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強壓著心頭的怒火,路允寒講話真是不順耳。
「那,紗枝,我們走。」梁熙幻挑挑眉,滿不在乎地拉著我的手就往外走。
忽然,一個高大的身影迅速躥出擋在了我面前。
路允寒皺眉看了我一眼,臉頰先浮起紅暈,倏地一下對我伸出右手,不情願地說道:「只要勤加練習,你會成為世界頂級模特,因此希望你留下來。」
我被他彆扭的模樣惹得怒氣全消,他明明想讓我留下來,卻還嘴硬。忽然發現,這樣的他還蠻可愛的!
我握住他的右手,大方地說道:「也希望你好好努力,成為頂級服裝設計師。」
他一開始有些蒙,不過很快反應過來,握緊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很細膩,我只感覺心跳彷彿失去了頻率。
「你們兩個是怎么回事?怎么都話中有話?」袁西歐摸著頭,一臉費解。
「我可沒有。」我否認道,連忙抽出手,低下頭掩飾尷尬。
當我再次抬起頭時,無意間注意到路允寒,只見他正深深地盯著我。被我撞見,又連忙躲開。我被他的目光盯得渾身一震,突然有些難為情起來。
「這是今天修改好的設計圖,你看看。」梁熙幻一旦進入工作狀態,就一改吊兒郎當,變得十分認真。
「胸口的荷葉邊再往下拉一些,要露出模特的鎖骨。」路允寒很敬業地勾勒著設計圖,建議道。
「好。我打算把蕾絲改用雙層設計,看似透明,穿在身上卻不會透。我認為會比較符合年輕女生的氣質。」梁熙幻點頭答應,表明意見。
「就這樣。」路允寒低頭略作思索,表示贊同。
「我來製作樣衣,時間快來不及了。」袁西歐接過設計圖,開始忙碌地挑選布料,丈量尺寸。
我看著他們配合默契的樣子,心裡感到格外充實,剛剛瘋狂的心跳也變得平穩起來。
「你來,我們繼續練習。」路允寒見我發愣,喚我跟他一起出去。
「你有這樣了不起的團隊,真讓人羨慕。」我忍不住讚道。
「除了你,要是你再走好點就更完美了。」他嘴一撇,不屑地看了我一眼。
真是死性不改,我氣得狠狠瞪了他幾眼。
「不僅走路笨,嘴巴也笨,還嘴都不會。」他白了我一眼,目光竟然帶著一絲忍俊不禁。
我頓時愣住了,他剛剛的眼神,好像怪怪的。
「還不走嗎?」路允寒又恢復成了冰山臉,面無表情地說道,「你發呆的樣子給人感覺智商很低。」
什么?
我承認我嘴笨,被他諷刺竟然不知該如何回敬他,只有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
再過幾個星期,紫藤館的首秀就要開始了。從設計到選料再到裁製,這些夢幻少年變得格外忙碌。
梁熙幻負責外聯,他每天需要印製大量邀請函、活動卡,邀請一些頗有名氣的設計師和贊助商加盟,袁西歐則負責賽前時裝採購。我這才知道,我們這場20分鐘的走秀共有5位模特出場,除了我,另外4位是從專門的模特公司邀請來的。而我,當然是這場秀的主角。
「路允寒,好訊息!華納服裝公司會派他們的設計總監過來。」梁熙幻奔波了幾日,看上去有些憔悴,但臉上是欣喜的笑容。
「辛苦了。」路允寒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竟然漾起一抹微笑,漆黑的眸子微顫,讚賞地看著梁熙幻。
華納服裝公司在服裝界很有威望,如果能邀請到他們,那么一些小公司必然會聞風而至。到時候,路允寒他們設計的服裝會受到更多人的青睞,也會收到更多的服裝訂單。
「服裝展示的樣品也全部製作完畢,另外跟模特公司的接洽都已經就緒。」袁西歐抱著一堆衣服擠入工作室,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檸檬汁,邊喝邊問路允寒,「這次秀的主題定下來了嗎?」
路允寒把視線落在了我臉上,半晌,才語氣堅定地說道:「魅與靈。」
梁熙幻和袁西歐都驚了一下。
