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嬰。」
越瑄一怔。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用‘葉嬰’這個名字嗎?」像個孩子似的依偎在他身邊,她啞然一笑,「其實,這不算是假名。我是在午夜兩點出生的,媽媽說,那是一天裡最黑暗的時刻。爸爸去世後,媽媽的精神變得異常,她常常打我,打的時候會罵我說,爸爸是因為我才去世的。因為我是夜嬰,是在最漆黑的深夜出現的嬰兒,是將會把一切都毀滅掉的人。」
越瑄的眉心蹙起。
「我並不相信。什麼詛咒、不吉利,不過都是騙人的東西。」她漠然地笑了笑,「直到我殺了那個人,被關進監獄,媽媽也因此去世了。剛進監獄的時候,我很恨,恨自己為什麼當時沒能再多捅幾刀,為什麼那人竟又活了過來。等我出獄之後,我一定要一刀一刀刺進他的胸口,一定親眼看到他死掉,一口氣也沒有了,才把刀從他的胸口拔出來。」
察覺到越瑄身體的僵硬。
雪白的枕上,她靜靜一笑,看著他說:
「後來,我想通了。我不要他那樣死,我要親手毀掉他,我要讓他身敗名裂,我要讓他活著,親眼看著他用盡手段得到的一切,一點一點地失去。」
「阿嬰,你不必對我說這些……」
越瑄握緊她漸漸冰冷的手指。
「有人幫了我。」
睫毛微微顫抖,她固執地依舊說著:
「在少管所裡,有一個好心人來幫助獲刑的少年犯,資助少年犯們學習自己想學的東西。我選擇了時裝設計。那資助人每月都會送相關的書籍和資料過來,還幫助我進了少管所的製衣車間。」
那幾年,她日以繼夜地苦學,有幼年時學畫的功底,自學時裝設計並不難。為了換得更多的學習和製衣的時間,她為少管所的看守人員們製作衣服。
剛進設計部,設計師們吃驚她可以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將那件酒紅色的禮服裙裁剪出來。只有她知道,那時候她必須常常為很多的看守人員裁剪縫紉出各種各樣的衣服。為了能擠出更多的自由時間,她的速度就是那樣一年一年被硬練出來的。
「最初,我以為我只不過是被資助的少年犯之一。慢慢地,我發現,我是不同的。別的少年犯得到的只是尋常的學習資料,而我——」
她微微皺眉,回憶著說:
「資助人提供給我的畫筆、畫紙、畫夾、顏料、練習用的各種布料,都是最昂貴的、最好的。資助人拿給我的時尚雜誌,是在巴黎和紐約剛剛出刊的。因為資助人的幫助,少管所單獨為我配了一臺影碟機,讓我可以隨時看國際時裝週各大品牌的時裝秀錄影,一天前剛剛結束的時裝秀,我在少管所就可以看到。因為法國是時尚界的中心,資助人又送來法語的學習資料,讓我可以自學。你相信嗎?資助人甚至每週一次,送法語老師進來,讓我練習口語。」
睫毛顫了顫,她淡淡笑了笑:
「每個月,我必須寫信給資助人,報告我的近況。所長說,這是為了讓我知道感恩。而所有的少年犯裡,只有我,是被要求必須寫信的。」
窗簾隱隱透進夜色,雖然依舊黑暗,卻也可以辨物。
越瑄靜默地聽著。
她的手指被握在他的掌心。
「我認為資助人是存著什麼目的,或者,是想要等我出獄後,讓我為他做些什麼。可是,沒有。從我出獄之後,我的資助人忽然間消失了,再也沒有聯絡過我,也沒有片言隻語給我,就好像,從未有過這樣一個人。」
睫毛緩緩揚起,她的眼瞳黑漆漆地望著他。
「我不懂,這是為什麼?」
夜風吹動窗簾。
越瑄努力展開一個微笑,說:
「也許是……」
「是你,對嗎?」
深深地望著他,她的眼睛漸漸溼潤,亮得驚人。
「……我曾經以為是阿璨。在這世上,我曾經以為只剩下阿璨一個人,會不求回報地、費盡周折為我做這些。」
「可是,竟然是你。」
緩緩又重複了一遍,她澀然一笑。
「所以,你不好奇。為什麼我在少管所六年,能夠學會設計與剪裁縫紉,你不好奇。為什麼我會說法語,你也不好奇。因為你全都知道,因為你在巴黎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我是誰。」
「你……」
越瑄僵硬地躺著,一動不動。
「你說,我不用感謝你。mk的事情我不用感謝你,維卡女王的事情我不用感謝你。」抱著他溫熱的手臂,她仰起臉,睫毛濡溼,眼底明亮溼潤地望著他,「那麼,少管所裡那六年的時光,也不用感謝你嗎?」
