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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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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鶴圃頜首,森明美卻有點擔憂地說:「外面這麼大的雨,有什麼事情不能明天再去嗎?」

「看來不行。」

拿起一件風衣,越璨大步正向外走,突然外面走廊上響起一片驚慌的聲音——

「二少,你不能出去啊!」

「二少!」

「快去喊老太爺和夫人——!」

越璨一怔,疾步走出去,看到走廊上亂作一團,兩個特護和幾個傭人驚慌失措地想要攔住輪椅中的越瑄。而深深的走廊中,越瑄面白如紙,唇色也是全無血色,身體虛弱得似乎只是在勉強坐著,手指卻吃力地控制著輪椅,向門廳的方向行去。

「怎麼了?」越璨急忙問。

見到他,越瑄眼底燃起一抹火苗,啞聲問:

「她呢?」

「誰?」越璨皺眉。

這時謝華菱已經匆匆放下電話衝了出來,森明美扶著謝鶴圃也一起從休息室出來。謝華菱大驚失色,喊道:

「瑄兒,你醒了?醫生不是說會昏睡至少一個多小時嗎?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還疼嗎?外面冷,你怎麼出來了?快點,推二少回房間!」

「阿嬰呢?」勉力喘了口氣,越瑄望向眾人,問,「她在哪裡?」

眾人愣住。

謝華菱與森明美互視了一眼,森明美抿了抿嘴唇,說:

「她不在。」

「……她走了?」

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越瑄的面色更白了些,他一邊吃力地咳嗽著,一邊驅動輪椅繼續向門廳去。

「她就沒有來!」

心一橫,森明美提高聲音說。

輪椅緩緩停下,越瑄背對著她,他弓著身體咳嗽,等那陣咳嗽略緩了些,他的嗓音喑啞:「……我知道她來過,我聽到了你們的談話……鎮痛藥只是壓制住了一部分身體功能,但神智是清醒的……」

森明美的臉頓時窘得通紅。

「明美不是故意說謊,她是怕你傷心,」拍一拍森明美的手背,謝鶴圃喟然長嘆說,「葉小姐剛才確實來過。」

「既然你是清醒的,」眼底閃出淚光,森明美深吸一口氣,說,「那麼你應該聽到了,她打了我,還用那些下流可怕的話來恐嚇我!而且——而且她是監獄裡的重刑犯!她自己剛才也親口承認了!」

輪椅中,越瑄閉了閉眼睛。

「……那是少年管教所,不是監獄……」窗外狂風暴雨,越瑄面色蒼白地咳嗽著,「……即使她……曾經做錯過什麼事情……當時她只是一個未成年人……」

「可是她隱瞞了這些!」森明美痛聲說,「拿著一份假的履歷混進謝家,她不是居心叵測,又是什麼?!瑄,你不要被她騙了!她是一個混混,是一個只會勾引男人的下賤女人,她不僅勾引你,還試圖勾引璨!瑄,你醒一醒好不好!」

陣陣咳嗽著,越瑄淡淡望了她一眼。

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如同冬日薄薄的一層雪,彷彿沒有什麼情緒,卻令森明美僵在那裡,一層層冷進骨髓。

「不要把這些,再告訴其他任何人。」

壽宴那晚的玻璃花房裡,越瑄凝視著她說。在她將葉嬰的監獄身份告訴他時,他竟沒有震驚或是錯愕,只是沉默了半晌,卻要求她不要將葉嬰的過往說出去。

「答應我。」

自輪椅中緩緩抬起手,越瑄拉住了她的右手。她猛地咬住嘴唇,有潮溼的淚意湧上眼底,沒有人會相信,即便是從小青梅竹馬地長大,即便是她身為他的未婚妻好幾年,但這是她第一次,碰到他的手。

他的手清清冷冷的。

拉著她。

是為了另一個女人。

心中翻湧著酸澀的痛意,然而,又有微涼的體溫自他的手指傳至她的手指,從脈動的血管,一路湧動著,令她的心臟彷彿漲滿了一般。四歲時見到的那個在花園的雪地中畫畫的男孩,彼時隔著千山萬水般的距離,而這一刻,他拉住她的手,讓她感受到了他的體溫。

「我答應你。」

在瀰漫著薔薇花香的玻璃花房中,她如同被蠱惑般,對著他的眼睛,點下了頭。

「瑄!」

惶恐緊張地喊了一聲,看著越瑄蒼白清冷的面容,森明美咬了咬嘴唇,又有些不安地看向另一旁的越璨。越璨似乎未曾留意到她的失態,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越瑄,眸光暗沉。

「……我去找她。」

強自壓抑下胸腔內翻滾的咳意,越瑄聽著窗外肆虐的狂風暴雨,眉心深皺,吃力地操縱著輪椅向外行去。

「不許去!」

謝華菱厲喝,命令特護們說:

