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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菲彌尼安風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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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格雷厄姆卻回答:

「你知道我發現了什么東西在法國人是怎么說的嗎?

「你見過公牛的睪丸嗎?」

「嗯。」這表示不置可否,但格雷厄姆仍滔滔不絕。

「它們真碩大,不是嗎?你幾乎可以把它們當橄欖球玩了,不是嗎?

「那時我們在法國——在卡斯特爾吧——路過一個肉店,看到在窗戶上掛著一些。我的意思是,它們一定是公牛的睪丸,我想不出有什么其他物種的有那么碩大,除非是馬的,但這又不是馬肉店,所以我排除了……

「然後我對安說,要不我們進店裡,問一下它們是什么。她咯咯地笑了會兒,說,已經很清楚它們是什么了,不是嗎。然後我說,是啊,我們知道它們是什么,但讓我們聽聽它們叫什么吧。於是我們走進店裡,遇到個非常嚴謹的法國屠夫,非常講究,看上去好像知道怎樣滴血不流地切下肉來。安指著托盤,問他:‘你可以告訴我們那些是什么嗎?’你知道他說了什么嗎?

「他說:‘這是輕浮淺薄,女士。’是不是回答得很妙?」

「還行。」

「謝過他後我們就走出去了。」

「……」(看在上帝的面上,我斷定你不會把它們買下來做三明治的。)

「輕浮淺薄。」格雷厄姆喃喃自語,再次咀嚼這個詞,然後點了點頭,就像位垂暮之人,突然想起四十年前的野餐,心漾暖意。傑克趕緊在最後做了點評。

「你知道,事實上,有個美國佬沒有過往記憶。」

「嗯?」

「這是真事兒,我讀過他的故事。似乎在擊劍的時候,他的對手把花劍從他鼻孔一直插進腦顱內。於是他喪失了記憶。就那樣生活了二十年。」

「得了健忘症。」格雷厄姆說。他怒火中燒,這事兒和他的話題風馬牛不相及。

「不,不全是。比那要好些。或者更不如,我估計——我的意思是,我讀的報道並沒有評價這傢伙是否快樂。但重點是,他也無法形成新的記憶。他會立刻忘卻一切。試想一下——根本沒有任何記憶儲存!或許你會喜歡那樣?

「難道你不會嗎?沒有記憶儲存——僅有當下?就像老是從火車窗向外張望。看到的風景:小麥地、電話線杆、晾衣繩、隧道。沒有聯絡,沒有因果關係,沒有重複感。

「他們可能向你做同樣的事,把嗅探器和你姑姑的先令交出去,如今我想你可以在國民保健制度受到這樣的待遇。」

格雷厄姆有時納悶傑克是否把他當回事兒。

從法國回來後連續好幾周,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安發現自己以一種從未有過的似懂非懂的方式審視格雷厄姆。她觀察他,如同你觀察一位酒鬼或者潛在自殺者,心照不宣地給他的日常行為評分,例如吃早餐麥片,調整生活節奏,不沉溺於電視。當然,她確信他既不是酒鬼也不是潛在自殺者。他的確比平時要喝得多些,傑克也的確以自己巧妙的方式,曾暗示她格雷厄姆已經完全神志不清了。但安心裡很清楚,首先,她更懂她丈夫,她也對傑克的為人心知肚明。他向來喜歡絢麗耀眼的生活,希望人們都是揭秘高手,因為這使得一切更加妙趣橫生。不知怎的,這也似乎證明了他的性格適合他的職業。

趕走疑慮後,安等著格雷厄姆和她雲雨,但他似乎並不那么渴望。通常她會先去床上躺下,他會搬個藉口待在樓下。等他爬上床後,會輕吻一下她的前額,然後幾乎立刻擺成入睡的姿勢。安耿耿於懷,但也若無其事。如果他不想,她寧願他不做。她心想,他不假裝這本身就意味著他們之間仍相互坦誠。

