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宇盯著邢唐的眼睛,把手機扔過去。
邢唐看見一條來自赫饒的資訊,只有兩個字:「配合。」
能說服他的,唯有赫饒。
馮晉驍注意到他細微的神情變化,把握機會:「我們開始吧。」
接下來的工作就順利多了。根據邢唐的筆錄顯示,他整個上午都在大唐辦公,下午本意是去藍海國際巡視交房情況,由於司機被他派去機場接人,他才自行開車。出了停車場時,他接到一條匿名簡訊,提示他:「使用手機,車內的爆炸系統會被引爆。」然後他發現,剎車失靈。
市區內人車如潮,儘管他極力規避,還是不可避免地引發了車禍。會驚動特警隊是意料之外,更沒想到居然是以車撞車的方式被赫饒的移動指揮車逼停。
幸好是特別突擊隊出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可回想赫饒那一刻面臨的危險,邢唐寧可獨自承擔後果,哪怕車毀人亡。然而,遭遇過這樣的險境,在完成筆錄後邢唐卻表示:「我無意追究。」
卻由不得他。
馮晉驍執筆的動作一頓,然後抬眼:「不行。」
邢唐眼神微斂。
馮晉驍在筆錄本上籤上自己的名字,才站起來:「事件的性質,造成的影響和後果,都不是你說不追究就能不追究的。或者,邢先生知道是誰做的?」
邢唐抬起頭,刺眼的燈光下,這樣一個殺伐果斷的男人,稜角分明,眼神銳利。
可惜,他面對的是攻擊力十足的特警之首馮晉驍,不是大唐董事會那些年過半百殺傷力為零的老傢伙。
馮晉驍把筆遞過去,動作帶了幾分隨意:「不過你這個案子,我們隨後會移交給刑警隊。你怎麼和那邊配合,就不在我管轄範圍內了。」說完以眼神示意他簽字。
邢唐離開特警隊時沒有見到赫饒,只聽馮晉驍說:「她在給新隊員做集訓。」
他不過是在出審訊室時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眼,不願承認,又不能否認,心底潛藏了一絲期待。就是這樣一個隱含期待的眼神,洩露了心事。
邢唐佩服馮晉驍的洞察力。
赫饒是完成當天的訓練看過筆錄才瞭解了邢唐剎車失靈事件的具體情況,「車肯定是在地下停車場被人動了手腳。對方很專業,能把爆彈和手機關聯起來。」
馮晉驍不置可否:「又不是非要置他於死地。否則不會發了簡訊提醒他,接打電話能夠引爆炸彈。」
即便如此:「車禍也能引爆炸彈。」
「作為朋友,提醒他注意出行安全。」馮晉驍忽然想到:「會不會和他升任副總有關?大唐董事會那些老傢伙有和他關係不睦的嗎?」
有嗎?赫饒神色肅然,認真考慮之後才淡淡地說:「沒聽說他和誰關係和睦。」
這人緣——馮晉驍服了。
赫饒離開警隊時臨近八點,蕭熠的車停在街對面。原本沒有打算和柴宇一起走,這種情況下,她轉身朝柴宇的長城而去。蕭語珩在這時從蕭熠的車裡下來,身上穿著未及換下的空姐制服的女子輕喊:「赫饒。」
不甘心的當屬柴宇。一個被維護的邢唐還不夠,又多一個契而不捨的蕭熠,前者是大唐的副總,後者是蕭氏總裁,對手實力強勁,他頓覺壓力山大。但年輕小夥子的抗壓能力也是非同一般,他面帶笑意地和蕭語珩打招呼:「接頭兒下班啊,嫂子?」
蕭語珩認識警隊裡每一位成員,而柴宇對赫饒的心思,身為局外人的她看得一清二楚,可惜,她只能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啊。」毫不避諱地戳人家的痛處。
心事被看穿,柴宇反倒不好意思了,他撓撓頭,按了下喇叭算是回應,開車先走。
