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好繼續背誦:「體長八至二十毫米,黃褐色或黑褐色,生有密毛。頭與胸幾乎同樣寬。觸角膝狀,複眼橢圓形,有毛,口器嚼吸式,後足為攜粉足。兩對膜質翅,前翅大,後翅小,前後翅以翅鉤列連鎖。腹末有螯針。一生要經過卵、幼蟲、蛹和成蟲四個蟲態……」
陳清風猛地站直身體,兩手合攏,捂在嘴上。
「蜜蜂社會是母系氏族,蜂王統治家庭。不是所有的卵都能受精。受精卵發育成雌蜂,未受精卵發育成雄蜂……」
「停停停!」陳清風伸出手掌,做了個籃球裁判要求「暫停」的手勢。
「我錯了嗎?」艾好惶惑不安,扭頭用目光尋找艾早。
「你從哪兒讀到這些?」陳清風問他。
「百科全書。」
「喜歡昆蟲?」
「不。」
「喜歡生物?自然?遺傳學?」
艾好張著嘴巴,有點茫然地望著陳清風,好像奇怪這人幹嗎要對他盤根究底。
「地理?物理?空間科學?天文學?」陳清風步步緊逼。
「天文學好玩。」艾好臉上有了一點笑意,「書上說,宇宙年齡已經一百三十七億年了,如果從大爆炸開始算起的話。可是宇宙到今天一直都在膨脹,目前膨脹進入加速期。」
「哦……」
「沒有什么力量能夠終止這種膨脹,明白嗎?除非宇宙總物質的平均密度達到一個量級。」
「你認為膨脹這個事實令人恐怖嗎?」
「總有一天我們的宇宙像棉花糖,其大無比,可是虛空縹緲。那時候,所有的能量都用光了,發光天體再也不會發光了,生命全部歸於死寂。」艾好的聲音平淡黏稠,是中性的沒有色彩的。從他肥嘟嘟的嘴唇裡冒出來的這些爆炸性的詞彙,聽上去詭異,唐突,不可調和地分離和游移。
陳清風面色蒼白,鼻尖上似乎沁出一些汗,油亮發光。他把同樣在冒汗的手掌舉起來吹氣,然後合攏著搓擦。
「我們不討論這個話題了。說說你喜歡的文學人物吧。」
「行者武松。他能夠一口氣喝下十八碗酒。」
陳清風噗地一笑。小傢伙不提英雄打虎,偏對一個人的酒量念念不忘。酒就是英雄氣?
「水滸》一百零八將,你還喜歡誰?」
艾好不停地舔著他的嘴唇:「豹子頭林沖。黑旋風李逵。花和尚魯智深。霹靂火秦明。」
「宋江和吳用呢?」
搖頭:「他們打仗不好。」
「你是不是崇拜英雄?」
艾好又舔嘴唇,很突然地:「叔叔你知道他們用什么兵器嗎?小人書上有,我會畫。」
陳清風的面孔忽然紅了一下。冷不丁被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喊成「叔叔」,他似乎不能習慣。既然已經是長輩了,無論如何他要征服這個孩子。所以,在停頓片刻之後,他出其不備地背誦出一段:「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說的是誰?」
艾好眨巴一下眼睛。「紅樓夢》金陵十二釵又副冊,晴雯。」
「紅樓夢》開頭的那段‘好了歌’,能背出來嗎?」
艾好沒有片刻猶豫,嘴巴里唸唸有詞:「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嬌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知道這段歌詞什么意思?」
「亂鬨鬨你方唱罷我登場,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陳清風簡直就是目瞪口呆。現在他相信了,艾好不僅僅是過目不忘,他能夠懂得那些文字的意思。這孩子能用《紅樓夢》裡的原話來詮釋《紅樓夢》,這就不是一句簡單的「記憶力超常」能夠概括。
