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姜窕下決心按下結束通話鍵,不然這出電話要通到天荒地老。
她往回跑,從細碎溫暖的光線裡穿過。
原來這就是戀愛的感覺嗎?難捨難分,光聽見他聲音就能讓周身每個細胞笑不停,世界裡只有他一個人,滿心滿意的,只有那個人。
中間休息,姜窕去了趟衛生間。洗手途中,這兒的水流就和南方的初冬一樣,陰冷到骨子裡,寒氣似乎能鑽進每一個毛孔。搓著搓著,她動作放緩,忽然想起一些往事。
兩個月前,也是在衛生間,那個人見她手足無措,漫不經心替她化解,自她身邊走過,誰能想到,他從此真正走進了她的生活。
水嘩嘩的,姜窕就痴痴怔在那兒,自顧自微笑著。
有個詞叫喜不自勝,一想到他,高興到自己都受不了。
「姜姐姐!」有人在她耳邊大聲喊道。
姜窕回神。
「在想什么開心事呢?」童靜年不知道什么時候停在她旁邊了。
姜窕咳兩聲,緩住思緒:「沒事。」
「真沒事嗎?」小女孩兒調皮地撞了下她手肘。
「真沒事。」姜窕打哈哈,裝局外人一般操心起她的事,「倒是你啊,這幾天緋聞纏身,沒事吧?」
童靜年專注地擦著護手霜:「能有什么事,和偶像鬧緋聞,快活還來不及。」
她說完這句話,對姜窕挑眉,笑得很賊:「嘿嘿!」
「你這樣看著我笑什么?」姜窕嗅到一絲不太好的意味。
童靜年還是賊兮兮地,衝她歪了下屁股:「你就別瞞我了,我都知道的。」
姜窕訝異,盯住這小姑娘,她面孔稚嫩,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像荷上新露。只是她很揶揄地看回來,好似洞悉全部。
姜窕胸口撲通,決意裝傻:「什么?」
「海子咯,你別忘了,當時我也在場。」童靜年得意地晃腦袋,「別以為我傻。」
原來她什么都知道……姜窕鯁住,有點兒難堪。
童靜年猛拍她一側肩膀,像在寬慰:「別擔心,我不會說出去的,能幫你們打掩護,我也挺開心的。」
「小童……」姜窕心生感激。這幾天,辱罵童靜年的網友不在少數。
「千萬別謝我。」她嘟嘴撥出一口氣,感嘆,「傅老師是個好男人,你也是好女人,看見你們兩情相悅的,真好,好羨慕啊。」
姜窕:「……」
童靜年看向鏡子,裡面的少女,眉間籠著一綹惆悵的煙霾:「我也有喜歡的人,就是不能和他在一起。」
「怎么?」
「他和傅老師一樣,也是老男人,比傅老師還大幾歲呢……」童靜年乾澀地笑著,「但他有家室了。」
姜窕大概猜到是誰了,童靜年被某位房地產大亨包養的事,圈內人多少有耳聞。只是那位金主隻手遮天,就算有證據也會被半路截下,封鎖得好好的,根本流不出去。
所以外界也一直渺茫迷糊,不能得到確切資訊。
姜窕從不評價和議論旁人的感情生活,哪怕是再好的朋友,都是瞎吃力不討好。
她只能小聲地「嗯」了下,表明自己已知悉這個狀況。
童靜年陷入很悲愴又甜美的回憶裡:「他真的對我很好,其實……」
童靜年用手指輕擦眼角,怕掉眼淚,怕花妝:「也沒什么,他應該對所有女人都那么好吧,我連小三都算不上,我是小一百,哈哈!」
「……」
童靜年側頭覷姜窕,又迴歸那個青春美少女的模樣:「姜姐姐,如果傅老師,也有女友或者老婆了,你還會喜歡他嗎?」
姜窕代入那個情景思考片刻,答道:「會啊。」
「真的嗎?」
「嗯。」姜窕想起以前,每次對傅廷川緋聞的反應都很小屁孩兒,比如:「呵,一看都是假新聞好嗎」「明顯是那女的公司在炒作」「肯定會闢謠的啊」「最近有新電影要上映了」「我不想聽」……總之,就是死都不肯承認和接受,自己的愛豆真的有了物件。
而且,她們還會很焦慮地蹲在官博等,在官方真正跑出來澄清的時候,內心立馬手舞足蹈大狂歡,各種刷評論:我就知道,我們偶像怎么可能有時間談戀愛呢,電視電影還來不及拍呢。嚶嚶嚶沒有另一個人照顧你好心疼,傅叔要好好關愛自己哦么么噠。