到底還年輕。蕭熠無聲笑起來。
馮晉驍的出場時間總是那麼的恰到好處,他就在這個時候從警隊走了出來。和蕭語珩的默契是隨時都有的,見女朋友遞眼色過來,他看向赫饒:「一起吃飯,正好和你說下案子。」
一捶定音的語氣,商量的餘地都沒有。況且馮晉驍公私結合得那麼自然,像是完全沒有居心。如果不是提前和蕭語珩有過交流,蕭熠都信以為真了。相比之下,自己讓人家「回頭」的舉動實在欠妥。有了這樣的想法,蕭熠看向赫饒的眼神,有了深深的歉意。
但無論怎樣的注視,都得不到赫饒的回應。整頓晚飯下來,赫饒除了和馮晉驍夫婦一問一答外,沒有和蕭熠說一句話,甚至是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予。席間她接了一個電話,起初蕭熠並未在意,直到聽見她說:「我在外面還沒回去,不用了,好吧,我在——」他的臉色倏地轉沉。
和馮晉驍對視一眼,蕭語珩狀似無意地問:「驕陽要過來?正好和我們一起。」
「不是驕陽。」赫饒偏頭看她,眸子是令人心動的琥珀之色:「是邢唐。」
蕭語珩看向蕭熠,瞬間明白了他的不悅從何而來,她連忙眨眨眼睛:「那位邢先生多年如一日地關照你,結果今天人家出了那麼大的事,你連個電話都沒主動打給人家吧。」
她語氣輕鬆,神情俏皮,言語之中卻在透露一個訊息:邢唐在赫饒身邊多年,兩人的關係卻並不親密。蕭熠還是沒辦法釋然,因為他等了一個下午的送赫饒回家的機會,因這通電話沒有了。蕭語珩也很不甘心,她聯合馮晉驍給蕭熠和赫饒製造獨自的機會,結果卻成全了別人。
一時間,氣氛有些低落。
馮晉驍像是沒有發現異樣,繼續先前的話題:「你今天怎麼會在省廳附近?」明明是朋友間的閒聊,他的語氣像是審訊犯人。
心下了然他的用意,蕭熠坦言:「送我媽回家,回來時路過。難得你車拋錨,就見義勇為了一把。」
難怪他會去現場。赫饒垂下目光,繼續用餐。直到晚餐結束,她和蕭熠的交流依舊是零。
到底還是沒辦法像普通朋友那樣相處。這樣的認知,讓赫饒更加堅定了心內的想法。
以為這一天就這樣收場,結果她從洗手間出來,蕭熠卻站在外面:「他們先走了,我陪你,等邢唐。」不給赫饒拒絕的機會,他補充了一句:「放心,不會讓他誤會。」
赫饒比他想像的固執:「我接受過特殊訓練,即便是晚上,也具備自保能力。」
幾乎是料到一樣,蕭熠並不詫異她的拒絕,他表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冷靜:「我沒把你當作一般的女孩子看待。留下,只是不願辜負了馮晉驍和語珩的好意。想必你也看出來了,這頓飯是他們為搓合我們刻意安排的。」
他這麼直接,赫饒也不兜圈子,直言不諱:「我不知道語珩和你說什麼,但我確信你的判斷力,無論過去怎樣,也不管現在如何,我的所想決定了我們的結局。蕭熠,做朋友或是陌生人,對我們來說,都比更近一步要好。」
過去九年,我們如陌生人一樣,在兩個世界裡,無相欠,不相擾。如今,我們其實依然可以兩相忘,各自安。此生,再無交集。
換作是別人,或許可以。但是你,對不起,我做不到。
蕭熠不允許她這樣優雅落幕。
有那麼片刻,蕭熠的目光一瞬不離地停駐在赫饒臉上,像是在尋找什麼蛛絲馬跡。然後,他一步就跨近她,「你的提議,顯然不是我所想。」
赫饒被逼至走廊死角。
此時,蕭熠微低頭,一手撐在她耳邊的牆壁上,眉眼真摯:「想知道為什麼?明天酒會告訴你答案。」話音未落,他抬起的手輕輕地覆在她肩膀上:「赫饒,我是認真的。」