在這個春風沉醉的下午,在窗玻璃上蜜蜂舞蹈時輕微的撞擊聲裡,陳清風被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弄得神魂顛倒。他驚奇於人類大腦的構造是如此美妙,在它那些曲折迂迴的深淺溝壑中,秘密像一隻蟄伏不動的蛹,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孵化出翩翩美蝶,舞出一段未知世界中的奇境。
與此同時,陳清風又感到深深的恐懼。上帝用他的手把一顆巨大的腦袋安在一個稚嫩身體的肩上,使得兩者之間不可能同步生長,不堪重負的軀體會被思想撐得膨脹、變薄,變得氣球一樣脆弱。他擔心艾好的將來會不會在這種靈與肉的搏鬥中活生生撕裂。
陳清風開始了對少年艾好的跟蹤觀察,他說他要寫出一篇有轟動效果的長篇報道,在省報頭版投下一顆炸彈。「中國現在迫切需要出現天才。」他滿臉興奮地對我們灌輸他的思想,「天才是什么?天才代表了一個時代的終結和另一個時代的開始!馬克思列寧毛澤東是天才,牛頓黑格爾愛因斯坦也是天才,他們都是創立新思想開闢新領域的了不起的人。中國社會正在艱難轉折,人們太需要新的權威新的偶像新的思想者,所以我有責任把艾好推出來。」
「可他才十四歲啊!」艾早揚起眉梢,強調。
「那有什么?如果他是千里馬,我們就要做伯樂。天才要及早發現,及時引導,否則會埋沒在青陽城裡浪費生命。」
艾早聳聳肩,不再詰問。可是私下裡她對我說,艾好膽子這么小,說句話都會哆嗦,「陳清風從哪兒看出來他是天才呢?」轉念一想,艾早又有了解釋:奇人異相,相命書上是這么說的。艾好長這么胖就是異相,要不然的話,為什么他小時候不胖,十歲以後忽然就胖起來了呢?我們一家都沒有胖人,艾好的模樣不是反常嗎?
艾早就這樣想過來,想過去,否定之否定,懷疑之懷疑。想到最後,她認為應該相信陳清風,要配合他的這項偉大的「造人工程」。
艾早分別把陳清風帶到了郵電局和縣中教師辦公室,找艾忠義和李素清做訪談。艾好在胎兒時期有什么反常?出生時腦部是否受到過擠壓或撞擊?嬰兒時期食品的成分主要是什么?幾歲開始識字?家長強迫教育還是艾好主動學習?什么是他的讀書習慣?知識的興奮點在哪兒?對事業和未來有什么設想?高考目標是北大還是清華?
科員出身的艾忠義不太習慣這種直奔目標而且具有強烈誘導意味的談話,他坐在陳清風面前,兩腿並得很攏,雙手合掌夾在腿縫裡,緊張而又戒備地盯住對方手裡的筆記本,好像一個正在接受著某種審查的犯人。他被這些年中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運動弄得怕了,對任何一種談話形式都有著天然的牴觸和警惕,生怕一不留神說錯了什么,會讓對方不高興,會害了自己兒子。因此,陳清風從他那兒得到的所有資訊都是中性的,含含糊糊似是而非的。
「如果你媽媽也是這樣的態度,報道很難寫。」陳清風憂心忡忡。
艾早笑眯眯保證:「不會的。」
果然不會。李素清畢竟是當老師出身,她深諳講述技巧,懂得如何跟著採訪人的思路走,如何把對方需要的材料「喂」給他,包括適當的添油加醋。她甚至還提到了「胎教」這個當年很先進的理念。在她的描述中,艾家是個充滿學習氣氛的家庭,艾好生下來就是個神童,她和艾忠義又是一對循循善誘的父母。
「我媽真是敢扯啊!」在狀元巷的公共廁所裡,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艾早把手捂在胸口上,誇張地表示她的吃驚。然後她又彎腰大笑:「我現在知道報紙上那些文章是怎么寫出來的了!這太可笑了!」
但是陳清風很滿意,因為報道中適當的「修飾」是必要的。他小心翼翼用了「修飾」這個詞,試圖把它跟撒謊、跟欺騙、跟弄虛作假區別開來。