路允寒迅速從桌子上拿出一本設計冊,他翻開冊子,對袁西歐和梁熙幻解釋道:「你們看,薄紗與絲綢的巧妙結合,使每一件服裝都輕盈似仙,透著公主般的奢華與高貴,又洋溢著年輕女性的魅力和靈氣。這個主題不正好嗎?」路允寒一邊翻冊子,一邊亢奮地描述著,他炯炯的目光中閃著熱烈的光芒,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力量從他身上迸出。
「就用這個。」
「就用這個。」
幾乎是異口同聲,袁西歐和梁熙幻同時點頭。
「啪」的一聲,三隻手緊緊握在一起,三對心有靈犀的目光彼此凝視著,寫滿了理解與激動。
「還有我呢!」我把手放在他們的手上,胸有成竹地說道。
默契地看了彼此一眼,一股熱烈又牢固的感情從相握交疊的手中蔓延開來,也穿透我的心。
(三)
作為「魅與靈」的首席模特,我暗下決心好好練習不能給路允寒丟臉,更不能拖大家後腿。每天晚上睡覺前,我都會關上燈,伸直身體靠牆站立半個小時,訓練身形。雖然枯燥,可我卻格外享受這個過程,每練習一次,都感覺自己離成功更近了一步。
剛開始靠牆練習,我的關節僵硬,連屈膝都不會,形若殭屍,練完撲在床上倒頭就睡。時間流逝,我的進步亦是飛快。
隨著首秀即將到來,路允寒也越來越忙,他並不像以前那樣總對我評頭論足,只是偶爾有空才來工作室外面看看我。
好幾次不經意地,我都看見他靜靜地倚在閣樓門口,目光幽深地凝視我。
我繼續一個人在t臺上練習,腦子裡不斷重現他倚門獨立的身姿。
等他回工作室後,袁西歐就會端著茉莉花茶來,並且讓我休息一下。
「累了吧?」袁西歐依舊貼心。
「還好。」我笑。目光四處逡巡,怎么今天沒有烘烤的甜點了?
「那個……首秀就快開始了,為了保持身材,點心這種高卡路里的東西還是不要吃了。」袁西歐知我心意,有些尷尬地笑道,又給我滿上一杯茶。
他是想說我看起來很胖嗎?幾條黑線從我的額頭冒了出來。他不知道,我在t臺上來來回回地走,體力消耗太多,真的餓了。喝水只會越來越餓。
我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再次登上t臺,苦練起來。
他倒是不以為意,對我做了一個加油的動作,跑進工作室繼續忙碌起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已經黑透了。
我餓得肚子咕嚕嚕直叫,越練習就越煩躁。知道這樣練習不會有效果,便抱起書包,準備找一家店先飽餐一頓。
之前袁西歐忙完手裡的工作,邀我一起吃飯,我想起今天他說得讓我少吃保持身材的話,用苦練模特步的藉口果斷拒絕。他根本不知道我是那種狂吃不胖的體質,這樣餓著,才是煎熬呢。
後來梁熙幻和路允寒也離開了,兩人邊走邊嚴肅地討論著什么,根本沒有理會我。
我就默默地獨自練習。
可現在,我真的餓壞了!
然而,當我路過閣樓的窗前,猛地發現,工作室還亮著燈。該不會那三個傢伙拍拍屁股走人忘記關燈了吧?
等我走到閣樓門口,竟然發現工作室連門都沒有鎖。我越想越不對勁,抬腳準備走進去。
柔和的燈光下,路允寒漂亮的側臉赫然映入眼簾。
他端坐在書桌旁,白皙的皮膚被燈光染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烏黑深邃的眼眸正聚精會神地盯著畫冊,高挺的鼻下,薄唇緊閉。握著鉛筆的手不停地勾勒著,沙沙作響。
原來,他還沒有走。
我扶著門框,探出半個腦袋靜靜地注視著他。細膩的皮膚,好看的嘴唇,絲綢般的頭髮,還有他全神貫注的認真表情。真的好迷人。我的心如同小鹿亂撞,靠著門口捨不得走開。
路允寒絲毫沒有注意到我。
良久,他終於合上畫冊,伸手托住下巴,對著閣樓的窗子發起呆來。
我看著他長睫毛下漆黑又夢幻的眸子,心跟著顫了幾下。那雙眼睛彷彿穿透時空,看到了不可知的遠方。
他突然低下頭,搖頭嘆息。
我嚇了一跳,怕他接著就要出門,那豈不是跟我撞了個正著。
可是我慌不擇路,腦袋不小心碰在了懸在半空中的綠蘿花盆上,發出一聲悶響。
痛——
我手忙腳亂地抱住搖搖欲墜的綠蘿,待它穩定下來,才抱著頭撒腿就跑。
「紗枝——」略帶著驚奇的聲音喊著我的名字。
我的心狂跳起來,我們合作了那么久,這是第一次他直呼我的名字。聽著竟有幾分不真切。
好丟臉!我要跟路允寒承認我是個偷窺狂嗎?
