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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朝風雨花顏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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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明月便去大理寺見她父親。她父親是被壓上來的。她一時無法言語,見他穿著白色褻衣而來,蓬頭垢臉,原本端莊的父親竟變得如此,不禁讓明月的心擰了一擰。明珠識相地拉了拉旁邊站著容若,容若望了望明月,略有不安地跟著明珠離去。

此時牢房裡,只剩下她和盧興祖。盧興祖笑道:「難為你來。」

「明月不懂,父親為何知法犯法?倒賣貢品是死罪啊,父親。」明月終於把心底那層疑惑給說了出來,她無法去釋懷,她的父親,為何要幹這種事?

盧興祖只是很平淡地坐下,眼神中太多的淡然,似乎對於這個提問,沒有多大的在意。他抬頭示意明月跟著坐下。

「那年父親病重,以為活不久了,那時你還未出嫁,心想,要是我這老骨頭走了,我家人怎么辦?」明月聽盧興祖如此一說,不禁頓住了,後又聽他繼續道:「朝廷上的俸祿只能維繫家中大大小小的開支,這些明月你是知道的。」

在盧興祖病重的那段日子,都是明月管理家裡的事物,她不甚能理財,自詡節約,有時還超支。

其實她父親為官清廉,從未貪汙或者中飽私囊過,家境不算太寬裕,可對她與妹妹確實是盡心的滿足,她與妹妹是從不愁吃不愁穿,自然是不會想那么多。

盧興祖接著嘆息地道:「我怕我就這么去了,你們兩個姑娘以後得怎么過啊?本來合計著‘詐賂’一把,給你們存點錢也好,這樣我就去的安穩了。」說著,他苦笑,「當我事情好容易辦好了,我這病竟奇蹟般地好轉了,而我心頭肉也皆有了著落。雖你妹妹當時離家,但我從不擔心她,她哥哥是那個男人,那個男人我一點也不擔心。本想你妹妹嫁給他也好,只是不湊巧發生那些事,也許就是上天對我的報應吧。」

「父親,你別說了。」明月萬萬是想不到,給她的理由竟是如斯?她這個父親,到最後想的還是她和她妹,心頭難受不已。

「明月,你有機會去趟江南吧,替父親我去看望一下你妹妹。」盧興祖頓了一頓,「她在蘇杭一帶,父親知道的也就這么多了。」

明月輕微點了點頭。只見盧興祖忽而仰頭,盯著天牢的房梁發呆,好似在沉思,又好似在醞釀,終究,在時間的光陰裡,用淚劃上了終點。

仰望,終究無法控制淚水的流動。盧興祖笑道:「明月,你父親想你母親了,是該走了。」

明月不言語,她做不了任何事情,只能包一眼的淚水,然後揮淚送別。這就是無能,也是無奈。人生本就那么多無奈,輪到你反抗的,大多不是無奈。

出了大理寺,見容若正目不轉睛地望著明月此時站著的出口。他舉步朝她走來,「怎樣?」

「等著收屍。」明月此話說完,便朝找明珠走去,容若眉頭緊皺。明珠見她向他走來,便知她將要脫口而出的話,他連忙制止道,「多說無益,得看皇上的。」

明月抿嘴道:「發配到寧古塔不行嗎?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嘛?阿瑪,你與皇上說一說,看在父親多年……」她請求的話還為說完,明珠便答:「一切只看皇上,求情對於重犯而言,無任何作用。」

她憋了一口氣,吞進自己的肚裡。明珠語氣極其冷酷,已不像當初來盧府,與父親笑臉盈盈的模樣了。官場上的事就是如此,見風使舵。當年她父親還有一絲用途,便與她父親結交甚好,還樂顛顛地聯姻。此時明珠恐怕是嫌棄這門親事了。她不再發作,平靜地站回容若身邊。容若見明月失望地表情,抿了抿唇,輕聲地道:「還有我,放心。」

明月睖睜地將他望去,只見他風輕雲淡地笑了一笑。

是夜,容若進宮面聖,一夜未歸。而在當夜,御書房傳出了帝怒之聲,許久之後,怒意漸漸平息。

半個月後,終於最後裁決出來了,她的父親被髮配到寧古塔,不得再回京。這個訊息無疑是讓人吃驚的訊息。

明珠知曉此時也甚是覺得神奇,康熙會如此大發慈悲去寬恕一個重犯?而後明珠頓時陰沉起來,總覺得事有蹊蹺。

容若回府後,明月便質問起他。容若淡然而道:「沒什么,只是求了求皇上,皇上看在岳父忠良多年的份上,網開一面。」

真是這樣嗎?明月輕輕搖頭,自己又不是真傻,一定是容若求了皇帝並且許了什么諾吧。抬頭看到的依舊是容若清風朗月的笑,彷彿什么事都安好,心下一暖,每每到緊要關頭,總是容若……

因屬朝臣流放,不能送別,明月只能站在遠遠的地方去眺望,她真是不知這一眺望,會是一眼萬年那般冗長嗎?