陳清風是個做事認真的人,為了更多地收集第一手材料,他接著尋訪了艾好的幼兒園老師、小學老師、艾家的左鄰右舍。他的最後一個採訪物件是胡媽。情況是這樣:他揹著那隻洗得泛白的帆布採訪包走進胡媽丈夫的木器店,在滿地的木板、刨花、竹絲和鐵環中間坐下來,恭恭敬敬遞上一支菸。很好的「大前門」牌的煙。箍桶師傅噙著香菸吞雲吐霧時,陳清風深入淺出地解釋了自己上門的目的。箍桶師傅一聲不響地聽,不說行,也不說不行。一支菸抽到屁股時,他才用指甲掐著菸頭,塞到腳底下,拿鞋底碾滅,揚聲朝後面院子裡喊:「哎!哎!」這個「哎」就是胡媽。胡媽出來了,頭髮上身上一股煙熏火燎的味,她正在生爐子準備做飯,因為爐子生了一半被男人喊出來而不高興,嘴巴里嘟嘟囔囔。陳清風賠著笑,把採訪目的又複述一遍。胡媽萬分警惕地打量陳清風,直到他拿出縣廣播站的記者證才相信他不是騙子。可是胡媽緊跟著就說了一句:「你們別作孽了,那孩子經不起折騰。」說完便走,不再回頭。
陳清風心裡有點鬱悶,採訪當中第一次碰到了這么不肯合作的人。他轉念又想,胡媽是勞動人民,勞動人民都是樸實的,低調的,不事張揚的。再說,大部分人都配合得不錯,他們對於陳清風會不會在文章中採納自己的觀點和事例非常在意,都懂得利用別人傳揚自己。大致看起來,事情還算成功,一篇頗具轟動效應的報道已成雛形,正在陳清風的宿舍裡蓄勢待發。
張根本這段時間在幹什么呢?他不聲不響幫艾早的奶兄弟趙三虎安排了一個工作:縣運輸公司的見習司機。
趙三虎初中畢業後拒絕再回學校讀書,用他自己的話說,人的寶貴生命只有一次,不要浪費在日復一日的讀書寫字之中。他在家裡學了一陣箍桶手藝,認定這是世上最枯燥無趣的活計。然後他穿上一件勞動布的工作服,頭戴著鴨舌帽,打扮成電影裡工人階級的樣子,開始在青陽城四處打零工。他在肉聯廠搬過豬肉,在煤球廠砸過煤餅,還在建築工地上砌過一段牆,都沒有能夠幹得長久。所有的活計都不對他的胃口,他自己也不知道喜歡幹什么事情。有一次他到艾家小偏院來玩,還像小時候那樣坐在門檻上,百無聊賴地問了李素清一個問題:「阿姨啊,政治書上說,人學會勞動是物種進化,我怎么覺得是退化呢?你看森林裡的獅子老虎,它們用不著勞動,可它們有自由,想幹什么就幹什么。人會勞動了反而失去自由了,因為被勞動約束了。」
李素清邊織毛衣邊想趙三虎的這個問題,想著想著自己也犯了糊塗。可不是嗎?就比如她吧,大學裡學了歷史,然後就一輩子在中學裡教歷史,人像顆釘子一樣釘在課堂上,再無脫身的可能。
李素清想,這個趙三虎,學習不用功,腦子倒蠻靈。
張根本幫了趙三虎這個忙,家裡人誰都沒想到。大人們都沒有找過他。張根本自己在街上碰到了穿著工作服閒逛的趙三虎,他走過去胡擄了一下小夥子毛茸茸的頭:「這是胡媽家的小三子吧?」三虎點頭說,是我。張根本笑眯眯地:「你那狗爬式的游泳技術怎么樣了?有長進沒有?」三虎齜著一口小白牙,歪頭看張根本,大著膽兒:「夏天我拜你做師傅吧,你教我。」張根本覷起眼睛,拇指和食指扣起來,在三虎腦門上「嘣」地彈一下:「不怕我一腳踹了你?」三虎一梗頭:「才不。」
張根本不喜歡三虎蕩在街上無事生非的樣子,十七八歲的男孩,蕩上幾個月,不是流氓也成了流氓,公安局的人對這些孩子一貫頭疼。張根本問他想做什么工作,三虎大咧咧地回答,他不想做釘子那樣的工作,要做輪子那樣的工作。張根本不大明白什么意思。三虎解釋說,就是像輪子一樣,能夠到處走動的那種工作。張根本大笑:「好辦啊!學開車,當司機啊!天天坐在輪子上,爽死你。」
張根本當即押著趙三虎去了縣運輸公司,把男孩交待給了一個經理模樣的人。張根本遞出一支菸,簡短地吩咐:「我親戚家孩子。找個老師傅教他。」