太!虛!偽!姜窕無奈地嘆息。
「如果他真的有了伴侶,你還想和他在一起嗎?」童靜年追問。
姜窕看向她,一字一頓,相當鄭重:「不想。他有自己的人生和選擇,我會永遠喜歡他,但不會想擁有他了。」
王小波說過:你要是願意,我就永遠愛你;你要是不願意,我就永遠相思。
童靜年不再說話,許久,她恍若夢醒:「我們回去吧。」
「嗯。」
姜窕跟在她後面。少女放下裙襬,衣袂蹁躚,掀起一路的落葉,略顯寂寥。
姜窕望著她瘦弱的背脊,她是個好女孩兒,只是……這個圈子魚龍混雜,誰能預料自己會遇上什么樣的人,經歷什么樣的事。
她同樣深知,童靜年為了杜絕她的憂慮,所以把自己的心事也託付給她,當作籌碼。
——看吧,你也知道我的秘密了,你也有我的把柄了。所以別怕,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女性友人間的最大仁慈,也不過如此啊。
傍晚時分,今天的戲份結束,姜窕才有閒暇摸到手機。
她按亮螢幕,螢幕上有一條簡訊提醒。
難道是他發來的?姜窕眼睛一亮,開啟資訊,100x6,失望……是公共簡訊。
姜窕耷著眼皮,點開看:「尊敬的客戶,您好。×動使用者13611××××00已為您辦理家庭統一支付業務,戶主賬戶將於每月末自動為您的捆綁成員號結算相關通訊費用。一人付費,全家共享!登入掌廳客戶端,即可查詢業務相關內容,詳情點選http://wap……」
姜窕瞠目結舌。
這是什么東西,她登上掌上營業廳研究了半天,總算明白過來,一個支付業務,通俗來講,就是傅廷川的號碼是戶主,她是……家庭成員,一旦繫結,成員以後的所有話費都由戶主來繳。
老天爺!誰來敲她一下,證明一下這不是夢。接二連三的怦動,她感到惶恐,惶恐到眩暈。
好像身處高原,唯有深呼吸才能平靜。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平靜。
一個意外的陌生簡訊,她還懷疑是騙話費的……
結果壓根兒不是騙話費的,是送話費的……
哦,不對,也不是送話費,是自動把她以後的話費都包下了,還以戶主家人的名義……
好奇怪,那個人,也沒怎么鬧過緋聞啊,怎么那么懂女孩子家家的心思呢?姜窕咬緊下唇,兩腮發酸,忍笑這種事,真的好辛苦。
工作室裡,傅廷川正在逗貓。
僅僅一週,小米團又從吉祥物強勢晉升為群寵壓寨ceo,完全超越了老闆的地位。
員工們不再叫它「小米團」,而是「米團大人」。
徐徹依然處於悲催的食物鏈最底端,他手握剪子,正潛心修理著他那盆傷痕累累的茉莉花,口中諸多不滿:「老傅,你那隻貓,把我這盆花當假想敵了是不是,每天不是弄折一根枝就是碰掉幾片葉子的,煩不煩啊。」
傅廷川把逗貓棒完全交給小米團,望著它銜著羽毛跳遠,才眼瞼掀高,施捨給助理一個眼神:「它很喜歡這盆花,你應該驕傲才對。」
徐徹抱著花盆嗚呼哀哉,演技浮誇:「驕傲個毛線!你們兩個沒一個省心的!我好苦啊,手裡捧著窩窩頭,菜裡沒有一滴油……」
傅廷川拿起一份報紙:「呵呵!」
徐徹扭頭:「對了,你會不會有點兒誇張啊,電話裡直接就確立關係了?」
「哪裡誇張?」
「你就不能等見上面再說嗎?反正你都在微博表過心意了,呵呵!」徐徹抽著嘴角,開嘲諷臉。
「不想等。」傅廷川說。
分開這些天,見不到彼此,會有上千種變動和可能。
殺青那個晚上,他已經有些後悔自己草率離開。
一旦有個目標,他不擇手段也要實現。他是個喜歡計劃好一切的人,不想活在這種不確定的、無法全盤掌握的心境裡。哪怕唐突,他也要變相「強迫」那個姑娘接受,他的另一種存在和身份,男友、愛人……反正,與偶像無關。
偶像這個名詞,看上去太遠了,他想成為她身邊人。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不是嗎?
