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6棟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光。
一樓門禁處掛在牆面上的那盞紅燈籠彷彿是指引人歸家的標誌,看到就會讓人覺得十分安心。
寧以菲吃飯的時候,剛好收到張姐發來的群訊息。
那是一個叫「今天小菲找物件了嗎」的微信群,一共只有七個人,群主是張姐,群名是結合了其他居民的意見取的。
【張姐】:居民會議八點開始,麻煩各位準時到場!
寧以菲喝了口水,心想: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6棟有個每週日開會的規定,原先是張姐體恤這棟樓的留守老頭老太太而組織的談話會,後來寧以菲搬了過來,居民們熱情高漲,張姐就勒令她每週開會必須出席。
收拾好碗筷,寧以菲換了身衣服,又特意加了件薄外套,然後把打好的半瓶桑葚酒藏在衣袖裡,開門下樓。才剛走了兩級臺階,她又想起一直空著的六樓這周多了個人,於是又打轉上樓,去敲秦珩的門。
秦珩的房門沒有關嚴實,一敲就自己開了。透過開著的門縫,他的聲音從陽臺處傳了過來,帶著點不耐煩:「你有時間天天盯著我有沒有寫東西,怎麼不把心思花在你一直看好的那個練習生身上?我想他比我更需要你那些所謂的幫助。」
近幾年來,偶像男團女團幾乎佔據了主流視野,秦家的音樂公司自然也緊跟風向,開始招起了練習生。秦家的公司雖然說不上特別大,但也不小,在圈子裡還算知名,通過海選的練習生自然有一大把,這其中不乏有顏值有才華的少年少女,也許只需要一個機會就能大火。
秦關山喜歡炒作且鍾情炒作,公司出名的藝人一大半是炒出來的,不是說他們沒有實力,而是炒作得太過火了,實力與名氣不相匹配。
這是秦珩最討厭的。
當初組建invincible時,秦珩一腔熱血,意氣風發,從沒想過藉著炒作火起來,他始終認為有實力的人不會被埋沒。大浪淘沙後,留下來的總是金子,只要能被淘出來,那麼不管之前經過多少時間,也都是值得的。
辛辛苦苦準備出道首秀準備了將近一年,這期間不論是曲子還是隊員們的合作都無可挑剔,直到上臺的那一刻,他滿腔的熱忱如同被人兜頭澆了一桶水,一下子涼了個透。
invincible出道那一天,秦珩只租了一個能夠容納一千人的小場館,即使這樣,預想中這個場館也還是大了不少。
在此之前,invincible這個樂隊雖然有過不少次演出,但大多是校園內的演出,或者在一些酒吧駐唱,久而久之粉絲倒也積累了一些,但遠遠不到一千人都買票來觀看演出的程度,就連他們樂隊的官博底下,活躍的評論回覆也就百來條。
上場前,秦珩特意開啟購票通道看過,發現一千張票只賣出了一半,不過這已經是個不錯的開始了,他知足。可後來上了臺,秦珩才發現滿場都是人,不僅如此,一些過道上也擠滿了人,很有一種大牌明星巡演的架勢,甚至臺前臺後,還蹲著不知道哪裡來的好些記者。
記者們高舉著相機和話筒,見縫插針地拍照採訪。
陳越揚樂瘋了,說他們首秀就有這麼多人支援,絕對有當天王巨星的潛力。
所有人都很興奮,只有秦珩一顆心越來越涼。他握著話筒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些水軍異於常人的熱情,看著滿場閃爍著的藍色應援月亮燈,沒有一絲一毫的成就感。
根本不需要懷疑,這些人是秦關山弄來的。
秦關山把自己慣用的那一套,在沒有跟他溝通過的情況下,用在了他身上。
有了秦關山精心安排的這一齣,原本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樂隊,一下子火出了樂隊圈。
從那以後,通告、商演、代言,一個個不用聯絡就自動找上了門。
隨之而來的,則是隊員們的心態問題。出道大火,這是多麼值得驕傲的事情,整個樂隊,或多或少都有些飄了起來。
秦珩很清楚成名帶來的好處,也確實切實體驗過了,雖然很厭惡以這樣的手段得來的成績,但是一切事情都已經發生,他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也正是因為這樣,年輕的invincible樂隊被迫承受了還沒來得及做好心理準備的屬於未來的一切。
樂隊火了,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發新歌,畢竟他們樂隊那幾首原創根本撐不起現在的名氣,不可能每次商演都唱那幾首歌。秦珩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出現了問題,他曾在一年內陸陸續續創作了十五首原創歌曲,這個產量,根本不是一般音樂人該有的產量。很多人用了一年甚至幾年時間,都只能創作出一首令自己和觀眾滿意的作品,可秦珩的那十五首歌,卻首首被評為優品,不論是歌詞還是寓意,都讓人找不到瑕疵,可謂一發就爆。
因為這些歌,秦珩帶領樂隊拿下過很多大獎,invincible理所當然地成了國內大勢樂隊。
何謂大勢?意思就是來勢洶洶,說明某樣東西很有潛力,未來可期。