事情就這么成了,做個夢一樣簡單。胡媽原先一直對張根本有成見,總是嘮叨他霸著艾家醬園不肯退還的事,如今這事一出來,無形當中堵了胡媽的嘴,胡媽心裡就挺憋氣,據說在家裡還抄棍子把三虎揍了一頓,怪他自己不爭氣才要這樣求人。
艾早對三虎學開汽車很好奇,有一天學校下課早,她死活要拉我去運輸公司看個究竟。那天三虎在練習倒車。他夾在幾個鬍子拉碴的退伍軍人中間,像只剛剛脫毛的小公雞似的,瘦骨伶仃,滿臉稚嫩。但是我們都看得出來,他的倒車技術最好。每到樁口時,他漲紅臉,屁股離了座,牙根緊咬著,飛快地扳動方向盤,神情裡透著一股子狠勁。他手中的那輛蘇式卡車龐大而笨重,被他擺弄得吭吭直哼,又像哭訴,又像求饒。
「我必須學得比他們好。」三虎下車後走過來對我們說,「公司裡有人擠對我是開後門進來的,我得讓別人閉嘴。」
三虎的臉龐曬得像只紫皮茄子,剃光的頭顱上汪著一層汗水,熱氣蒸騰,剛從沸水鍋裡撈出來的芋艿一樣。
艾早說:「三虎,你學會開車,以後我買輛解放牌吉普送給你開。」
三虎齜出白牙:「那我開車帶著你周遊天下。」
那時候在我們心目中,解放牌吉普是最好的車,周遊天下是停留在嘴巴里的夢想。
陳清風跟我們同時看到省報上的長篇報道《探秘人體——與天才少年面對面》。據說報社之前派人下來做過秘密調查,核實關於神童艾好的一切。他們走訪到縣教育局時,恰好碰上了幾年前組織全縣「珠心算」大賽的一位局長,他繪聲繪色敘述了當年競賽的一幕,給報道加上了一顆很重的籌碼。
至於陳清風本人,沒有人約見他,也沒有人通知他的文章即將刊用。一個基層廣播站的通訊報道員,在省報記者的眼睛裡無足輕重,發表他的文章,不是他寫得好,是他趕上了機會——中國改革開放的偉大時代快要到來了,不拘一格降人才成了社會發展的迫切需要。「春江水暖鴨先知」,在嗅覺的靈敏度上,報紙總是走在大眾前面的。
縣中校長第一個看到了報紙。他梳著整潔的偏分頭,穿著白底黑幫的家制布鞋,儀態端莊地走進校長辦公室時,勤雜工已經提前把當天的《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國教育報》、《參考訊息》和一份省報放在他的案頭上。校長自己泡一杯茶,坐下來,快速瀏覽報紙。只看第一版,然後嘩嘩地翻過去,掃視標題。時事政治,國際國內。副刊不看。文體版不看。經濟農業之類的文章也不看。一個做中學校長的,沒有那么多的時間關心那些與他八竿子打不著的事。茶葉已經泡開了,水溫正好,茶香繚繞,校長悠閒地啜一口香茗,目光就落在了省報的通欄標題上。校長噙著那口熱茶,來不及嚥下去,全神貫注地把文章讀一遍。然後他把口中的茶水吐回到杯子裡,報紙一抄,拎起來就去找副校長。副校長看完了再找教導主任。教導主任找高一年級組長。高一年級組長找艾好的班主任。不到半小時的時間,訊息傳遍了全校。
同樣,他們也都忘記了在第一時間告知艾好的母親,縣中歷史老師李素清。
許多歷史上的關鍵時刻,重要人物總是缺席。缺席的原因不是他們清高,不作為,是他們微不足道。以後他們也許會叱吒風雲,改寫歷史,可是彼時彼刻,他們是卑微的人,渺小的人,上不得大臺面的人。
等到李素清得知訊息,狂喜地趕往艾好的高一年級教室時,可憐的孩子已經被數以百計的學生老師圍堵在教室裡。人們都急於看到這個省報上所稱的神童,看看他是不是長了三隻眼睛兩個鼻子,看看他身上有什么非同尋常的異秉和徵兆。
「就這個胖子嗎?他能把《紅樓夢》倒背如流?」
「多蠢啊!都不敢拿眼睛看人。」
「你知道他今年多大?他才十四歲!他小學初中連跳幾級,考試從來都是年級第一。」
「真逗,他還害羞呢,臉紅得像只燈籠。」