「快把二少爺推回房間!」

特護們趕忙上去,想要掌控住越瑄的輪椅,她們能看出來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應該仍處在劇烈的疼痛中,連勉強坐在輪椅中都十分吃力,完全不可能再在這種惡劣的暴雨天氣中出門。

「……謝浦。」

勉力閃開特護們,越瑄回首對三米之外的那個人影喊了一聲。角落裡,謝浦揉揉鼻子,只得不太情願地走出來,應道:

「是,二少。」

「……我要出去。」

掩唇咳嗽著,越瑄的面色愈來愈蒼白,額頭的冷汗亦越來越密,他又望一眼窗外,電閃雷鳴暴雨如瀑,眉心緊皺,將前來攔阻的特護們交給謝浦,驅動著輪椅繼續向前。

「攔住他!不許開門!」

見特護和傭人們被謝浦擋下,謝華菱氣得大喊,喚來了更多的傭僕阻止越瑄。

「很抱歉,夫人。」

謝浦歉意地回答,一揚手,彷彿魔術般,走廊和門廳處立刻出現了七八個身著唐衫的男子。他們彬彬有禮、但是十分有力量地將試圖阻止二少的僕傭們全都擋住,就連試圖衝上前去的謝華菱本人,也被溫和地控制住了。

「謝浦!你反了!」

眼看著大門正在開啟,謝華菱怒不可遏。

「夫人,我是二少的人。」

謝浦笑容秀雅,心中有點無奈。這種事情一向都是由謝平負責的,現在謝平不在,居然落到他的身上。

「父親!」

謝華菱又急又怒地向謝鶴圃求助。謝鶴圃看一眼正向暴雨中行去的越瑄,又看看笑得一臉無奈的謝浦,心知以這些孩子所受的訓練,就算他開口,謝浦也只會聽從瑄兒的命令。

「唉。」

謝鶴圃重重嘆息一聲,拄著柺杖搖頭離開了。

白茫茫的大雨。

閃電劃開漆黑的夜空,轟雷一聲巨響,震得大地似乎都在顫抖,暴雨鋪天蓋地淋向輪椅中單薄虛弱的越瑄。

「你要是真敢出去找那個女人!就再也不要回來!」身後,謝華菱聲嘶力竭地喊著!

一輛加寬加長的黑色賓利被撐著傘的司機拉開車門,放下斜坡,越瑄的輪椅緩緩行駛進去,謝浦也跟著鑽了進去。

「越璨!那是你的親弟弟!你就這麼眼看著他走?!他這樣的身體狀況!這麼大的雨!你連攔都不攔?!你的那些人呢!」眼見著黑色賓利消失在漫天雨霧中,謝華菱把怒氣全部發洩在越璨身上,對著他厲聲大吼,「你這個沒有人性的野種!你就想看著瑄兒去死,是不是!」

「伯母!」

實在聽不下去,森明美擋在越璨身前。

像是根本沒有聽見謝華菱在喊什麼,越璨面無表情地走進停在外面的銀白色蓮花跑車裡,同樣消失在白茫茫傾盆的暴雨中。

深夜。

電閃雷鳴,漫天大雨無休無止地下著,地面已經滿是積水,空蕩蕩漆黑的道路上沒有車輛,也沒有行人。計程車的頂部亮著燈,停在大雨滂沱的路邊,司機收完錢,衝著那正拉開車門的白衣女郎擔心地喊了幾句。車門「砰」地被關上,白衣女郎撐著一把黑色雨傘,背對著計程車,在滂沱的大雨中,她拖著那隻巨大的行李箱,漸行漸遠。

狂風一陣陣吹過。

雨水從四面八方漫過來。

死死抓住溼滑的傘柄,葉嬰手中的黑傘被吹得東搖西晃,臉上滿是冰冷的雨水,迷濛得她的眼睛無法看清道路。又是一陣夾著雨水的劇烈的風,呼地一聲,撕扯著黑傘向後捲去!傘面猛地翻卷過去,變成一隻灌滿了風的風箏般,那力量如此之大,呼嘯著,頃刻間從她手中被扯走!

瓢潑的大雨中。

她急忙回頭伸手去抓,狂風捲著那把傘已跌跌撞撞消失在白茫茫的雨霧深處。她呆呆地站在那裡,冰冷的雨水瘋狂地打溼她,衣服溼冷地貼在她的身上,她冷得如同在冰窖中。

在大雨中站了很久很久。

白茫茫的雨水將世界變成一片混沌,睫毛上是冰冷的雨水,長髮上是冰冷的雨水,左手依舊握著行李箱的拉桿,她木然地站在大雨中,任由雨水沖刷著,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知道還有哪裡可去。

一切都進行得是那麼順利。

似乎所有事情都在按照她的計劃進行,甚至更加順遂,於是她以為可以一直順利下去。越走越高,越走越高,直至走到高高的舞臺上,才發現,自己不過是被人放上去的玩偶,而戲臺一抽,她就跌了下來。