他們站在長亭目送著她的父親,她不知死罪與流放寧古亭,父親會喜歡哪一個,只是她明白,人總是活著便是好的。她希望自己身邊的人,都能好好的活著,這樣便是最大的安慰。

她,盧明月已無靠山可依,已無身世背景所仗,然卻是霸佔著納蘭大奶奶這個位置,是否會岌岌可危?她不知曉以後會如何,她只求,身邊這個人,能一直陪她即好。

自盧興祖的風波以後,便是波瀾不驚了。雖整個納蘭府都不甚提及關於明月家事問題,隻字片語也未提及,可他們有時眼神中的交流,總是讓人看得出來的。容若在家時,明月還能轉移注意力,但白日家中只有她一人時,她總會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好似沒了家事,成了流放重罪之臣的女兒,便什么都不一樣了。不禁是她這般認為,就連平時粗線條的前雨都不禁抱怨起來,「那些燒火丫頭真是該扇嘴巴子,整天聊著以後的新奶奶什么的,把我給氣的,我們姑爺對小姐一心一意,怎會納妾?真是沒見識。」

明月這般聽著,臉上淡然,然心中不免有些不悅。這世道既是如此,丫頭能端詳這些,也是主子的原因,這儼然是一種規矩。她也知曉,各大家族都特別看重「門當戶對」,她現與容若已然不是門當戶對,自己只不過是重罪之臣的女兒,顯然是不夠協調的。而她自己又無所出,大婚兩年,實為說不過。婚書有所明指,婚後三年無所出,便是所犯七出中的「無後」。

想及如此,明月不免想到勢力的明珠,可是會另有所謀?她不得不這般想象,不是她多心,而是……官場上的利益,大多是用婚約來聯絡的,當年她與容若的結合,也是她的父親官職正符合明珠需求。

明月想得多了,開始整夜的失眠,容若本喜歡抱而睡,見她半夜還睜著眼看自己,給予她安慰地道:「怎么了?」

明月有些失神地回抱著他:「容若,你可發現有什么變了嗎?」

容若笑道:「有何變化?」

明月不想明說,以為他會懂,然而他的表現告訴她,她的容若是不諳人事的人。她只能嘆息,委婉地道:「你以後會納妾嗎?」

早就明瞭一切的容若抱了抱她,「你想太多了,不會的。」有些事情,他不想讓她去煩心,可是卻未想過,她可能已經知曉了。

幫她糾正睡姿,掖好被子,「此生,我只你一人。」頓了頓,「明月,我們去其他地方遊玩吧。」

「為何要出去遊玩?」明月倒是不解了,頓了頓:「你有公事在身,能去哪啊。」

「皇上體恤,放我三個月假。」容若道,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但是隻有他自己知道遊玩不過幌子,主要還是要讓母親打消了三日前同自己說納妾的事情。

「去哪?」明月思索了一般,問道。

「你挑吧。」

「那我們去江南走一趟吧,我想去看看江南有著怎么的好景色,讓前人好一番讚揚。」

「好吧,就去江南,明兒我們去打點一下行裝,便立即出發。」

「這么快?」明月大驚,可是比她還要著急?

「是啊,我想完完全全利用好這段江南之行,爭分奪秒。」

在他們告知父母去江南散心之時,覺羅夫人是第一個反對的,她認為江南蠻子多,去那種地方不適宜。倒是明珠乾脆,不去幹涉他們夫妻的行蹤,沒有任何意見。倒是那多嘴的錫三奶奶,她又多嘴說了一句:「啊,好似福珠叔一家子在江南呢,容若可是要去找他們?」