李素清連吼帶罵地扒拉開人群,擠進教室。艾好捂著小腹瑟縮在角落裡,眉眼皺成一團,舌頭拼命舔著肥嘟嘟的嘴唇,只差一秒鐘就要哭出來的樣子。李素清馬上明白怎么回事了:艾好尿了褲子。她聞到兒子褲襠裡散發出來的熱烘烘的尿水味。
真是丟人的事。丟人丟得大了,因為可憐的小天才前一天剛剛上了省報,正在朝著青陽縣歷史名人的行列邁出大步,成為萬人矚目的中心,成為青陽縣中的招牌和驕傲。此後的很多年裡,校長要靠艾好長臉,縣中要靠艾好招生,老師們要靠艾好吃飯。
校長召集全體教師緊急開會,下了死命令:艾好尿褲子的事,誰都不準說出去。自己不能說,也不能允許學生說。違令者,老師開除教籍,學生開除學籍。
暑假結束前,又一輪大學招生開始了。前一年是冬季招生,從七八屆開始,恢復成夏季招生。各個報名點依然的人頭攢動。拖兒帶女的上屆落榜生們不甘淘汰,夢想著再做一搏,徘徊在考場四周,鬍子拉碴像一夥幽靈。年輕的應屆生已經不聲不響成長起來,加入到高考大軍,他們意氣風發,目光閃亮,長著酒紅色青春痘的臉龐上是莫名其妙的自信和排他。
新華書店進了一批高考複習資料,半小時內搶購一空。再想進貨,就沒有了,出版社只印了這么多,多印嫌煩,反正效益和收入又不掛鉤。進貨渠道也不暢,火車皮、汽車都是緊俏商品,沒有關係根本發不了貨。女營業員們懶懶散散,一件毛衣的織法能討論半天,管你櫃檯外的顧客急還是不急。所有的事情都是亂糟糟的,人們像沒頭蒼蠅一樣,東飛西撞,似乎嗅到一些商品的氣味,可是誰都不想越雷池一步,就怕再一次被割了資本主義「尾巴」。
艾家醬園和艾家小偏院暫時沉寂,與世隔絕。艾好讀高一,我和艾早讀高二,再過一年我們才能體會到臨戰前的緊張。
梅雨季節來臨了。綿綿細雨,嘩嘩中雨,瓢潑大雨,輪番上陣,不給陽光一絲一毫的可乘之機。街道溼漉漉的,陳年石板泛出黑亮的光澤。樹木吸夠了水分,膨脹開來,絞一把就能擠出綠生生的汁。牆角每天都能冒出灰白色的菌菇,圓不溜秋,有些像小傘張開,有些像小拳頭團著,用手一撥,它們就齊根掉落,斷裂處散發出清香和腐爛夾雜的陌生氣味。我和艾早為它們能不能食用爭執不休,可是誰也不敢冒險嘗它一嘗。
從外地來了兩個神秘的客人,一個年長,一個年輕。年長的那位戴厚邊框的眼鏡,鏡框是栗色的,看上去十分沉重,時時刻刻都會從臉上墜落一樣。可是他自己毫無察覺,見人就點頭,露出被煙燻黑的牙齒,很和氣很恭敬地笑。年輕的那個恰恰相反,頭昂著,臉上很少有笑容,常常會很不耐煩地皺一皺眉頭,嘴裡發出「嗯」的一聲,總之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這兩個人住進縣委招待所之後,給縣教育局的人打了一個電話。教育局的人馬上去縣中,把正在上課的艾好帶出來,送進招待所他們的房間裡。這當中校長出面問了下情況,教育局的人打著哈哈,說他們也弄不太清楚,反正是上面派下來的人。還說,那個戴眼鏡的老頭兒是大學教授,講一口很難懂的福建話。年輕的那個是老頭兒的上司,政工幹部。
我媽媽李素清得知訊息時,艾好已經被帶走了,上課用的一本數學書都沒來得及收,規規矩矩地攤開在他坐的桌子上。此情此景讓李素清渾身打一個激靈,她生怕艾好被人糊里糊塗帶走,用去做一些人體科學實驗,尤其怕有人給艾好的腦子通電,她認為電流會殺死腦子裡的大量細胞,讓人變傻。她急急忙忙奔向招待所,要在那些人動手之前拼命搶出艾好。這孩子完全沒有能力保護自己,做母親的必須事事小心。
招待所的服務員很客氣地把李素清攔住了,理由是,她們接到了通知,房間裡正在進行的工作要求保密,外人不能隨便進出。
「我不是外人,我是艾好的媽媽!」李素清認真解釋。
「那也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李素清沒轍。做老師的人不可能在招待所門口耍痴撒潑,這點尊嚴還是要有的。