好在,她也懂他。
思及此,男人習慣性繃緊的雙唇輕鬆下來,揚起適宜的弧度。
徐徹叩著桌子:「好吧,那你也不用才把上手就把她電話繫結成家裡人吧,也不怕嚇到人家妹子?」
傅廷川掀著報紙,淡然得若老僧入定:「我現在不在她身邊,總要找個方式,能時刻提醒她我們之間的關係。」
徐徹渾身激靈,好可怕哦,果然心機老boy。
「那你底下準備怎么辦?老分居兩地總不是個事吧,你們倆還都是奔波命。」徐徹不由得問道。說出口就想掌自己嘴,他怎么就擺脫不了這操心助攻命呢!
傅廷川眼皮子都沒抬一下:「看看最近有沒有什么浙江的行程。」
徐徹一邊在心裡狂打臉,一邊效率開啟ipad檢視:「沒有誒,下週倒是有個站臺,在杭州大廈一樓,你不是說推掉的嘛。」
傅廷川挑眉:「你推了?」
「還沒。你知道的,負責這活動的公司老闆娘是我高中校花啊,畢竟追過,我這人特念舊情,就不好意思把話說太絕。」
看不進一個字,傅廷川三兩下疊好報紙,擱回一旁:「沒推?」
「對。」
「那天有安排嗎?」
「沒。」
「我去。」
「我去!」
「……有問題?」
「你想幹嗎?」
「站臺啊。」傅廷川說得雲淡風輕。
「你休想偷偷跑到橫店去!」徐徹手又癢癢得想抽人了,當然,想了這么多年也只能是想想,「不行!你現在風口浪尖,別往橫店跑,狗仔肯定寸步不離跟著,要么這陣子就天天蹲那兒,你這不是又往槍口上撞嘛,別指望了,我不同意。」
「哦。」傅廷川應著,「我不去見她。」
「誒?真的?」徐徹滿臉不信任。
「嗯。」傅廷川站起身,「去給你夢中的老相好打電話吧。」
姜窕起了個大早,開著師父借來的車,長途奔波,抵達杭州。
兩小時的車程,她已經有些疲乏,一下車就伸了個懶腰。
姜窕開手機,翻出師父那條簡訊:「延安路,杭州大廈一樓,雅黛專櫃,我有個活動,沒空,你幫我去一趟,早點兒,十點前趕到。」
真是花樣壓榨學生的師父啊……
姜窕切回簡訊頁,點開傅廷川的簡訊介面。她給他存的名字,還是……男神。
姜窕知道他忙,偶爾才會主動找他聊天。這幾天,鋪天蓋地的帝都霧霾新聞,站在地上都堪比騰雲駕霧,也不知道他怎么樣。
姜窕隨手將小跨包掛上肩頭,輸簡訊:「今天北京天很差吧?出門記得戴口罩。」
審視了一會兒那條簡訊,是不是太嚴肅了?
姜窕又從輸入法裡挑了個比較合適的顏文字……好像直男比較吃這一套。
「今天北京天很差吧?出門記得戴口罩!」
……好蠢,賣什么萌,完全不是她在他面前的作風……為什么小號微博能毫無心理負擔地用各種表情包開各種汙段子,給傅廷川發訊息就不行呢。
嗒嗒嗒,姜窕飛一般刪掉那個顏文字,按下傳送。
「好。」
——對面幾乎是秒回,就一個字,但就是不讓人覺得敷衍。
反倒……很聽話,很縱容。
商場裡的暖氣一定是開得太足,要不然,她的臉,怎么在分秒間就熱得不行呢。
姜窕把手機放回小包裡,尋找目的地。
心情好,步伐也不由得輕快,像踩在雲上。
涉獵久遠,對各種品牌的logo自是駕輕就熟,姜窕很快找到esteelauder的專櫃,身穿黑色短裙制服的ba(美容顧問)迎過來,問她需要什么。
姜窕問道:「你好,袁樣先生說你們這邊有個名師試妝活動,他今天忙,讓我來頂替一下,我是他的助理。」她說著,遞出名片。
ba接下,盯著看了很久,困惑臉:「這個活動……上週三就辦過了啊。」
她轉頭看另一個ba:「袁老師那個活動不是上週辦的嗎?」
「對啊。」蹲在那兒找唇膏色號的女生頭也沒回。
姜窕:「……」
她不放心地確認:「真的嗎?」
ba把名片還給她,有些莫名地打量面前這個身穿駝色大衣的女人:「對啊。」
姜窕撐額頭,師父這個坑貨,估計也忙迷糊了!