「……你怎麼知道的?」
久久,他啞聲問。
「是那朵薔薇花。」
她輕聲回答。
「少管所裡,我收到資助人送來的一個墨綠色畫夾,畫夾上烙印著一朵銀色的薔薇花,同小時候父親教我畫的一模一樣。因為那朵薔薇花,我還一度幻想過,幫助我的其實是天國的父親吧。」
搖搖頭,她凝視著他,淡淡一笑。
「而今晚,在t臺上望著輪椅中的你,我終於記起來了。小時候,我確實見過你。在生日的花園,坐在輪椅中蒼白孤獨的少年,就是你,對嗎?那一晚,花園裡的薔薇剛剛綻放,我坐在你的身邊,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朵又一朵薔薇花。」
那一幕,她明明早已忘了。
卻在亮如星海的閃光燈下,望著輪椅中清冷寧靜如梔子花的他,在他靜然回望向她的那一刻,漸漸回到了她的腦中。
心臟彷彿被什麼緊緊地攥著。
望著近在呼吸間的她,望著眼底閃著淡淡淚光的她,望著她唇角那個脆弱得如同初初綻放的白色薔薇般的微笑,越瑄伸出雙臂,微微發抖地,將她緊緊擁入自己的懷抱。
在那年的花園。
寧靜的月光下,恍若能聽到花瓣綻放的聲音,花海般的白色薔薇花正在綻放,一瓣一瓣,一朵一朵,優雅晶瑩,燦爛芳香。
不再只有他一個人。
那個安靜地畫著薔薇花的小女孩,回到了他的身邊。
「謝謝你,越瑄。」
被緊緊擁在他的懷中,她默默閉上眼睛,伸出雙臂,也緊緊抱住他的身體。他不會知道,如果沒有他,如果在少管所中沒有他伸出的那雙手,如果沒有那還可以緊緊去抓住的希望,她將如何度過那噩夢般的六年,該如何按壓下胸口那欲將她焚燒的仇恨。
有了他的資助。
她可以漠視少管所裡敵意的目光,可以漠視蔡娜,可以漠視任何人給予她身體上的任何傷害。她將自己封閉起來,用每一寸時間來積攢自己的力量,因為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裡,他給了她希望。
「不……」
心口劇烈地疼痛著,越瑄顫抖著撫摸她腦後的黑髮。他感覺到了她的淚水,那冰涼的,讓他每寸肌膚都疼痛的淚水。
不,她錯了。
她錯了。
如果沒有她,他無法撐過那些年。他傷害了很多人,身上沾滿了罪惡,如果不是記掛著少管所裡的她還需要幫助,也許那一年冬天的風寒就已經使他不在人間。
「……對不起。」
可是,他不想告訴她這些。
他想要這樣抱著她,緊緊地抱著她,暖幹她的淚水,幫她做她想要做的。他甚至不在乎她究竟愛的是誰,他只想這樣抱著她,什麼都不告訴她,就這樣,讓她留在他的懷中,留在他的身邊。
「……對不起,阿嬰。」
他痛楚地閉上眼睛,吻住她的發頂。
夜風將窗簾吹得輕輕揚起。
江水在夜色中靜靜流淌,點點燈火溫暖靜謐。
冰冷的濡溼被他胸口的肌膚漸漸熨幹,葉嬰深吸一口氣,從他懷中坐起來,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夜空中。
繁星點點。
「越瑄,如果你的求婚還有效的話,」躺回在他的手臂上,她笑著,伸手指向漫天星空中那最明亮的一顆,「我想要一枚戒指,戒指要比那顆星星還閃亮。」
同是繁星漫天的夜空下。
銀白色的蓮花跑車停在街心花園的不遠處,越璨沉默地久久站立在那叢野薔薇前面。緋紅的花朵已經落盡,夜風中只餘深綠色的枝葉在微微晃動,空氣中沒有了花香,只有微腥的泥土的氣息。
枝莖上有尖尖的刺。
他低著頭,用指尖撫弄那些尖銳的刺。
始終無法靜下來。
他的心中也有著如這些一般,尖銳的、刺痛的、荒蕪的刺,讓他不得安寧,煩躁,抑鬱。他無法忘記在閃如星海的t臺上,那兩人彼此凝望的眼神,彷彿其他都消失了,彷彿只剩下那兩個人。
他是否做錯了——
他想讓她離開,他想讓她離得越遠越好,所有的事情他都可以一個人去完成。在她被關押的那六年,雖然冰冷,但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而自從她出現,似乎什麼都不同了。
越瑄不再是以前的越瑄。
森明美不再是以前的森明美。
而他,也不再是以前的他,即使保持著冰硬的外殼,但心底卻開始愈來愈烈地翻攪著某種難以剋制的情緒。
他只是想讓她離開。
而不是想要將她推到越瑄的身邊!