可就在大火第二年的下半年,人人都在喜氣洋洋慶祝新年時,秦珩開始大腦空白。
那是秦珩度過的第一個不知所措的新年。
秦珩越是急躁,越是想不出東西來。這就好比升學考試,面對著平時最熟悉的試卷,卻始終無從落筆。
事實上,出現問題的不止秦珩一個。樂隊裡除了每天吃喝玩樂最在行的陳越揚受到的影響最小外,其他人都有些不在狀態。
經歷過大火,就很難再甘心沉寂。甚至樂隊裡原本的貝斯手周嗣私下裡聯絡了其他的樂隊,想要跳槽過去,連合約都簽好了。他打算得很好,找到下家再提出離開,這樣就不會有空白期,何況對方開的價很高。只是他還沒提出離開的時候,就被秦珩發現了。
這件事就像是一個導火索,點燃了秦珩憋了許久的火。
——沒人能理解他的心情,反而在他煩悶無門的情況下,選擇背叛。
其實理論上來說,想要跳槽的那個隊員這麼做是為了自己,他本身沒什麼錯,錯的是在沒有退出invincible的情況下就聯絡了別人。可即使這樣,秦珩還是沒有追究他什麼責任,否則他應該賠秦珩一筆毀約的錢。
後來,秦珩招了新的人進來,但之後自己的創作方面也仍然沒有起色,他又思考了大半個月,終於宣佈解散了樂隊。
那種一手帶起一個樂團到火起來,最後再看著它沒落由自己親口宣佈解散的感覺,秦珩這輩子不想再體驗第二遍。
那是一種戳心窩子的疼。
秦珩一個人憋悶著過了兩年沒有靈感的日子,直到搬來了老城。
電話裡,秦關山終於被他不鹹不淡且帶著嘲諷的聲音激怒。
這兩年,他們父子之間的對話總是這樣,嗆聲、反擊,再嗆聲,像是誰在口頭贏了就能得到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一樣。
「你是我兒子,是我的種,我有資格安排你的未來!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你必須承認,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因為我!」
秦珩面上很冷靜,手指關節卻泛著白,死死握著手機:「你除了會說這句話,還會說什麼?」
那頭的人重重咳嗽了幾聲,正要再說些什麼,秦珩恍然,又說:「哦對了,我都忘了,你還會說‘歌寫好了嗎’?」
「你什麼時候才能真正關心關心你兒子?」秦珩站在陽臺木窗前,看著底下路過的行人,一個個亮著的燈籠映入他眼底,「我是怎麼變成這樣的,你不記得了嗎?」
秦關山不說話了,咳嗽聲好像更大了一些。等他逐漸平靜下來,說話聲音也緩和了不少:「可你也得承認,在我的幫助下,你享受過樂隊最火的時光。那種萬人敬仰的感覺,我不相信你不喜歡。」
「我喜歡,我當然喜歡!可我有我自己的打算,我可以一個腳印一個腳印地來,雖然很慢,但是踏實。這樣即使有一天樂隊不火了,也能證明我曾經瘋狂努力過。我不需要你這樣所謂的幫助,我想要得到的感覺,總有一天我自己能得到。」
對方沉默了很久,應該是在這段時間裡點了一根香菸深深吸了一口,接著吐出了菸圈才說:
「可是秦珩……我不相信你。」
我不相信你。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
秦珩感覺到握著手機的手指變得冰涼。
沒有什麼比這一刻的打擊來得更痛徹心扉。
電話裡,那道略顯滄桑的聲音還在繼續:「我不相信沒有我的手段,你單靠自己能火起來。你還是太年輕,不知道這個圈子的險惡。」
秦珩頭一次不想跟秦關山嗆聲,因為他知道沒有必要,因為他知道秦關山從沒相信過他。
「您可真有自信。」秦珩說。
秦珩聽見自己咬著牙發出的聲音:「打個賭嗎?不需要你的幫忙,我也能闖出來。等著看吧。」
電話結束通話後,好像周圍一切都變得沉默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樹上開始有了微弱的蟬鳴。
六月到了,夏天到了。
寧以菲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她敲了好幾次門也沒能得到回應,只好沒禮貌地先進來了。
寧以菲走向陽臺,看了看他的臉色道:「心情不好?」
這幾步路的距離,使寧以菲再一次看到了秦珩的吉他包,不過這回是開啟了的。吉他被小心地放置在沙發上,譜子在桌面還沒翻開,看樣子像是秦珩想要彈的時候,接到了電話。不過她猜測現在的秦珩估計也沒心思再彈琴了。
見是她,秦珩也沒隱藏:「嗯。」
秦珩下意識地覺得,如果是寧以菲接到了這通電話,她一定有更好的處理方式,至少不會讓放下狠話的自己這麼難受。這種感覺很奇怪,讓他覺得毫無理由卻又無比篤定。
「那也先把壞心情收一收,樓下快要開會了。」
秦珩皺眉:「開會?什麼會?」
「幸福小區6棟一單元居民會。」
啥,這是什麼意思?
就這麼棟小破樓居然還開會?
秦珩捏了捏鼻樑,看著她:「你認真的嗎?」
「當然。」寧以菲想起什麼,摸出手機來,「對了,你還沒進群,我拉你一下。」
「等等!」秦珩快速道,「這就不必了吧?」
裡面全是老頭老太太,加進去能有什麼共同話題?
寧以菲手快,抬起頭有點歉意地道:「不好意思,已經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