他經常睡得不踏實,夢中會笨拙地猛踢想象中的對手,口中喃喃自語,像驚慌失措的齧齒動物一樣發出短促的尖叫。他對被褥拳打腳踢,她比他早起時會發現,他那邊床上的被褥都被踢得一乾二淨。

一個這樣的早上,她繞到他身邊注視著他。他仰面沉睡,光著半個身子。他表情安詳,但雙手高舉頭側,手掌攤開朝上。她的眼睛順著他長滿凌亂的灰褐色胸毛的胸膛掃視下去,越過厚實的腰部,目光一直落到外生殖器上。他的陰莖,比平時更小,似乎更粉紅,貼在他左腿的右側上;他其中一個睪丸壓住了看不到,另一個的皮膚拉得緊緊的,緊挨在他的陰莖下。安凝視著他月球表面般凹凸不平的睪丸,盯著它那皸裂的、崎嶇不平的皮膚,竟寸發不生。這個毫不起眼、樣子怪異的器官竟能如此惹是生非,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也許乾脆就別管它,或許它無關緊要。晨光熹微中,當它主人仍呼呼大睡,安凝視它粉棕的色澤,幡然醒悟,覺得它不可思議的不值一提。少頃,它甚至看起來和性沒有半點瓜葛。是的,事實就是這樣:蜷縮在格雷厄姆大腿交會處的物體和性毫無關係——它只是剝了皮的對蝦和一個核桃。

屠夫穿著一條藍條紋的圍裙,戴了頂繞著藍絲帶的草帽。數年來第一次,安排著隊,琢磨著帽子和圍裙竟造成如此奇異的鮮明對比。平頂硬草帽勾起人們幻想,在雜草叢生的懶洋洋的河上懶散地搖晃著船槳,激起朵朵浪花。血漬斑斑的圍裙昭示著充滿殺戮的人生,這是種精神受虐的屠殺。為什么她以前從來沒有留意過這些?看著這個男人,如同看著一個精神分裂症者:文明和野蠻交織,假裝這稀疏平常。而人們也的確習以為常,他們不會感到震驚,這個男人僅僅站在那兒,就是在宣告著兩個矛盾的事物。

「美女想要買什么?」

她幾乎忘記自己來幹什么。

「請給我來兩塊裡脊肉,沃克先生。」

屠夫像摔魚一樣把它們「啪」的一聲重重地摔在他平闊的磅秤上。

「半打雞蛋。大個兒的棕色雞蛋,不,還是來一打吧。」

沃克背朝著安,默默地挑起一條眉毛。

「我還可以預訂週六的夏多布里昂裡脊牛排嗎?」

屠夫再次轉過身,衝她微微一笑。

「我想不一會兒你就厭倦老牛肚和洋蔥了。」

安開懷一笑,離開商店時暗想著,店主說得多有意思啊,我想這是順口溜吧,不一會兒所有顧客肯定都看著很像吧,我的頭髮是挺髒的。屠夫那時還在想,好的嘛,我真替他高興,他又重操舊業了,或者找了份新工作,或別的什么活兒。

安告訴格雷厄姆今天屠夫把她錯認成別人了,但他卻哼哼以對。好吧,安心想,確實沒什么意思,但還是值得一說的嘛。格雷厄姆變得越發沉默、內向。如今她似乎成了話癆。這就是為什么她發現自己聊起了屠夫這樣的話題。當她這樣做時,他就嘰嘰歪歪,彷彿在說我不像你所期盼的那么健談是因為你討論的都是味如嚼蠟的事。曾有一次她正想描述工作時看到的一種新織品,他突然抬起頭說:

「索然無趣。」

「索然無趣也可以培養成饒有興趣。」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在她孩童時期擺出無禮的漠不關心態度時,這也是她外婆過去經常跟她說的。而且如果她的「索然無趣」是表示由衷的牴觸,她的外婆過去常常完整地回答:

索然無趣也可培養成饒有興趣;

索然無趣被高高掛舉;

