會里得到一席之地的人。但有一天我會用自己的畫做證明——卑賤、無足輕重的我,對生活充滿了怎樣的渴望和憧憬。」
說出這樣的話的人,怎麼樣也不會招人討厭吧?
夏晚淋從沒跟顧淮文說過自己喜歡梵·高,頂多就是在雲南的時候,跟著顧淮文去採風,看見一棵柏樹,笑著說了一句:「這怎麼跟梵·高畫裡的柏樹長得不一樣。」
當時顧淮文還回了一句:「你看到的星空跟梵·高筆下的星空長一個樣兒嗎?」
後來倆人又扯了幾句,這個話題就算是過去了。
沒想到顧淮文居然記著,而且敏銳地察覺到夏晚淋言辭間對梵·高的喜愛。
夏晚淋摸著這幅巨大的拼圖,順著梵·高的臉頰輪廓,劃了一圈兒。手法溫柔,像是撫摸著天底下所有帶著香氣的愛意。
接著開啟那個小盒子,是條珍珠項鍊,不是那種讓密集恐懼症避之不及的緊湊珍珠,而是隔著五釐米一顆,細細的鏈子將它們串在一起,像是一條夜裡川流不息的車燈形成的金色河流。
身後傳來一陣暖意,是顧淮文靠近了。
「喜歡嗎?」他問。
「喜歡……」夏晚淋放鬆身體,把自己往顧淮文懷裡靠,「你怎麼不自己做東西給我了啊?」
「這個拼圖是我做的。」顧淮文抱住夏晚淋,手拿過盒子裡的項鍊,給夏晚淋戴上。
「自己畫的,然後自己分塊兒?」夏晚淋驚了,顧淮文到底是什麼樣的物種啊?
「嗯。」
「我去,這跟梵·高的自畫像一模一樣!以後你要是雕的東西沒人要了,你還可以去偽造名畫賣錢!」夏晚淋很是激動地轉身抓住顧淮文的衣領,一臉興奮,為自己想到了致富之道感到驕傲。
「我謝謝你把後路都給我想好了。」顧淮文面無表情地說。
夏晚淋嘿嘿一樂,然後想起來:「這都第二天了,昨天才是我生日,你幹嗎去了?」
「聽說某個人一直想把我送的東西拿去賣了,給點教訓。」顧淮文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瞬間換上笑眯眯的表情。
一見顧淮文這個表情就肝兒顫·夏晚淋瞠目結舌:「你從哪兒聽說的?」丁小楠也不是那種告密的人啊,顧淮文怎麼會知道?
顧淮文笑而不語,只是捏了一下夏晚淋的臉,然後招呼著夏晚淋下樓吃飯。
之後夏晚淋一直纏著顧淮文問,顧淮文最煩別人揪著他不放問東西,然而此刻他臉上卻帶著樂在其中的笑容,夏晚淋問一句為什麼,他就回一句你猜,十分有耐心。
這個樣子的顧淮文要是讓他那些小師弟見著了,估計小師弟們會以為自己食物中毒出現幻覺了。
晚上夏晚淋一放學就鑽進廚房,「哐啷哐啷」一陣響,最後端出來一盤顏色鮮豔的紅椒炒土豆絲。賣相很好看,紅的是紅的,黃的是黃的,但是,顧淮文咬了一口——
上下牙齒一停頓,聽見這脆生生的聲響,像是夏天咬的一口黃瓜的那種清脆。顧淮文面不改色地把一筷子土豆嚼完,嚥下去。
他一邊扯了張紙巾擦嘴,一邊慢條斯理地開口說道:「做飯最基本的東西是什麼,你知道嗎?」
「好吃?」
顧淮文搖搖頭。
「好看?」
顧淮文搖搖頭。
「好聞?」
顧淮文搖搖頭。
「那是什麼?」
顧淮文把紙巾放下,眼睛看著夏晚淋:「得熟。」
夏晚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可是我炒熟了,它就黑了。」
「你有沒有想過是你油放得有點少?」
「可是加油,它就會往外濺啊。」
好嘛,聽這意思,這貨炒個土豆絲還沒加油。他說剛才怎麼嚼的每一口土豆絲都那麼清脆,就跟剛切的一樣。
顧淮文食指和中指併攏,蓋住眼睛,無奈地笑著說:「你還是別下廚了,不適合你。」
「但是這是我第一次給你做飯哎,」夏晚淋看著顧淮文,「你就沒有一點點感動嗎?」
顧淮文想說不能肯定,不然到時候她對做飯這件事太積極,受苦的就是他了。這次沒熟還能天經地義地不吃,下次熟了他不就必須得吃了?但是顧淮文又想了想,覺得不能打擊孩子的信心。
艱難地抉擇了一會兒,顧淮文還是選擇了人性一點,他吸一口氣,擠出一個鼓勵的微笑:「感動。夏晚淋真棒。」