他掌心乾燥,指尖有力,隔著薄薄的衣料,似乎都讓人感覺到他身體的熱度。
赫饒的臉倏地就紅了。理智提醒她該避開這種撩人的碰觸,而憑她的身手也是輕而易舉,可是在那個瞬間,她忘了反應,甚至反應不過來他所謂的「認真」是指什麼。但還是隱隱覺得太放任自己了。因為不敢正視,赫饒沒有看見那一刻蕭熠的表情,那麼的,專注認真。
最終竟是邢唐的來電替她解了圍,赫饒如夢初醒般推開蕭熠,接聽,「我在……」邊說邊往外走,一副恨不得馬上逃離蕭熠的急切。
結果邢唐卻說:「我要回家一趟,你自己回去可以嗎?」
赫饒腳步一頓:「你小心。」
邢唐笑了:「回家而已。」
通話結束,赫饒站在原地沒動,像在思考什麼。
蕭熠走過來,以不容拒絕的姿態扣住赫饒手腕,帶她下樓:「我送你。」
赫饒掙脫不得,偏頭看向他側臉:「你早知道他來不了?」
蕭熠微微一笑:「通常得知自己的兒子經歷過剎車失靈後,作為父親都應該表示一下關心。」
關心?赫饒幾乎是冷笑了一下:「他不會。」
蕭熠所謂的「關心」當然也不是褒義,但赫饒的通透還是讓他蹙眉了,「大唐和邢家無一處簡單,別讓自己捲入是非之中。」
他是善意提醒赫饒明白,但她所知的大唐和邢家無一處簡單,卻是他現在所不知的。赫饒放棄了無謂的掙扎,隨他坐進車裡:「對於競爭對手,蕭總真是知己知彼。」
忽略「蕭總」稱謂裡隱含的疏離之意,蕭熠回答:「以大唐的實力,尚不足以成為蕭氏的對手。」見赫饒不言語,他邊啟動車子邊輕描淡寫地繼續:「當我把他視為對手,對大唐而言絕非好事。」
赫饒調轉視線看向他:「蕭總是在暗示什麼嗎?」
蕭熠目不斜視地專注於路況,不言語。直到賓利停在赫饒家樓下,他才說:「沒錯,我在暗示你,別逼我與他為敵。」
赫饒的目光陡然一變。
蕭熠緩和了表情,眉目舒展地一笑,「我開玩笑的。」
赫饒面色不悅地推車門,發現車門尚未解鎖。她沒言語,保持側身的姿勢不動。
蕭熠的視線落在她白皙纖細的後頸:「我是因為擔心你才送馮晉驍過去,沒想到會碰上他。如果讓你為難了,赫饒,我道歉。」
為難?在你和他之間,我從未有過為難。因為我的心始終傾向的都是——赫饒的手用力握在車門把手上,「不用,你想多了。」
想多?蕭熠篤定自己沒有,彼此面對時,邢唐眼底外露的對赫饒的情意,非同一般。他抬手,掌心一點點貼近赫饒的後頸,卻在相距寸許時停住:「赫饒,我不明白為什麼。」
為什麼你對他明明沒有愛情,卻百般抗拒我?
赫饒靜了幾秒,在垂下雙眸時回答:「因為是過去時。」
你對我的愛,成為了過去?在堅持了八年之後。
蕭熠無聲地笑,自嘲地那種。然後,他收回手,按下車門解鎖鍵。當赫饒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內,他說:「我不相信。」
四周明亮,路燈劃過頭頂的天空,蕭熠控制不住地把車速提得很快,風聲,夜色,偶爾經過的汽車鳴響,都被遠遠拋開。
剛進家門,蕭語珩的電話就來了,「我猜你親眼看著赫饒被邢唐接走而一言不發。」
誰家的親妹妹會這樣落井下石?蕭熠差點被氣笑了:「猜點好的。」
蕭語珩聞言誤以為有轉機,「你得逞了,送赫饒回的家?」
得逞?什麼話。蕭熠揉揉眉心,「你的話歧義太大,我理解不了。不過,似乎是得逞了。」
蕭語珩笑起來:「你竟然從邢唐手上把赫饒搶走了?看來,赫饒還是偏心你。」
偏心我?真偏心我,怎麼會在我說要與邢唐為敵時,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看我?