大約在兩個小時之後,艾好面無表情地從樓上下來。他好像很累,走路搖搖晃晃,眼神也游移不定,身上的衣服散發出梅雨天久陰不幹的漚溲味。
「艾好!艾好!」李素清撲過去抱住了兒子,「他們是誰?對你做了什么?」
艾好疲倦地答:「就問了一些問題。」
「問了什么問題?你怎么回答?」
艾好很茫然地望著李素清,開始發愣,拒絕回答母親。
李素清就不敢再問。她知道,要艾好把剛剛經歷的一切做出總結和歸納,條理分明地講述出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她如果堅持刨根究底,結果就是艾好的崩潰,他會歇斯底里,會發火、尖叫,甚至失去知覺,癱軟成一攤爛泥。
兩個外地人第二天就坐汽車離開了青陽。一句話都沒有留下,一點點暗示都沒有留下。李素清跟艾忠義分析,這兩個人不是醫學院的,就是教育科研單位的,跟幾年前把艾好弄到南京去的情況差不多。李素清有把握地說:「一準是看過陳清風的那篇報道。上面對艾好有興趣的人肯定不少。」她又說:「以後我們要訂個規矩,不能讓人隨便接觸艾好。都這么為所欲為,把我們做父母的放在哪兒?」
李素清做夢都沒有想到,這兩個人跟醫學院和教育科研單位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他們背後的光環更炫更亮:中國科技大學。他們一路奔波趕到青陽,是代表學校來面試艾好。
面試——隨意地出題,廣泛地交談,察言觀色,僅憑感覺來判定優劣:對面坐著的這個人,他有多少潛能和特質,他能否承載起將要承載的希望,他的身上可以開掘出多少閃閃發亮的金礦。艾好才十四歲,思維還沒有定型,可塑性令人樂觀,他的身體是一條開啟未來世界的通道,走進去將會發現,空間無限寬廣。
中國科技大學少年班的錄取通知下來之後,全城轟動。暑假最後的日子,我媽媽李素清從早到晚端坐家中,接受著來自縣教育局、縣中、親戚、朋友、同事和鄰居的祝賀。握手,微笑,道謝,送客出門。握手要熱情,笑容要真誠,別讓人感覺小人得志。送客送到門邊,親戚們和重要客人要送出巷子口,起碼的禮儀。艾好呢?艾好出來呀,跟叔叔們說句謝謝!這孩子太內秀了,請別在意,請原諒。走好走好。
一天下來,李素清腰痠背疼,臉頰僵硬,喝粥都張不開嘴巴。
艾忠義不善待客,便負責採購艾好的生活用品。兩條棉被,一床厚的,一床薄的。春秋天蓋薄的,冬天把薄的換下來當墊背。一頂蚊帳。一條涼蓆。兩隻面盆,白色的洗臉,草綠色的洗腳。一隻熱水瓶。一個漱口兼喝水的搪瓷缸。牙膏牙刷。毛巾梳子。棉毛衫兩套。汗衫短褲兩套。毛衣、毛褲、棉襖、外衣外褲。棉鞋單鞋棉襪單襪。筆。本子。信封信紙。一個可以夾在床頭看書的檯燈……
艾早推一輛腳踏車跟在艾忠義身後,買完一樣,往車上裝一樣。腳踏車的車把、大槓、車後座已經堆掛得無隙可乘。艾早嘲笑父親:「搬個雜貨店過去,不是更便當?」
艾忠義好脾氣地笑:「到你上大學那天,也一樣。」
艾早做個鬼臉:「我沒這么麻煩,帶著錢就行。」
艾忠義推心置腹地跟女兒談心:「你覺得怎么樣,這事?對你弟弟是好還是不好?」
「怎么會不好?起碼他兩年之後不用參加高考。要換了是我,笑都要笑死了。」
「要真的是你,我也會笑。可艾好不一樣。你記得他那年去南京嗎?」
「那年他才八歲。今年他十四了。」
艾忠義嘆口氣:「我可不覺得他長大了多少。」
給艾好置辦的東西堆滿了一個小床,還放不下,長條凳上也擱了一些。李素清一樣一樣交待給艾好:被褥蚊帳怎么用,衣服要幾天換一次,髒衣服怎么洗……她打來一盆水,隨便泡進去一件衣服,示範著洗給艾好看:領口,袖子,前襟,下襬。肥皂泡在她手裡聚成白色的一堆,發出噗噗的聲音。她的手在水中靈活搖動,像一尾蹦跳的魚。艾好規規矩矩坐在她對面,似看非看,彷彿這一切都跟他沒有什么關係。