江南還有親戚在?只見容若笑道:「必當拜訪。」

明月略有一愣,好似這次江南之旅,會遇見一些人,發生一些事。

而她的預感總是那般靈驗的。

而就在他們前腳離家的當夜,一頂小轎從納蘭府的後門抬了進來。

馬車嗒嗒行使在官道上,忽而行疾,忽而變緩,毫無規律,如生活的節奏一般。

路經濟南,他們便停了下來。濟南是一處大城,容若毫無猶豫地逗留濟南三日。聽容若說,在濟南有一位知交,是在鄉試認識的,後殿試中甲,調任老家當知縣。容若總是與漢人交際甚好,也許中間的媒介便是漢學。兩人特意去了濟南附縣——商河縣。容若算是慕名而來,來到衙門才去稟告被告知,他所謂的故人被調到江南蘇州了。本來兩人的計劃是選擇蘇杭之一,最後因去拜訪杭州的福珠,便放棄去蘇州。而特意來濟南,也是為了這漢人知交,卻撲了空。容若最近在研究西夏曆史,知曉這位知交甚是懂,所以他不得不改變計劃,先去蘇州一趟,再去杭州拜訪。也便是他們的安排,重點在蘇州。

明月未有任何意見,她只是出來散散心,身邊有他便可,無甚要求,反正天堂是「蘇杭」,去哪個天堂她都無妨。直到以後,她常常後悔為何去蘇州,所謂的天堂,之於她而言,是地獄。

他們到江南之時,已然在八月上旬,正值南方最酷暑時節,坐在馬車上,渾身總是會悶汗,讓她總是粘膩得很。容若笑道:「明月,你褪下衣裳吧,這樣便不會熱了。」

明月愣了一愣,見他眼底的笑意,便知他曖昧的意思。她嗔怪他一眼,「你想看直接說便是。」

容若臉一紅,輕聲咳嗽幾聲,不言不語,裝模作樣地繼續看書。明月見他還是老樣子,不禁撲哧笑了起來。

她方想說些什么,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馬伕撩開簾子,對容若道:「爺,蘇州到了。」

容若放下手中的書,往外瞅了一眼,回身轉向明月,「天堂到了。」

明月問道:「你是第一次來嗎?」

「不是,這次是第二次,上次從廣州回去路途蘇州,逗留一會兒。蘇州確實是個繁榮的好地方,確有天堂之意。」

原來他不是第一次來啊,而她卻是第一次。容若熟門熟路地帶她去了一間客棧,名為「天水藍」,這名字起得甚是有意境。他們一進去,便有位熱心的小二跑來招呼,一面撣著手上的汗巾,一面笑道:「客官,吃飯還是住宿?」

容若道:「住宿。」

兩人方想舉步上樓,忽而聽到一酒客甲對酒客乙道:「閻老闆什么時候回來?」

「好似前幾個月就回來了吧。」酒客乙道,然後神秘地湊到酒客甲耳邊繼續道:「真是了不得,去了大不列顛,好似帶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明月當時偏巧從他們身邊經過,靈敏的耳朵偏偏聽了進去,她不是故意地去想那個叫閻羅的男人,只是每次思及到那次曾經自作聰明的事,還有他那句決絕的話,總會讓她有種難以釋懷的情緒,一直能悶在胸口之上,讓她揮之不去。有時自己能對別人狠時,認為是情勢所逼。可當自己成了被動者,便是另一種情緒,好比此時的明月,一提到「閻老闆」還未說全名她便想到了「閻羅」,然後腦子翻江倒海想起往事。她忍不住停了下來,容若回身瞅了一眼明月,「怎么了?」

她驀地抬頭,連忙舉步向前,「沒事。」不是永無見期嗎?她在想些什么?她懊惱地甩去自己所思所想。原來覺得心裡欠著誰的,便會想起得多一點。

推開的上房算是整潔,小二帶他們進屋觀摩,招呼著,「可是還好?」

「不錯。」容若回身看向小二,「上點小菜,拿出江南特色的菜即可。」

「好咧。」小二依舊笑容如花般,向他們行禮便退出房,順手幫他們關上門。一下子,屋裡便只剩下明月與容若了。容若眼神深窘,嘴角掛著微笑將她望著,好似別有深意一般。明月給了他一記白眼,「容若,你這眼神,讓我會以為我進了狼窩。」