尖刺扎破指尖。
腥紅的血珠一滴滴迸沁出來!
些微的刺痛使他心中纏繞的恨意越發濃烈。是的,他恨她,恨她破壞了他已經習慣的平靜,恨她一手抹掉了那些在他心底唯一美好的記憶,恨她用那樣柔和的眼神去凝望越瑄,恨她背叛了過去……
薔薇的刺深深扎入他的手指!
漫天星光下,越璨久久沉默地站立著,眼底漸漸凝固出一片冰的寒冷。
高階定製女裝品牌mk一夜爆紅!
國際時尚界永遠屹立不倒的維卡女王,不僅成為mk的首位客人,並且身穿mk的高階定製時裝出席自己的時裝秀!在各種場合,維卡女王對葉嬰和mk都不吝讚美,盛讚葉嬰的設計才華,指出假以時日葉嬰必定會是亞洲最耀眼的設計大師!
在維卡女王的肯定之下,mk成為時尚圈追捧的物件!
所有時尚雜誌、節目、媒體紛紛專訪葉嬰,甚至國外的時尚媒體也有了關於葉嬰和mk的相關資訊。上流社會的貴婦名媛們更是完全忘記了以前關於葉嬰身世的神秘傳聞,紛紛通過各種渠道希望能夠取得mk的邀請函,mk店內的預約電話幾乎要被打爆。
謝氏集團大廈。
上午十點,特別董事會議。
「目前的情況,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內,明美創立的‘森’品牌,已經接下46份訂單,」謝華菱一目十行地翻看手中的報表資料,宣讀說,「‘森’採用會員制,擁有了將近100位會員,發展勢頭很好。」
森明美微笑而坐。
會議室內,其他的董事們紛紛對森明美報以欣賞和肯定的目光。
服裝是謝氏的傳統產業,然而一直以來大規模生產的都是國內品牌,除了收購一些國際大牌,謝氏始終跟歐美流行時尚有一段距離,自身在國際上沒有能夠站得住腳、特別引人注目的品牌。
幾年前,由謝老太爺出面,以換股的方式收購了著名亞裔設計大師森洛朗的設計公司,並且由其獨生女森明美入主謝氏集團的時裝設計部,謝氏的原創設計品牌在森明美的領導下,開始在國際時尚界有所作為。
「而‘mk’,」神色複雜地掃一眼坐在森明美左側的葉嬰,謝華菱聲音平板地說,「雖然有維卡女王的加持,引起時尚界很大的關注,但是截至目前為止,只有12份訂單。葉小姐,還請多加努力。」
董事們明顯一愣,紛紛低頭檢視自己手中的資料。最近「mk」名聲鵲起,成為當紅炸子雞,沒料到竟然只有12份訂單。
橢圓形長桌的主席位上。
越璨挑了挑眉。
他面前翻開的那一頁報表正是「森」和「mk」的各項資料對比,在訂單的數量上「森」確實遠遠超過「mk」,然而……
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敲,越璨抬眼瞥向那個沉靜端坐的身影,她不嗔不喜地坐著,幽黑的睫毛掩住眼底的神色,既沒有辯解,也沒有焦慮,淡定得彷彿成竹在胸。
反倒是森明美,見到她無甚反應,皺眉微咳一聲。
「但是從銷售總金額上看,卻是‘mk’勝過了‘森’,」橢圓桌旁,代表越瑄來列席會議的謝浦笑容溫雅,「我發現,幾乎每套高階定製女裝,‘mk’都要比‘森’貴出將近四倍。這樣高的價格,與國際頂尖高階女裝相當,‘mk’竟然可以短短時間就售出12套,可見確實已開啟了局面。」
眾董事心中亦然。
從報表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森」訂單多,但是每套女裝的單價低,利潤遠不如「mk」。
「那只是暫時的維卡女王光環,」謝華菱不悅地說,「等這股熱潮退掉,顧客們的腦筋冷靜下來,‘mk’這麼高的單價,會把她們嚇走的!‘森’在開業期間酬賓優惠,先將顧客吸引過來,稍後自然會慢慢把價格提上去,讓顧客們有個接受過程,明美這樣做要穩妥很多。」