我媽媽終於停住手,憂心忡忡地盯住了艾好,感覺無比沮喪。
九月初,張根本從運輸公司弄到一輛卡車,興致勃勃地要送艾好去學校報到。因為車廂裝了行李之後還是很空,我們一家人就都爬了上去,權當出門旅遊。李豔華那幾天腎病復發,臉上腳上都有點浮腫,所以她不去,留下來看家。
張根本說,從青陽到安徽合肥,要經過揚州、儀徵、六合、浦口好幾個地方,差不多一天時間。我們於是帶上了茶葉蛋、饅頭、蘿蔔乾,還有裝在軍用水壺裡的茶水。艾早問張根本,過不過南京?過不過長江大橋?他說不過,因為青陽和合肥都在江北,基本上沿著長江走吧。不過他又說,如果我們想看看南京,回頭的時候可以專門走一趟,繞不了太多的路。
艾早喜形於色,她對我說,她早就想去南京逛一逛了。我說我也是,我想去中山陵,還想去雨花臺,城牆和夫子廟也想去,我要看的地方太多。
艾早和我都是第一次出遠門,我們既新鮮又興奮。我媽媽說她去過揚州,在教師進修學院讀過一年書,那還是在生我和艾早之前。她記得揚州的瘦西湖,還有富春點心。「翡翠包子是碧綠碧綠的,咬一口直淌油,那真叫好吃。」我們的口水從舌尖一個勁往外湧,想象不出來麵皮碧綠的包子是什么樣,不過光憑著「翡翠」兩個字,可以斷定那是好東西。
揚州從我們的視線裡消失了,公路僅僅是擦著城邊而過,翡翠包子遠在不可見的地方。艾早扶著車廂站起身,又踮腳又昂頭,還打了幾個蹦兒,也沒能看見任何一座可以代表揚州城的建築物。她嘆口氣坐下來,最後又咽了一口唾沫。
從儀徵再往前,有了高低起伏的山。現在想起來,那根本不能叫做山,充其量也就是丘陵地貌。可我們那一次稀罕得不行。從出生到高中快畢業,我們沒見過比墳塋更高的土包包。夏末秋初,天藍得透明,山青得如畫,我和艾早扒著車廂板,怎么也看不夠。我忽然想起來陳清風帶我們去看過的試驗林場,跟這裡漫山遍野的樹木比起來,那些林木又算不了一回事了。艾早感慨說:「怪不得陳清風總喜歡往外跑,外面的世界多大啊!」
路上惟一窩心的事情是艾好暈車。他嘔吐時,沉重的腦袋探出車廂板,肩膀一聳一聳地用力。李素清和艾忠義在後面一人抓住他一隻胳膊,生怕他一不留神從車板上翻出去。早飯吃下去的泡飯和米糕噴射狀地從他嘴裡衝出來,被風吹出去好遠,天女散花一樣灑落在路面上。艾早皺著眉頭喊:「好惡心!」
張根本讓司機停了車,把艾好換到前面駕駛室去坐。結果不到十分鐘,艾好又吐了,把人家駕駛室都弄得汙穢不堪,只好又換回來到車廂坐。張根本倒是沒有責怪什么,他說:「可能卡車比較顛。過年回家的時候,坐公共汽車會好得多。」
其實從那時候就可以看出來,艾好在生活上根本就是個低能兒,他應該乖乖地躺在父母身邊過上一輩子,放他出去獨立會要了他的命。可當時大家都太興奮了,超量的光榮和自豪把每個人都弄得暈暈乎乎,誰都沒有站在艾好一邊想想他的感受。
車到合肥,一路打聽著找到了中國科技大學的校園。正是新生入學時,滿校園飄揚著歡迎新同學的橫幅和旗幟,到處都是歡眉笑眼的姑娘小夥子,就連學校喇叭裡不停播放著的,都是意氣風發的《運動員進行曲》。張根本帶著我們找到新生接待處,馬上圍上來一群人,驚奇萬分地把艾好打量了一陣,七嘴八舌問了他好多問題。李素清一一地替他作答。末了她告饒似的哀求大家:「別問了吧,孩子小,怕生,別嚇著他。」
後來我們見到艾好的班主任,才清楚,少年班的小孩子不只艾好一個,有人甚至比艾好更小,十三歲。那孩子跟艾好站在一起,瘦弱得簡直可憐,肥貓邊上挨著一隻剝皮小老鼠似的。班主任安慰李素清說:「別擔心,孩子們有伴,不會想家。生活上也有人照顧,學校都安排好了。」