蕭熠嘆氣似的說:「她只是一時之間失去了拒絕我的理由。」
蕭語珩就明白是邢唐有事沒去接赫饒了,而蕭熠情緒的低落,讓她不難猜到表哥是在赫饒那裡碰了壁:「我哥不是該越挫越勇嗎?怎麼,這就灰心啦?」
蕭熠站在落地窗前,英俊的側臉掩在夜色的光影之中:「怎麼會?」他表情未變,眼裡亦看不出任何波瀾微動,「赫饒有沒有和你提過警校期間休過學的事?」
「休學?」蕭語珩顯然很意外:「赫饒休過學嗎?」憑突然變小的音量判斷,後一句她應該是轉頭去問馮晉驍。
下一秒,馮晉驍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她的檔案裡確實有過一年的休學經歷。怎麼,有什麼問題?」
可以試探性地向馮晉驍瞭解的,但是,他親手組建的警隊的人員資料,不可能因為私人關係對外洩露。
是兄弟,就不該讓他為難。
休學的時間如果是在多年前他們那一夜之後,那麼——劇烈跳動的是自己波動的心,蕭熠話鋒一轉,「隨便問問。」然後迫不及待掛了電話打給邵東寧:「去查一查,赫饒二十一歲那年都經歷了什麼。儘快給我結果。」
我只是助理啊,拿我當私家偵探嗎?況且,那位是特警啊老闆,被馮隊發現我以非法手段調查他的愛徒,我的結果會慘目忍睹吧。邵東寧很苦惱。
在赫饒到家時,邢唐也回到了邢家別墅。
一樓客廳燈火通明,邢業端坐在沙發上,顯然是在等他。
先是緋聞,再是車禍,沒有合理解釋的話,很難過關。可是,當邢唐在沙發上坐下來,與邢業面對面,他率先開口道:「如果我說是意外,你能接受嗎?」
邢業抬眼看他,暗沉的視線似有壓力,「那個小女孩是怎麼回事?」
他關注的重點出乎邢唐的意外,「你說過,只要我從基層做起,不過問我的婚姻。」
邢業放下手中的雜誌,靠在沙發背上望定他:「你的意思是,你們,牽扯到了婚姻?」
連愛情都不是,談婚姻為時過早了。邢唐低下頭,神態有幾分漫不經心的意思:「你知道,這很難。」
「但你還是固執地堅持了這麼久。」邢業意態疲倦,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既然已經這樣了,選個時間,把孩子帶回來我看看。」
已經,怎樣?邢唐不願解釋,只閉了閉眼,「沒有必要。」
邢業聞言臉色很不好:「對於你和她,我沒有干涉過。但現在孩子都那麼大了,邢唐,你難道不該給你的父親應有的尊重嗎?」
「你是認為‘召見’她們是對她的尊重吧?」邢唐冷哼一聲:「或者你還認為,我和她該對此表示感激?感激你的成全?」
邢業把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到茶几上:「邢唐,我是不是太縱容你了?」
邢唐直視他的目光:「我倒很想知道,你是如何縱容我的。」
「你……」邢業被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他壓抑了幾秒才說:「進入大唐高層是你一直以來隱藏的想法,我難道沒有成全你?」
「隱藏?我明明把野心擺在了面上。」邢唐唇邊有笑意,語氣卻冷:「而你的所謂成全不過是大唐無人可用的下下之策罷了。」
邢業揮手打翻了茶杯:「既然你這麼想,我明天就召開董事會罷免了你。」
邢唐面上的笑意仍在:「你不介意‘藍海國際’交房期間出現異動的話,隨意。」
他才走馬上任幾天,口氣就這麼大?如此的鋒芒畢露——邢業控制了下,進入下一個話題:「你在大唐多年,對於董事會的情況應該看得很清楚,身為副總,更要注意謹言慎行。」
原來,對於下午的炸彈事件,他是這樣理解的。邢唐看著面前這個神色平靜的男人,心底深處像是被寒意凍住了,整晚都沒溫暖起來。
次日清晨,許久未見的邢家兄弟在餐桌上相見。
邢唐一如既往地沉默,邢政則因徐驕陽讓他打聽「私生女」的事情顯得格外緊張,確切地說,儘管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甚至是語言都組織過了,還是不知如何切入主題。