「那個……剛剛我是想看看這盆綠蘿品相如何。」我伸手摸摸綠蘿的花盆,但願沒碰傷它老人家,大聲讚道,「品種果然好!」
路允寒順勢看過去,皺眉略微思索,銳利的眸子瞬間朝我看了過來:「這是千葉吊蘭。」
呃,吊蘭啊,怎么長得跟綠蘿那么像呢?路允寒你假裝糊塗,放過我不就好了,幹嗎要揭穿我?
「那個……呵呵……你還沒走啊?」我黑著臉,立刻縮回摸花盆的手,扯扯嘴角,乾笑著看著他。
「你不也沒走嗎?」他用「你明知故問」的眼神看著我,反問道。
「我正準備走了。」我吐吐舌頭,跟他講話為什么會這么緊張,機械地伸出手,擺了擺道,「那明天見。」
剛剛轉身,「咕嚕嚕」,寂靜的夜裡,這聲音如打鼓般肆虐開來。
我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都說能吃的人,肚子餓的時候聲音特別大。可是肚子也不該如此不爭氣地在路允寒面前響啊!
「等一下,一起吧。」我正打算灰溜溜地逃走,路允寒叫住了我。
我腳步一滯,我剛剛沒聽錯吧,路允寒竟然要跟我一起走?
「我也餓了,一起去吃飯吧。」他迅速走到我身邊,一側頭,衝我微微一笑。
好溫柔的聲音!
可是……我難以置信地抬頭看他,他是不是工作太累,腦子燒壞了,怎么會對我露出讓人如沐春風般的笑容?
「某人口水都快流出來了。走吧,我知道一家味道不錯的店。」路允寒揚手擦擦自己的嘴角,嫌棄地看了我一眼,邁開長腿往樓下走。
口水?怎么可能,我順手摸了摸嘴角,明明什么都沒有!他竟然耍我!
一路上,我連頭都不曾抬起來過,只聽著我們單調的腳步聲在人行道上不斷地響著。
路允寒絕對是個「冷場帝」,他從來不會顧及到女生的感受,主動找個話題聊聊。我們就這樣一直沉默著,來到了一家裝潢精緻的西餐廳裡。
服務員一見他來,就熱烈地湊了過去,把選單捧到他面前。
「跟原來一樣。」路允寒沒看選單,直接說道。
他問坐在對面的我:「你要點什么?」
我很少來西餐廳吃飯,他這么一問,我還真不知道吃什么,便對服務員道:「跟他的一樣就好。」
服務員走開後,我們又開始冷場。跟他在一起的感覺,真比模擬考還緊張。
一直等到熱騰騰的牛排被端上來,氣氛才稍微緩解。
我早就餓壞了,埋頭只顧著吃,也沒工夫管聊天的事。
嘖嘖,這牛排味道真是不錯,再喝一口奶油蘑菇湯,真是一件美事。
「你怎么不吃?」我見對面的路允寒完全未動刀叉,只是盯著我,感覺很奇怪。
「你沒忘記很快就要開始走秀了吧?」他身體往前傾,小聲提醒我道。
「沒忘記啊。」我更加費解了,他問我這個做什么。
「那你……」他指指我盤子裡被吃掉了一半的牛排,欲言又止。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今天餓壞了,吃再多也不會長胖的。而且我一直都吃這么多的。」我笑著解釋,路允寒多慮了。
他顯然吃了一驚,不再追問,拿起刀叉吃起牛排來。
他坐得很端正,舉叉送牛排入口的動作十分優雅,細嚼慢嚥的動作給人感覺教養很好。
我看著被自己大快朵頤的牛排,頓時羞愧起來。也學他把牛肉切成小塊小塊的,滿餐廳都可以聽到「咯吱咯吱」刀子與盤子劇烈摩擦的聲音。
西餐廳怎么不把刀子磨得鋒利點,這牛肉真難切!