她重重吸了一口氣,良久才吐出來,甩上包,走人。
她剛走出去兩步,耳畔突然一連串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成群結隊的小女生從姜窕身邊狂奔而過,好像身處沙漠,身邊奔跑過上萬只遷徙的角馬,震耳欲聾。不知道的還以為撞見了鬼。
姜窕頓足,隱約聽見旁邊專櫃的ba提到一個名字。
她耳朵尖,也太在意,全世界的話語都是小號字,唯有和那個人相關的才是黑體加粗。
傅廷川。
姜窕心率在加快,她適時拉住那個急吼吼的ba的臂彎,問:「你們商場今天有活動嗎?什么活動?」
「門口豎那么大一牌子你沒看到啊,今天傅廷川來我們這兒!放開!」這姑娘口氣躁得不行,生怕去晚了。
姜窕赧顏,鬆手。
她自然沒看到什么活動廣告牌,從車庫到商場的這段路,她都在鑽研那條關懷首都空氣的短訊息。
自從和傅廷川確定關係後,她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低頭族。
走路撞到人,哪怕被對方罵成狗,也能甜蜜地道歉外加笑嘻嘻。戀愛讓人變成神經病。
不假思索地,姜窕也加入高跟鞋競走大部隊。她捏住小黑包,激動的心情難以自抑。細細想來,這好像是自己頭一回……切身實地地追星。
雖然,只是趕巧。
到1f中央大舞臺的時候,四圍已經圍滿了人,水洩不通的,女人男人都有,全都高舉著手機相機,閃爍的粉絲牌和傅廷川的大頭照格外引人注目。
姜窕在外邊站了一會兒,每個人都在堅守陣地,嚴嚴實實,滴水不漏。
「擠」這種念頭,想都不要想。
前赴後繼的,大廳里人越來越多。姜窕比較不幸,她面前是個高個子男人,她踮著腳也很難看到臺上場景。
索性,從他的鏡頭裡看傅廷川好了,傅廷川西裝革履,帥氣得像個商務精英。
姜窕揉著鼻端,忽然有點兒想笑,但又不知道在笑什么。
她想,她能把前前後後的一切都串聯起來了,被師父的簡訊「騙」來杭州大廈。結果,有個人明明都到杭州了,還在短訊息裡答應得誠心正意,裝成身處帝都的樣子,怎么,欺騙她嗎?
好吧,此時此刻,他又坦蕩泰然地出現在她眼前。是想讓她遠遠見他一眼?
這個人,真的挺壞的,就跟他演過的許多角色一樣,蔫壞蔫壞的,面上不動聲色,卻總能猝不及防給她驚喜,攝人心魄。
滿場的粉絲都在異口同聲高喊:「川哥——川哥——川哥我愛你——」
主持接連幾次擺出手勢,想要壓低氣勢,當然,沒什么用。
最後,還是傅廷川接過話筒,嚴肅地說安靜。
頃刻間,粉絲們像小綿羊一般安穩下來。
一片靜謐。姜窕揚著眼,專心偷窺別人的手機螢幕。
上頭,正裝男人忽然湊過身,和男主持耳語了幾句。
男主持走到臺邊,指揮工作人員搬來一個挺高的小站臺,放到傅廷川面前。
傅廷川信步站上去,一邊就著麥克風,故作正經清嗓子,含蓄地解釋:「咳,我站得高一點兒,防止後面看不到。」
「哎呀呀,我們的川哥太體貼了。」主持人鼓起掌來,全場又是小女孩兒們漫山遍野難以止息的尖嘯。
尤其她們後排,姜窕的耳膜都開始發癢,隱隱作痛。
姜窕仰起臉來,太不容易了,她終於能順利瞧見這個人了。
他就站在……她能看得見他,而他也能看到她的高度。幾乎不懷疑地,她察覺到傅廷川,正長久地面朝著這邊。
他應該是……發現她了。她也注視著他,心在確定。
只因我望著你,才能知道你也在看我。
姜窕胸口的那隻小鹿,都快撞成腦震盪。鼎沸喧擾,皆成靜音。周圍的一切,浮華、人影,全部淪為黑白畫片,唯有那個人是彩色的,在她全部的視野裡,閃閃熠熠。
傅廷川心情愉悅,很久沒有移開視線。
真神奇啊,他的姑娘,果真在這裡。
人潮洶湧,她站得那么遠,穿得那么不起眼。但他還是很快找到了她,也只看見了她。
——「你微微笑著,不同我說什么話。但我覺得,為了這個,我已等待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