連邢母鄭雪君都發現了兒子的不自然:「怎麼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工作不順心?放著大唐的經理不做,偏偏要當什麼醫生,也不知道你是哪根神經搭錯了。趁著現在還來得及,你趕緊給我辭職回來,免得以後沒機會。」
邢政心思簡單,沒聽出母親所謂的「以後沒機會」的話外之音,唯有讓他辭職的話聽多了,難得地有了脾氣:「我拿手術刀是救人,拿筆簽名的話對大唐未必是好事。媽,我說過多少遍了,我不想進大唐,爸也是同意的。況且,大唐有大哥啊。」
像是一語戳中了鄭雪君的心事,她火氣突升,語氣裡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怨氣:「還好意思說,你一個大男人以死相逼,你爸跟你丟得起人嗎?」
邢政絲毫不覺「以死相逼」的經歷有多不光彩,「我只是為我熱愛的職業能屈能伸了一把。」
聞言,低頭用餐的邢唐唇邊有隱隱笑意。
「能屈能伸是這麼用的嗎?」鄭雪君險些沒控制住把粥碗砸在他頭上,看看裡面裝的都是什麼:「你是想氣死我吧?」
還是邢業的出現制止了這場爭吵:「大早上的,又怎麼了?」
鄭雪君的眼淚說來就來,見到丈夫的瞬間,她委屈地哭起來:「做醫生那麼辛苦,總是要熬夜做手術,我勸他趁現在年輕好好和邢唐學習,以後也好為你分擔公司事務,他就是不肯。」
對於鄭雪君收放自如的表演,邢唐佩服。他低頭繼續用餐,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態。
「回公司就不辛苦嗎?」邢業在餐桌主位上坐下,保持中立的態度:「邢唐大學期間就在公司實習,直到現在才坐上副總的位置,你覺得阿政會比他哥輕鬆?」
鄭雪君抹眼淚,以帶著哭腔的聲音說:「既然這樣,就更應該早回來嘛。」
或許是因為昨夜和邢唐的爭執,邢業的心情顯然不好,「他愛做醫生就讓他做,等他什麼時候想回大唐了,我會安排。」
鄭雪君要的似乎就是丈夫這句「我會安排」,眼淚立馬就沒了:「還不快謝謝你爸。」
邢政埋頭吃早餐,邢唐依舊沉默。
鄭雪君在桌下掐了邢政一把,邢業則習慣了兒子的反應,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早餐過後,邢政和邢唐一起出門,對於弟弟棄自己的車不開反要坐他車的請求,邢唐直言不諱:「有什麼事就說,別吞吞吐吐的。」
大哥這麼直切主題,邢政鬆口氣的同時更加緊張了,「我,沒什麼事啊,就是好多天沒見你了,想,聊兩句嘛。」
邢唐神色淡淡地掃他一眼:「你確定是想和我聊天?」
「我就是,看了那個週末期刊的雜誌,」邢政邊說邊注意邢唐的反應,見大哥眸色微微一沉,緊張得語無倫次了:「看了那個雜誌,赫饒姐她,小女孩——誰啊?」最後兩個字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又是雜誌!邢唐的神色瞬間冷了幾分。
邢政看著他沉下來的臉色,不敢再繼續下去:「我還是,自己走吧。」
邢唐的視線裡,弟弟穿著純色的棉質t恤,一副金絲眼鏡讓他像是年輕的學者,更顯斯文俊秀,溫文而雅。是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害怕自己?
邢唐控制了下情緒,以自己認為尚算溫和的語氣回應:「孩子是誰並不重要。你只要記住,但凡是我邢唐扯上關係的人,都是我要保護的。」
邢政輕輕抿唇,似乎要說什麼,又欲言又止。彷彿回到曾經瞢懂無知的年紀,那個讓他崇拜到近乎盲目的哥哥,正在用全然不同的方式保護像自己當年一樣弱小的別人嗎?那麼,誰來守護他期待的愛情?
邢政忽然就想知道:「你和赫饒姐什麼時候結婚。」
彷彿觸動了心底的禁忌,邢唐難得地僵了一瞬,然後,他平靜地回答:「這種可能性,很小。」
你的意思是,孩子不是你和赫饒姐的是嗎?