因為葉嬰,瑄兒生病住院,又因為葉嬰,瑄兒搬離謝宅,謝華菱心中恨極了。她懊悔自己當初居然會為葉嬰所騙,沒有調查出來葉嬰曾經入獄的經歷,就讓葉嬰那麼輕易地接近了瑄兒。
再看到以往列席會議只聽不說的謝浦,在瑄兒的授意下開口為葉嬰說話,謝華菱心中又添幾分惱怒,沉著臉繼續說:
「並且,在提升品牌形象上,明美有了很好的企劃。明美,你講給大家聽!」
「是,副總。」
森明美溫婉一笑,視線環顧會議室,然後目光落在葉嬰的身上,含笑說:「葉小姐關於維卡女王的公關策略非常成功,所以我們也打算在公關方面多下一些功夫。接下來在時尚界最令人矚目的事件,是即將在好萊塢舉行的一年一度的勞倫斯金像獎的頒獎禮。」
葉嬰神色一凝。
她抬起睫毛,看向正侃侃而談的森明美。
「勞倫斯金像獎是全球最重要的電影頒獎禮,幾乎所有國家都會進行直播或者轉播,當晚明星們走上的紅地毯,一向是國際各大品牌時裝競爭的戰場。這次,‘森’也打算參與。」
說著,森明美向秘書示意了一下,投影儀裡射出光線,投在會議室的白幕上,映出一幅照片。
照片中的美麗女郎穿一襲今年大熱的豹紋晚禮裙,裹著她嬌媚性感的身體,豐盈的胸部酥白誘人,她的長髮蓬鬆捲曲,嫵媚地垂到盈盈一握的腰部,整個人狂野性感又美麗。
「這是潘亭亭。」
站起身,森明美含笑向眾董事介紹說:
「她因為出演好萊塢導演戴維·郝伯的電影《黑道家族》,被獲提名本屆奧斯卡的最佳女配角,將會出席這次勞倫斯頒獎禮。如果潘亭亭身穿‘森’提供的高階定製女裝,出現在好萊塢的紅地毯上,不僅對‘森’的品牌形象將會有極大的提升,而且可以幫助‘森’正式進軍國際時尚界!」
「對不起。」
這時,葉嬰突然出言打斷了情緒高昂的森明美。森明美有些錯愕,回身看向葉嬰,會議室裡所有的董事們也十分訝異。
「我們好像同森小姐想到了一起。」
葉嬰略有歉意地說:「關於勞倫斯金像獎,‘mk’也準備邀請潘小姐前來試裝,請她屆時身穿‘mk’為她量身定製的禮服,走上紅地毯。」
會議室頓時鴉雀無聲。
眾董事面面相覷,森明美神色僵住,葉嬰雖然面有歉意,卻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倚進黑色皮椅中,越璨勾起唇角,難怪剛才的她一副淡定寧靜、胸有成竹的模樣,原來是在這裡等著森明美。
「葉小姐,你想要好的創意,我可以再幫你想。」僵滯了兩秒,森明美笑容矜持,只在聲音裡帶出一點譏諷,「否則,‘森’一有提案,‘mk’聽了就搶,今後‘森’還敢再同‘mk’交流嗎?」
「森小姐,你誤會了。」
葉嬰一邊溫和地回答,一邊向秘書示意。秘書抱出一疊檔案,向在座的董事們逐一分發。開啟後,董事們驚訝地發現,那竟是一份與森明美適才的想法驚人相似的策劃書,裡面同樣附有潘亭亭的照片。
「這份策劃書,正是準備在今天的會議提交,前期相關的內容‘mk’已經開始進行了。只是很抱歉,看來我們的想法同‘森’有所撞車。」葉嬰微笑著解釋。
「撞車?這麼巧?」謝華菱沉面微怒地說,「應該只是聽說了別人的想法,就搶過來用吧,這是剽竊!」
「我相信森小姐不會如此。」好似沒有聽懂謝華菱話中的含義,葉嬰仍舊微笑著回答。
胸口氣得滯痛無比,然而在神色自若的葉嬰面前,森明美也不想落了下風。強忍一口氣,森明美勉強維持著唇角的笑容,說:「你不肯放棄,對嗎?」
葉嬰笑了笑,平靜地說:「想必森小姐也是不肯放棄的。既如此,不如就讓‘mk’和‘森’友好地進行競爭吧,好在不管是誰成功了,都是一樁好事。森小姐,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