索然無趣被丟進了鍋,

沸水蒸煮,直到熟透。

格雷厄姆的暑假還剩三週(安永遠也不習慣稱之為「假日」)。通常來說,這是全年的黃金時間,此時的格雷厄姆最樂於助人,笑口常開。一想到他在家晃來蕩去,看點兒書,有時做做晚飯,她就樂不可支地去上班。在最後一兩年,她會偶爾在下午過半時溜號回家,趕路的騰騰熱氣,身上輕薄的衣服,地鐵來回晃動和鏗鏘作響,使得她到家時已大汗淋漓,性感嫵媚。他們對於她早早歸家的理由心照不宣,儘管她身上潮黏黏的,他們還是會上床雲雨。

午後交歡最為美妙,安想。她已經厭倦了晨間做愛,晨間做愛通常意味著「昨晚我很抱歉,反正現在補回來就好」,有時還意味著「這會保證你今天對我念念不忘」,但這兩種內涵都無法令她神往。夜闌同房,嗯,才是最基本的,不是嗎?它形式各異,可以在睡意綿綿中心照不宣、快快樂樂地行事,也可以一時性起,來一句:「瞧,我們早早上床不就是為了這個嗎,所以何不好好幹一場呢?」夜闌同房是性愛的極致,時而刺激,時而寡淡,時而不可預測。但午後交歡——絕不僅僅是禮節性地完成做愛的任務,它熾熱、蓄意。有時以獨特的方式向你喃喃細語(即使你已經結婚):「我們就在幹這檔子事,之後我仍想和你共度今宵。」午後交歡會帶給你意外的愜意。

有一次,他們從法國回來後,安就想嘗試一下。但當她回到家,卻發現格雷厄姆並不在,雖然他說過會整天在家的。她黯然神傷,暴躁地走來踱去,把所有房間找了個遍。她給自己衝了杯咖啡。她一邊呷啜,一邊不知不覺地陷入了失望的深淵。格雷厄姆滾出門去了,沒人跟她做愛了。唉,如果他有一點點直覺、一點點預感……她埋怨男人先天遲鈍,不會善解人意,不懂只爭朝夕。她自言自語到一半就打住了話頭:或許他出門的時候就打算準時回來的呢。說不定發生了什么事了?那該怎么辦?要花多長時間發現他出事了?誰會給他打電話?也就不到十五秒鐘,她忽然就想到自己可能要當寡婦了,心裡還有點小激動呢。好啊,你有本事死死看,別回來了,看我在不在意。這時她腦海裡快速出現一系列畫面:一輛熄火的大巴橫趴在路中央,一副碾碎的眼鏡,救護車上救護員的裹屍布。

接著她想起了自己的同學瑪吉。瑪吉二十五六歲時愛上了一位有婦之夫。他拋棄了自己的家庭,和她共築愛巢,把他的物品搬了進去,並離了婚。他們討論到生小孩,兩個月後他死於出乎意料、極度罕見的血液病。多年後瑪吉向安袒露她的心聲。「我非常愛他。原本打算與他過一輩子。我就這樣毀了他的家庭,雖然我從頭到尾都不想看到這一幕。後來他變得消瘦蒼白,漸漸枯萎,離我而去,我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他死後的那天,我發覺我內心彷彿在說‘你自由了’,迴圈不斷地在說‘你自由了’,即使我並不想自由。」

直到現在安才理解。她希望格雷厄姆現在平安無事地到家,她也希望他被壓在車底,四肢伸展,渾身燒焦,被汽車的主動軸刺穿。這兩種希冀共存,它們甚至沒有你爭我鬥。

等格雷厄姆到家時,差不多七點,她的情緒已經平息。他聲稱自己突然想到要去圖書館查點資料。她沒有想自己要不要相信他,沒有繼續問他近期有沒有看好看的電影。他似乎覺得沒有道歉的必要,他有點悶悶不樂,徑直去衝了個澡。

