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個月前,莉莉格林幾乎要著手準備要跟這個關明月籤個穩定的代理合同了。年輕的畫家雖然還不成熟,創作狀態還有風險,但是及早簽約條件會相對低廉,經過積極的商業運作,以後成名了,利潤空間會非常大,這就跟漁民養魚要從魚苗開始的道理一樣。而且雖然她只買了她一幅畫,但是關明月僅在這一幅畫上對形狀的琢磨,對色彩的使用都足以證明了她的天賦與獨特。敏銳精明的莉莉格林很快決定起草合同與之簽約。
一個星期之後的下午,莉莉格林的動議拿到合夥人楊珊那裡去商量,她想都沒想:「莉莉,不行,這個人你不能籤。」
「為什麼?」
「不僅你不能籤。你買的她的畫也得退回去。」
「為什麼?!」莉莉格林要急眼了。
「為什麼……?」楊珊坐回到椅子上,出神好一會兒,「莉莉,我們是朋友嗎?」
「那跟生意是另一回事兒。」
「我是公私不分的人嗎?」
「所以我才要問你為什麼。」
楊珊安靜地說:「別人看這件事情都是片段,我可以把人物聯絡給你解釋出來……因為這個關明月就是傅顯洋特招的女學生,就是他為之跟譚繼詠結仇的女學生,也就是替他扛了老譚他兒子那一磚頭的女學生……」
莉莉格林腦袋裡面轉了好久才算理清楚了以上這些狀況。
「那他們……?」
楊珊冷冷一笑:「他們倒是沒有什麼。傅老師這個人你知道,他是好人,是正人君子。我們分手了,我也是這麼說他。不過,這麼些天,我沒事兒的時候就在想一個問題:要是沒有這麼個女孩呢?要是沒有她,傅顯洋會得罪那麼多人嗎?會發生這麼多事嗎?會去歐洲嗎?我現在會是這樣嗎?」楊珊點上煙,自從傅顯洋走後,她的煙越抽越兇,此刻隔著一團煙霧問莉莉格林,「蝴蝶效應你知道嗎?一個人小小的動作會給另一個人捲起來多大的風暴呢?我做錯了什麼,現在落成這樣?」她越說越慢,越說越苦,聲音輕輕發抖。
莉莉格林明白,楊珊是最不示弱的人,話說到這裡已經是在懇請她了。
「所以你不能跟她簽約。你得把畫退回去。你要是朋友,應該同情我,站在我這邊。你要是不當朋友,當合作者,那我跟你說:要麼是我,要麼是她。」楊珊冷冷地說,聲音堅硬如鐵。
莉莉格林把檔案從楊珊的桌子上抽回來,還多少心有不甘,走了幾步又回頭問她:「不能……?」
「沒得商量。」
莉莉格林後來自己權衡再三,最終放棄了簽約關明月的計劃,並按照楊珊的想法將她的畫退回去。她自己也煩:一來彷彿一條最好的魚苗,眼看著就要變成大魚,卻不能購進;二來身為經濟,買下畫作又無故退回的行為本身也是犯了行裡的禁忌,直接影響聲譽。只是她跟楊珊兩人交情甚久,又牽涉到以後的合作,莉莉格林也不得不忍痛割愛。
事情不好看,莉莉格林不願意去見畫家本人,只把畫交還給了美院策展的部門。她也特意叮囑,是她違約在先,之前付的一千元錢,就請對方不要退回了。可是沒過多久,一個裝著一千元錢的小信封被送到了她的辦公室裡。她當然知道那是誰。
這些背後的事情,莉莉格林不可能在杜徵和新朋友的面前當做軼聞來講,關於退畫原因的話題被她敷衍過去,因為心裡有些愧意,還跟這幾個人說:「那孩子的畫不錯的,只是不對我的口味,你們有機會也可以研究一下……」
這時女編輯溜號了,往莉莉格林身後一看,忽然低聲說:「哎,後面那個,不是譚繼詠的兒子嗎?」
幾個人都回頭去看,只見一個男孩正在大口吃麵條。
「不可能。」杜徵說,「他襲擊傅顯洋,結果把一個學生給打傷了,重傷害,得判刑!」
女編輯不高興了:「你根本就不知道,被打傷的當事人沒有起訴!」
「老譚使錢和解了?」另一個朋友問。
「我有可靠訊息。沒要錢。」女編輯說,「老譚當時還在重症室呢。那學生就是沒追究……這事兒啊,到了她這裡,了了。」
這桌子上忽然有小小片刻的沉默。
莉莉格林的披薩不吃了,她心想美院的這樁事情後面竟然還有這麼多細節。那特別會畫畫的關明月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她旁邊的藍冰慢慢說道:「她的寬容會給她帶來好運氣的。」
莉莉格林看看他:「你信基督?」
「我信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