全家人一齊動手,幫艾好收拾東西:鋪床,掛蚊帳,箱子塞進床底,熱水瓶裡打好開水,牙刷放進漱口缸,牙膏撕開外殼……艾好呆呆地看著我們忙碌,不停地舔嘴唇,兩隻手在胸前絞來絞去。我們都以為他會期期艾艾地哭一場,結果他沒哭,吃過食堂裡打回來的晚飯後,就一聲不響蜷進了被窩,跟誰都沒有說話。
當天我們沒有走,在校門外找了一家小旅館,艾忠義和張根本、司機一間房,我媽媽加上我和艾早一間房,湊合著住了一晚。那時候合肥的夜間燈火很寥落,商店都關著門,馬路也窄,看上去比青陽城繁華不了太多。我們在小吃店裡吃了麵條和餛飩後,稍微地逛了逛,覺得沒什么意思,回旅館洗洗睡了。
第二天早上又去學校看艾好,他已經端坐在宿舍裡看書,桌上是剛發下來的大堆講義。李素清問他習慣不習慣,他點頭,眼睛都沒怎么從書上移開。李素清又試探一句:「那我們就走了?」他還是點頭,一句多餘的話沒有,一點點多餘的表情沒有。
出了校門之後,李素清忽然噗地一笑:「這孩子,見到書就六親不認。」
然後她眼圈微微發紅,緊閉住嘴,憋著不掉眼淚。
張根本甩一支菸給司機,自己也點上一支,抽了一口,眼睛眯縫起來:「翅膀硬了都是要飛的。明年小晚上大學,我送都不送,讓她自己走。大人孩子各有各的生活嘛。」
煙從他的頭頂上嫋嫋升起,慢慢飄散。煙味淡淡的,聞上去很清爽。
出了合肥,司機踩足油門,直奔南京。我感覺他比昨天要興奮,也許南京對他同樣有誘惑。張根本跟我和艾早商量:「今晚必須趕回青陽,要還人家車,我們大家明天也都要上班上學。南京恐怕只能轉一兩個小時。想想看,最希望去哪兒?」
艾早轉頭看著我。我們面面相覷。
張根本發現了我們的失望,笑眯眯地逗我們:「瞧瞧!瞧瞧!多大的事啊。今天來不及逛,明年再來!明年等你們考上大學了,我專門開車帶你們來玩個夠。」
艾早把咬了半天的嘴唇鬆開,吐出幾個字:「去南師院。」
「哈,明年高考,瞄上南師院了?」張根本轉頭又看我,「你呢?」
我偷看一眼艾早,附和她:「我也去南師院。」
張根本拍拍駕駛室的頂棚,豪氣地:「走,去南京師範學院!」
卡車七轉八轉開到了南師院雕樑畫棟的大門。一行人東張西望地往學校裡面走。門衛攔住我們問:「找誰?」艾早脫口答出:「陳清風。」
我恍然大悟,艾早在來的路上肯定已經做好了參觀南師院的打算。中山陵,雨花臺,明城牆,夫子廟……所有這些著名景點,在她心裡都沒有一個普通校園來得重要。
因為這是陳清風的母校。陳清風生活和讀書的地方。
我們一小群人,我,艾早,我父母,張根本和那個滿眼好奇的司機,我們先沿著南師院的圍牆慢慢地走了一圈,然後又回到大門口,走中軸線,沿途看兩邊的風光。校園古色古香,浸透了書本和筆墨的氣味,連花木草地都安詳沉靜。大屋頂的教學樓高高地翹起屋簷,像是引渡眾生去往未來的天堂之路。來往學生衣著樸素,腳步匆匆,右肩一律揹著沉重的黃色帆布書包。老師們都是夾著書本走路,有的是獨自低頭垂眸沉思冥想,有的跟學生邊走邊談。銀杏樹在陽光下如微黃的火炬。草地帶著緩坡,綿延逶迤。有一箇中心花壇裡開滿了熱辣辣的串串紅,把過於矜持的校園氣氛一下子煽乎起來,亭臺樓閣都變得生動。
一路上我和艾早都沒有說話。我是在心裡讚歎著校園的漂亮。艾早則眯了眼睛,把中文系和圖書館的樓房看了又看。她看著看著會不由自主地笑,快樂從眼梢處一點點漾開,水波一樣從臉頰掠過去,額頭、鼻尖、下巴都閃閃發亮,彷彿塗抹了金黃色的蜜糖。
「明年我要考這個學校。」出門的時候她對大家宣告。
她緊抿著嘴,還用腳尖在校門處用勁劃了一個圓圈。這已經是她的地盤了。她的學校,她的夢想。
沒有什么可以阻止她的步伐,除非上帝故意作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