手中空空。

什麼都沒有。

一道閃電照亮她空洞的眼睛。

轟轟的雷聲在夜幕炸響。

大雨無休無止地下著。

拖著巨大的行李箱,她木然走在雨中,兩旁的道路在茫茫的雨霧裡影影綽綽,行李箱的輪子濺起一片片水花,裙襬早已溼透,小腿上也已滿是泥濘的汙垢。

「你錯了,我不是在向你宣戰。」森明美冷冷望著她,「像你這種從監獄裡被放出來的垃圾,根本不配成為我的對手,也不配跟我公平競爭!我只用一根手指,就可以碾死你。」

越璨咬牙切齒地說:

「是——!我不在乎你是死是活,我只在意,你來到這裡,把這裡攪得不得安寧!我還是那句話,不管你有怎麼樣滔天的仇恨,也用不著把謝家當做跳板!越瑄不欠你!明美不欠你!謝家也不欠你!」

「滾——!!」

謝華菱指著門口大聲喊:

「你立刻滾出謝家!再也不許出現!」

滂沱大雨中,她漫無目的地走在空蕩蕩的街道,溼漉漉的長髮一縷一縷黏在她滿是雨水的面頰上。衣衫溼透,冰冷刺骨地貼著她的肌膚,卻令她感到無比清醒。

原來,她全部依仗著的,不過是越瑄而已。

而徹底耍了她的人——

也正是越瑄。

「就在爺爺的壽宴那晚,瑄拉住了我的手,他說,他願意娶我。」夏夜的花園,森明美憐憫地望著她,「你不會真的以為,瑄是喜歡你的吧。」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你是誰!他是像冰山一樣清冷寡慾的人,你以為,憑你那些刻意接近的招數,就能夠吸引得到他?是因為他早就知道我跟你之間的關係,才會將計就計,把你帶進謝家!你出車禍的那天,在醫院裡,他已經對我親口承認了,他早就知道你是誰!」

越璨沉痛地低喊:

「你好好想想,這麼長的時間,他有沒有真正幫過你一次!沒有,一次也沒有!你只是他用來威脅我的手段而已!他準備隨時揭發我跟你以前的關係,好讓我對森明美放手!」

冰冷的大雨中,想起那些再也沒有被他接通的電話,她閉了閉眼睛,雨水順著睫毛滑下臉龐。走在空蕩蕩漆黑的街道中,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唇角淡淡浮出一個嘲弄的笑容。

黑色賓利疾駛在暴雨中!

雨水瘋狂地衝打在車窗上,即使車內開著暖氣,那令人不適的潮溼感依舊沁了進來。越瑄緊闔著眼睛,雙手死死握住輪椅的扶手,棉毯下的雙腿難以控制地抽搐著,一陣陣疼痛向他襲來。蜷起手掌,他喑啞地咳嗽著,手指痛楚地掐進掌心。

手機響起——

越瑄霎時睜開眼睛!

「唔,明白,」聽了幾句,謝浦保持著接通狀態,對越瑄說,「謝平已經找到了葉小姐,問需不需要把她帶來見你。」自從葉嬰車禍後,二少將謝平抽走,全天候保護她的安全。只是見今晚葉嬰來到謝宅,謝平也去順便處理積攢下的其他事務,才沒有及時跟上被趕出去的她。

「她在哪裡?」越瑄凝神問。

謝浦說出一個地名。

越瑄沉默了下,望著車窗外茫茫的雨色,「拐過下一條街就到了。」

夜幕中依舊雷聲滾滾。

雨勢似乎小了些。

黑色行李箱倒放在雨地的泥濘裡,背後是冰冷的照壁,雨水彷彿連綿的細密珠簾,從窄窄的瓦簷上滾落,葉嬰用雙臂環抱住溼透的自己,漠然望著前面那片凋落的緋紅野薔薇。

這麼多年過去。

這座街心花園竟彷彿沒有任何變化。

而她……

竟然還會走回這裡。

茫茫的雨霧,她久久地呆坐著,腦中一片空白。她什麼都沒有去想,雨水沖洗著野薔薇,那些曾經緋紅色的花早已過了花期,只剩下幽綠的葉子在雨中瑟瑟發抖。

花叢下空蕩蕩的。

沒有滿臉傷痕的狂野少年躺在那裡,只有泥土被雨水沖刷出一個個漩渦。

兩道刺目的車燈燈光打來!

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她木然地迎望向那光線。紛紛的雨霧中,黑色賓利的車門開啟,緩緩放下一個斜坡,一輛輪椅從裡面駛出,那蒼白清峻的年輕男人膝上蓋著棉毯,一手撐著一把寬大的雨傘,一手吃力地控制著輪椅,自泥濘的雨地裡,緩緩向她行來。

行到她的身前。

咳嗽著,他蒼白著面容將雨傘撐過來——

遮住她頭頂的雨絲。

寬大的雨傘將世界隔成只有他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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