格雷厄姆講的差不多是事實。早上,安離開後,他寫完了論文,洗完了餐具,然後像個小偷在房子裡晃來晃去,在每個房間裡都發現了驚喜。和平時一樣,他最終去了書房。他可以開始閱讀巴爾弗新的傳記了,從買了之後它一直原封不動。他非常想閱讀,因為如今的傳記,或者在他看來,或多或少都要談「性」。歷史學家,這些在輝煌時代的懶洋洋的渾球,最終慢慢吸收了弗洛伊德的理論。突然之間,一切全都歸結為性了。巴爾弗能不負眾望嗎?希特勒只有一個睪丸?斯大林是床上殺手?格雷厄姆斷言,作為一種調研方法,閱讀傳記與苦心研讀一箱箱政府卷宗一樣能揭曉事實真相。

他渴望瞭解巴爾弗的性冷淡,在某種程度上他也需要這樣做,就像他的幾位比較勤奮的學生也許此刻正在快速閱讀此書。但從更寬泛的意義上說,他並不渴望。畢竟,他不是要轉變他研究歷史的方式,從直覺實用(如同他近來認為的那樣)轉向精神性愛,這首先會在學院內引起軒然大波。此外,即使每個學生下學期已經閱讀過這本傳記(在他印象中,他越久沒讀,書就變得越來越厚),他,格雷厄姆,擁有的知識仍然會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的要多。絕大部分學生一開始就所知不多,早早就厭倦了,讀了一點就敷衍了事,相互抄襲筆記應對考試,無論得到什么分數都嘻嘻哈哈。你只有非得向他們放個權威名字,他們才會一個個露出驚恐的神情。讀完要很長時間嗎?他們的表情似乎在問。不懂這個我可以及格嗎?格雷厄姆打算在開學初幾周向他們丟擲一連串人名,給他們個下馬威,不過,他主要是想讓他們感到無聊。別把他們整得興奮過頭了,他在給一年級學生上課時這么對自己說,否則,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會陷進怎樣的泥淖。

他沒讀巴爾弗傳記,而在他自己的1915-1919檔案櫃裡搜尋。有一期新雜誌中刊登的某位女郎正是他很想拿來自慰的。當然,絕大部分雜誌中的絕大部分女郎都適合深度調情,甚至——假如你的手指在某個關鍵節點誤導了你——適合圓房。但不管怎樣,每本雜誌總會推出一位嬌女,人們會被勾回到她身邊,會愛憐地思念她,在街上會為她側目。

「白蘭蒂」是他目前最喜歡的女郎:臉龐柔美,帶著點書卷氣。的確,在一幀照片上她正在閱讀一部精裝本。那書也許是從某家圖書俱樂部弄來的吧,他不以為然地想道,但即使這樣,聊勝於無嘛。這張溫和的臉龐,與她用力地、幾乎暴力地翻出她的褲袋形成鮮明的對比,這種穿透力不斷震撼著格雷厄姆。粗俗的文字宣稱「白蘭蒂令你慾火焚身」,但這千真萬確。

在洗手間,格雷厄姆再次閱讀除了描述白蘭蒂的板塊的整份雜誌(他憤然責問,為什么她不在雜誌的中間插頁,比在《湯姆·瓊斯》片段中的那誰驚豔太多了,天哪,全穿著繡花短上衣、短襯褲,照片經過柔焦處理)。儘管往後翻,白蘭蒂胴體的每一個細節一覽無餘……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只要翻過幾頁讀者來信和按摩院廣告,就可以翻到有關她的版面。好的,現在,開始。他的左手翻到白蘭蒂,右手已經就位,嚴陣以待。他再次翻查了一下有多少頁介紹她,好的,八頁,有三幅跨頁照,一張在起始頁,一張在尾頁,最好的一幅在第六、第七頁;好的,從尾頁開始看,哦,天哪,是的,就是她,難道不是嗎;然後往前翻到起始頁那張,是的,然後往後翻,嗯——快要興奮了,好的,下一張,現在要慢慢地、含情脈脈地三張照片逐一細看,前面那張,後面那張。棒極了。