並沒有意識到顧淮文的良苦用心的夏晚淋,著急地問:「那你是不是能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我打算賣你送的鏈子?」
這個問題真的很重要,夏晚淋太好奇了,因為丁小楠不可能說,那麼就沒人知道了啊?她自己不可能傻到主動跑到顧淮文面前說她要轉手高價賣他送的鏈子……難不成她的身邊其實一直有個隱形人,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這就很恐怖了。
顧淮文挑挑眉,食指和拇指摩挲了一下,兩手十指交叉撐在下巴下,笑眯眯地看著夏晚淋:「你給我做飯,是為了套話啊?」
「當然不是!」夏晚淋否定得很快,「我是出於對你的愛。所以現在你也可以出於對我的愛,跟我說說為什麼。」
「算了吧,」顧淮文笑得咬牙切齒,「我看你的愛也沒多少誠意。」
其實不是顧淮文不想說,實在是夏晚淋醉酒太可愛——他是說真正的醉酒。
今年寒假她回家前的最後一晚,可能是不捨離別,也可能是知道有顧淮文她醉了也沒事兒,所以沒控制量,幾杯下去,夏晚淋切切實實地醉了。
整個人都很蒙,問什麼說什麼,沒有問的她也老實交代。
「你送給我的手鍊、腳鏈我都好喜歡,特別好看,跟我的手腕腳踝都特別合。但我老在想,你說你顧淮文親手雕的鏈子能賣多少錢啊?我老在小楠面前說要賣了換成現錢當養老金,其實真有點這個想法,但是想到這是你親手給我做的,我就捨不得……」說完夏晚淋還十分嫌棄自己似的皺了皺眉。
「你怎麼現在就在想養老金的事情了?」顧淮文伸手撫平夏晚淋的眉頭。
「因為我老覺得跟你在一起不真實。我畢業之後幹嗎呢?不想當老師,想到要面對那麼多中二的青春期傻×就覺得可怕,還要教他們語文……拜託我自己高中時期都沒聽過語文課。但是別的好像也幹不了,所以我多半還是去當語文老師。當語文老師又不能像數學老師給學生補課,就拿著那點死工資,我這一輩子肯定就是個窮光蛋了!現在趁著你還喜歡我,從你身上多刮一點錢財下來,以後被你拋棄了我好歹不至於淪落街頭。女人得為自己打算啊!」夏晚淋突然換上香港tvb的腔調,說完又恢復正常,「我自己都莫名其妙呢,我倆怎麼突然就在一起了,然後突然你就求婚了,明明你一直都看我不順眼啊。」
她打一個酒嗝:「上次你出差,阿姨打電話來我接了,說了好久,你以前對餘嫣可好了,千依百順的,對我你咋不這樣?啊?」越說越委屈,夏晚淋紅著臉頰,氣得拍顧淮文的臉。
顧淮文一隻手抓住夏晚淋亂動的手,好笑地問:「我對你還不夠千依百順的?都沒等你提要求,我先未雨綢繆地給你衝鋒陷陣了。」
「說什麼成語?」夏晚淋醉酒的腦子反應不過來,「就你有文化,我以後可是光榮的人民教師,你能比我有文化?」
「所以你還是別去當老師,再禍害一些祖國花朵了。」顧淮文見夏晚淋醉得人事不省了,整個人熱騰騰的,臉頰紅得像富士山頂飄著的晚霞,眼角也紅,落不著實點,虛虛地飄在空中,時不時打個酒嗝,酒氣騰繞的,像是活在某個迷濛的溫柔鄉。
顧淮文也不裝冷淡了,整個人抱著夏晚淋親暱得不得了,那架勢跟捧著滴世界上最後的水一樣,含在嘴裡捨不得,放在心上舍不得,恨不得捨去春天的蚊蟲,夏天的炎熱,冬天的冰雪,造一個一年只有秋天的星球,把她放在裡面,不分晝夜悉心照料著。
「反正,新的一年,你得繼續愛我,不許鬆懈。」夏晚淋手指都伸不直,也對不準顧淮文的眼睛,搖搖晃晃的,卻拼命想要做出威嚴的樣子。
顧淮文張嘴咬住夏晚淋的手指,笑得很是寵溺:「不會鬆懈的。」
嘴上說著「不會鬆懈」,十分感人,十分寵溺,但是是非分明的顧淮文同時也記住了夏晚淋那句「真的很想把你送的鏈子賣了」。
即使半年過去,他也記得清楚。
所以這次夏晚淋的生日,他全程裝作沒想起來,等夏晚淋氣鼓鼓地睡著了,他才摸進夏晚淋的房間,放下早就準備好的生日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