容若挑挑眉,那種欠扁的目光已然消失,恢復平時的淡然。

「路上奔波這么久,休息休息吧,別弄壞身子。」容若坐在桌子旁,便又拿起了書。明月覺得確實有些累了,自個便褪衣睡覺了。

她也不知睡了多久,只是起來只是發現自己躺在容若的懷裡?她驚了一驚,身子微微一動,容若低眉將她望著,嘴角帶著笑意,「醒了?」

「幾時了?」她找個舒服的姿勢,窩在他的胳膊下。容若圈起胳膊,把她更收納自己一分,「申時。你誰了一個半時辰了。」

「呀,你點的菜。」

「我全吃了。」容若眯起眼,笑得好一番天真。明月一聽,裝著委屈地道:「也不喚我來吃。」

「看你睡得香,怎忍心?」容若好笑地颳著她的鼻子,「逗你呢。」他朝外努了努嘴,「飯菜在桌上,等你起來一起吃呢。」

明月往後瞅了瞅桌上的一桌子菜,不禁笑起,「你又在戲弄我。」

容若的上身慢慢靠近她,「餓嗎?」

他沒頭沒尾突然來了這么一句,明月眨巴地道:「不餓。」

「委實好。」他淺笑,身子漸漸向她俯去,明月這才得知,這沒頭沒尾的這句話是何意……明月總會想,日子要是一直這樣過,至少平淡卻真切,然命運告訴她,她的這一生,總是會有大大小小的坎坷,命運的轉角迴廊處,似乎天際潮紅似火?

晚上,萬家燈火之時,兩人出了天水藍,出去溜達,明日去找容若的知交。蘇州不愧是繁華如錦的城市,即使沒有任何節日的賠償,也能人聲鼎沸,盛況空前。

他們行走此,明月道:「這些地方好似有些……」

兩人跟著人潮走,可越深入,發現位置不大對了,好似走到花街了。只見人群中偶爾強勢插入幾名看似花姑娘的女子來回拋媚眼,惹得有些群眾不免傻眼了。

容若輕咳幾聲,「確實是個好地方。」

明月「哦」了一聲,「容若可是想去看看?」

容若笑道:「庸脂俗粉,和我的娘子如何能比?」

驀然,目光飄向他斜對面的一座花樓,怔了許久道:「這樓的名字,很有意境。」

明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是愣了一愣,確實,這名字著實有意境了。「天上人間」,太有遐想空間,可是醉生夢死,方恨休?委實有些意淫之意,而這座花樓在這花街一條街裡,好似生意是最為紅火的。

明月煞是好奇,然還是被容若給拽歸去了。她踉蹌地跟他走了幾步,略有侷促地道:「怎么了?」

容若道,「我方才見到你妹妹了。」

明月當即傻掉,「在哪裡?」

容若指了指前方那座「天上人間」,「她進去了。」

明月頓時失了顏色,微張著嘴,目光有些呆滯,唇開始顫抖起來,「走。」

這到底是怎樣的光景?

「天上人間」算得上一間奢侈過盡的地方。一進去,裡面金光四壁,腳下踩的是上好的香木地板,上面漆得也是上好的青石。眼前晃動著許多豔麗的嫵媚女子。他們目光好似帶著鉤子,與他們見一面,就會被鉤去魂魄。

其實這種地方,女子也不宜來的。要不是見她妹妹進了這裡,她真是難以想象自己有朝一日邁進這種地方,也許她考慮欠佳,不該拉容若來此,雖她對容若有著不一般的信任,但男女之間,產生的感情,有時是不言而喻的。容若是不經人世,不會理解風塵女子骨子裡的嫵媚,要是禁不住的話……明月這般想著,便擔心起來了。她拉住容若道:「我們還是不要去了。」

容若略有遲疑,「怎么了?」

她不好說怕汙了他,只能另找個藉口地道:「方才我好似看錯了。」

容若不甚理解她,他也見到了,正是她妹妹盧青田,難不成他們同時著了魔,皆看錯了?他雖滿臉狐疑,卻乖順地點頭,與她一起轉身出去,方一轉身,偏巧與來人打了個照面,兩兩相對,竟無言……他說過,天荒地老,永無見期。可不消三年的時光洗禮,他們還是在異鄉相逢了,他比以前更甚是深邃許多,眼窩也深了許多,也許是瘦了的原因,然,皮膚更加白皙,身上一股若有若無的酒香撲鼻而來,許是喝了點酒,臉頰粉撲,好似染了胭脂一般。不得不說,閻羅三年的氣質好似換了一般,原先的溫吞看透一切的腹黑商人此時倒有一番男子不該有的嫵媚。

他只是隨意掃了一眼眼前的兩人,直接跳過明月,對容若作揖,「納蘭公子?」

容若點點頭,「閻老闆。」

難得他們還認識彼此。三年裡的記憶裡對他們而言可是過眼雲煙?好似他們是昨日認識一番。閻羅眉角帶著隱約的笑意,「納蘭公子怎會下江南?」

容若當即把目光轉向明月,「陪夫人散散心。」

閻羅眼神中沒有任何波瀾,即使現在話題轉向明月,他也不把目光飄向她,而是繼續對容若道:「江南是個好地方,尤其是這些類似‘天上人間’這樣的人間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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