吃完午飯後,他在電視機前坐了下來,調到獨立電視臺頻道。他開啟錄影機,摁下「錄影」鍵,然後又馬上摁下「暫停」鍵。那樣他就不會丟失關鍵的兩到三秒了。他坐在那兒看了一個多小時的通俗連續劇,然後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厭其煩地按「暫停」鍵。十五秒後他摁下「停止」鍵。然後他重新播放整個錄影。開始時他不覺得煩悶,但後來他漸生愁緒。也許他應該驅車去柯林達,那會把煩憂扼殺在搖籃中。憂愁居然那么來勢洶洶,真是奇怪。同樣奇怪的是,居然可以純粹開心和純粹悲傷。或許,如果你這般欣喜,就非得如此哀怨吧。或許,這兩種情感千絲萬縷,就像布穀鳥自鳴鐘上的報時木製小鳥。布穀鳥啊,他想,布穀鳥。下一個出櫃的是哪一位呢?

傑克的微笑有虛偽的一面也有真誠的一面。蘇花了好幾年時間才發現這一點,但一旦看清二者的差異,就能猜中微笑的內涵,屢試不爽。虛偽的微笑顯露出更多上牙,持續時間比必要微笑時間稍長,毫無疑問還有其他細微差別,但都隱沒在絡腮鬍子裡了。

大多數的週末時間,傑克都喜歡談論亨德里克斯夫婦,即使沒有新進展也熱衷於望風捕影。蘇期盼收看他們朋友的肥皂劇的最新劇集。她對他們的喜愛沒有到令人惶恐不安的地步。但這週五她詢問時,得到的回答卻是一頓嘟噥:

「這周沒有觀影作業。」

「你覺得他們在搞什么名堂?」

「不知道。」

「來,猜一下嘛。」顯然他需要勸誘。或許她明天會重回這個話題。但是,當他望著她,比平時露出更多牙齒時,她明白她不會這樣做了。他答道:

「親愛的,我覺得這話題已經很沒勁了。」

每次看到那種笑容,蘇就覺得自己知道對傑克恨得咬牙切齒是什么感覺。並不是說她真的恨他——況且,傑克總是努力讓自己討人喜歡——但每當他那樣微笑,她就暗自思忖:「是啊,當然。而且,他的笑容以後總會給人那種感覺。」因為,她第一次發現這種假笑時也正是她發現傑克有不忠之時,這標誌著她所謂的「塔利河黑人」階段的結束。

那時蘇恰巧讀了一篇關於塔利河黑人的文章,塔利河黑人屬澳大利亞土著居民中的一個小部落,據說是世界上唯一還沒弄清性和懷孕間聯絡的人。他們認為,性是尋歡作樂,如同在自己身上塗抹泥巴或諸如此類,而懷孕是上天賜予的神秘禮物——雖然它可能受拋擲骨頭或掏出沙袋鼠內臟的方式影響。真的好神奇,沒有別的部落像他們這樣。

當然,有關塔利河黑人還另有一說,即,他們完全知道有因必有果,而且明白他們可以欺騙一隊隊屈尊紆貴的人類學家多久,這些人類學家得知他們令人啼笑皆非的神話後,簡直欣喜若狂。由於他們老是問有關天上獵戶星座的事,塔利河黑人可受夠了,於是乾脆無中生有,編了個故事。不管怎樣,像絕大部分人們一樣,他們寧願談論性交而不願討論上帝。不過他們的謊言卻產生了出奇的效果,此後巧克力和電晶體收音機源源不斷地湧入該部落。