邢政不是不敢,而是不忍心追問下去。
城市的另一端,蕭熠給赫饒發資訊:「晚上我去接你。」
赫饒的回覆遲了很久,她說:「不麻煩了,我和驕陽一起過去,謝謝。」
被拒絕幾乎是意料之中,蕭熠沒有堅持:「晚上見。」
這一天赫饒休息。晨練過後,她穿著寬鬆的衛衣坐在客廳看書,光影明暗間背影線條纖細,伴著輕柔的樂聲,房內猶如一幅流動的水墨畫。如果不是被手機鈴聲驚擾,赫饒幾乎忘了時間。
電話是邢唐打來的,十分鐘後,兩人已經在距離赫饒公寓不遠的一家餐廳雅間裡。
相比以往以楠楠為話題的見面,這一次,赫饒關心的是昨天下午的炸彈事件,「在案件告破之前,每次出行前你都檢查一下車況。是有些麻煩,而且對方也未必再用同樣的方法,但為了安全起見,你都得做。」
或許是因為這份關心,邢唐揚起唇角:「你從來不是囉嗦的人。」
赫饒的回答很坦然:「你也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危險。」
邢唐直視她的眼晴,似乎是要在那雙墨黑的眼眸裡發現點什麼。可惜,除了坦然的磊落,沒有其它情緒。但還是沒忍住,隔著桌面握住了赫饒的手:「如果在經歷昨天那一幕時,我們的身份是對立的,你會怎麼樣?」
有那麼幾秒,赫饒沉默,然後,她輕卻堅定地抽回了手,在邢唐以為她會說:「我們不會有那麼一天」時,她卻回答:「公事公辦。」
大義滅親的例子自古就有,可親耳聽見她說,還是覺得殘忍。不過,這種假設也實在沒有意思,邢唐確信,除了感情之外,會和她永遠同一戰線。
只要她願意,要他怎麼樣,都可以。
卻依然得不到他最想要的。
「為什麼不想追究?難道被師父說中了,你知道是誰做的?邢唐,這事關人命。」赫饒神情嚴肅,語氣更是犀利不可反駁。
邢唐沒急著回答,給她布了菜才慢條斯理地開口:「我不覺得自己的命有多矜貴,但我也絕不會拿它開玩笑。」
赫饒隱隱猜到什麼,但她不希望是真的:「如果你是覺得時機不到,那太冒險了。」
邢唐笑了笑,似乎是在安慰她的憂心:「做生意的頭腦我還有點,談時機,你太高估我的智商了。放心,我會多加註意。」
他這樣避重就輕,是無意繼續的意思,既然如此,再追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赫饒囑咐:「告訴西林,安保加倍。另外每次出行前都檢查一下交通工具,待會兒我給你演示。」
邢唐點頭:「行。」
赫饒提出另一種猜測:「或許和六年前的案子有關。」
邢唐默了幾秒,篤定地否認,「不會。」
赫饒抬眸看他。
邢唐的理解是:「我與案件本身沒有任何關係,我和你的關係當年也被警方隱瞞得很好。即便現在我們有來往,對方也不應該朝我下手,太繞了不說,也沒有動機。」
他分析得沒錯。赫饒閉了閉眼睛:「是我多心了。」
邢唐神色微變:「最近發生了什麼事嗎?還是你認為週末期刊雜誌的報道會給楠楠帶來危險?」
赫饒輕舒一口氣:「是我太緊張了。」
邢唐心下也有隱憂,但還是安慰她:「已經過去那麼久了,應該沒事。」
赫饒神色如常地點頭。
用完餐,邢唐叫侍者結賬,離開時竟在門口遇見了熟人。赫饒有一瞬的恍惚,直到來人微笑著叫她名字,她才反應過來,面前的女子是嫁為人婦的賀熹,而走在她身後的男人,當然是蕭熠無疑。
她就知道,自蕭熠回國這一年多來,他們始終保持著聯絡。哪怕只是朋友關係,赫饒也太清楚,他們是過命的交情,無人可比。
連厲行都與蕭熠成了至交好友,赫饒自知沒有立場有情緒。卻也只能竭力讓自己面上看去無懈可擊:「什麼時候來的g市?」
賀熹全然不知赫饒愛蕭熠比他曾經喜歡自己還久,只因為蕭熠對赫饒的心思對她愈發親近了幾分,「三天前。我昨天去過警隊,但你出任務了。」
竟然錯過了。赫饒惋惜:「你該打電話給我。」
賀熹也是一臉遺憾:「我陪阿行過來開會,昨晚他和戰友吃飯,我就沒空了。現在,」她看了眼邢唐:「看來你們是吃過了,要不我們可以一起。」
蕭熠原本在打電話,落後了賀熹兩步,聞聲抬頭,就看見赫饒和邢唐站在一起。燈光之下,他們比肩而立的姿態,和諧猶如戀人一般。
端凝淡冷的視線掠過邢唐的臉,投射在赫饒平靜無波的面孔上,而她只是以有事為由和賀熹告別了,期間沒有給他任何的眼神或是言語的回應,直到走時才客氣地稱呼了句:「蕭總。」作為告別語。
蕭總。她總是懂得如何和他劃清壁壘界線。
蕭熠墨染似的雙眸為這樣疏離的稱呼越發深沉。
卻不能阻止她離開。
賀熹都覺奇怪:「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疏遠。」
蕭熠苦笑了下:「我們何曾親近過?」
賀熹沒再追問,只在分別前說了一句鼓勵他的話:「別放棄,她值得。」
竟然從他們微妙的言語裡洞察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