「要不要我幫你?」路允寒看不下去了,問道。
「不用了,我自己來。」我拒絕他的好意,繼續用力切牛排。
「噌」的一聲,手裡的刀子被路允寒一把奪去了。
我剛想發火,抬頭一看,只見餐廳裡的人都用看外星人的目光盯著我。直到路允寒奪去了刀子,才收回了視線。
「既然是要去英國留學的人,怎么可以這么不顧吃相,不怕給中國人丟臉嗎?」路允寒瞪了我一眼,將我面前的盤子拉過去,幾下將我的牛排切成了小塊,又給我送了回來,冷聲道,「吃吧。」
我心裡百味雜陳,早聽說切牛排不要發出聲音,我怎么就這么沒記性呢。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英國留學呢?」這件事我從不曾提起過。
「見你有空就看去英國留學方面的書,猜的。」他的回答乾脆利落。
我練習的時候很少翻課本的,就算偶爾看幾眼,時間也很短,怎么就被他抓住小辮子了呢。
我不再答話,默默地用叉子叉起牛肉往嘴裡送。
西餐廳裡別的桌旁的男女,不僅有燭光相伴,桌子中央還擺著紅玫瑰,他們時而湊在一起講悄悄話,時而舉杯慶賀。偏偏我們這一桌,死氣沉沉,趣味全無。
「對了,你們家挺漂亮的。又可以當工作室,又可以休息,真是理想的住所。」我想了半天,總算用這句話打破了沉寂。
路允寒的身子陡然一顫。他放下酒杯,難以置信地問道:「你去過我家?」
我沒想到區區一句話竟然讓他如此吃驚,連忙解釋道:「上次聽梁熙幻說,工作室所在的那幢小樓是你家的。」
他愣了一下,聲音很低:「我不在那兒住。」
「那你住哪兒?跟你父母住嗎?我就說嘛,如果那是你家的話,怎么每次去都不見你爸爸媽媽,一樓和二樓還都空著。」我順勢把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
「我一個人住。」路允寒的聲音突然降至冰點,微微帶著一股怒氣。
我感覺氣氛怪怪的,他好像特別討厭別人提及他的私事,便不再問。
「我送你回去吧。」他站起身,說道。
然而,他面前的牛排基本上沒怎么動,剛剛不是說很餓嗎?可是看他很堅持的樣子,我也不便多說。
我跟著他一直走到餐廳門口,心裡憋了一個很揪心的疑問,再也走不動了。
他感覺到異樣,扭頭狐疑地看著我。
「我們好像沒埋單吧?」我委婉地說道,有點不好意思。
剛剛瞟了一眼價目表,隨便一份牛排都是三位數,我身上真沒帶夠錢,可是也不能忍受路允寒不付錢就走人,吃霸王餐不是好孩子該做的事。
「是vip金卡。」他十分無語地白了我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責怪「你操心倒是不少」。
vip金卡!聽著很不錯的樣子。
「那你的卡號是多少?」我湊過去,厚臉皮地問道。
「嗯?」
「是不是報上卡號就可以免費來吃呢?」我興趣更加濃厚了。
他頓了一下,隨即語氣冰冷地說道:「000123。」
「卡號?」
「嗯。來吃的話直接報卡號和我的名字就行了。」
我心裡早已樂開花了。路允寒怎么這么好忽悠呢,讓他說卡號他就說卡號,那銀行卡號和密碼能給我嗎?
「你怎么對外人這么沒防備心,真是好騙啊。」我樂呵呵地打趣道。
他扭頭認真地看了我一眼,皺眉道:「你又不算外人,頂多一個吃貨。」
我就被他這句話折磨得游離在感動與生氣的邊緣,一句話都說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