蘇在想,傑克會喜歡這兩個解釋中的哪個。比起女人,男人更憤世嫉俗。直到有了如山的鐵證,女人們才肯相信。這就是她那「塔利河黑人」階段的實質,婚後十個月,他們之間的信任就已告結束,雖然那時她得到的出軌證據已不勝列舉。五週之中,他「襯衫失蹤」了,「突然對買牙膏感興趣」了,「從曼徹斯特最後一趟回程火車取消」了,因不允許她閱讀傑克一位「粉絲」的來信而和她「玩笑似地扭打成一團」。但這些都不代表什么,直到傑克向她露出上排牙齒,咧嘴笑了太長的一秒,於是所有的細節都串了起來,她就知道他已經和另一個人勾搭上了。她唯一溫和縹緲的安慰是,如果塔利河黑人真的很天真,當人類學家們告訴他們性和懷孕的聯絡時,他們會遠比她痛苦噁心許多。

她早早就告誡自己不要皮笑肉不笑。永不過問,傷得就不那么深,然後把它遺忘,直到下一次出軌的出現。所以,對傑克上次有關亨德里克斯夫婦勸誡的話,她懶得去接話茬,例如,問他他的沙發有沒有曾經用於比較實際的治療用途。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雖然其情形也許不會給她安慰。那一星期,傑克向安獻了點殷勤。嗯,她老是以在他看來是雞毛蒜皮的事兒為託詞,不斷向他發脾氣。難道她沒有嗎?他知道他們的婚外情已正式敗露。但是,與此相比,她的確不斷找麻煩,況且格雷厄姆老是手淫,像一家棉紡廠一樣,這其實不是他的錯,他想,這僅僅是野獸的本性使然。他舉了個例子,如果我沒有出軌,我不會坦誠面對自己。

所以他嘗試過了。嗯,有時這是可以做的唯一一件客客氣氣的事了,不是嗎?安是一位老朋友,她不會誤會。更何況,他沒有真的驚擾到馬匹。只是在她離去時抱著她,比純粹的朋友更加留心、精準地親吻她,拉著她離開前門,溫柔地領著她到樓梯腳。有意思的是,她也就任他擺佈。她會讓他摟著她走六碼左右,然後才一聲不吭地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徑直走向大門。她沒有大喊大叫,沒有對他大打出手,甚至看上去沒有大驚失色。所以,真的,他想,當他望著蘇,洋洋自得地向她微笑時,他就成了個絕對忠誠的丈夫。還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格雷厄姆的度假照片還沒印出來,這僅僅使他略微驚訝。有時,當他把膠捲捲到下一張時,突起的旋鈕掉到他大拇指上,他就懷疑照相機裡面出了故障,但只要旋鈕仍可轉動,他就儘量往好處想。處理器列印了前八張照片——安坐在農舍裡,腿旁拴著只山羊,另半邊的農舍機靈地偎依在卡爾卡松護城牆邊——然後就罷工了。

儘管安說這些照片都挺有趣,有些甚至還挺有藝術感,但格雷厄姆只是哼了哼,便把它們都扔了。他把底片也一併扔了,事後對此懊惱不已。他發現僅過了五週而已,回憶起度假時光卻出乎意料的艱難。他記得那時曾十分快樂,但沒有照片證明他去過哪兒度過愉快的時光,僅僅記得這感覺似乎沒有什么意義,哪怕是一張模糊重影的照片也好啊。

為什么這事兒會發生?這事兒,加上安的電影和他的雜誌?是否在他腦海裡,突然開關開啟了,使他接收到影像刺激?但對於四十多年來只閱讀文字的人,這有可能嗎?顯然,在某種程度上,這柔軟的箱子漸漸開始破敗,碎片紛紛掉落,肌肉——如果它們有這種組織的話——變得疲軟,不再正常運作了。他可以就這問題詢問他的朋友貝利,他是研究老年病學的專家。但在四十多歲,要怎么解釋這種感知的轉變?當你這樣感知事物時,你把你的大腦想成一個你使用過的儀器——輸入資訊,輸出答案。如今,霎時間,你覺得好像是大腦在利用你:在那兒坐直,感受自己悸動的生命,或者當你覺得前途一片光明時扭了扭船舵。如果你的大腦成了你的敵人,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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