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就是因為這酒的作用,我才可能會與一個陌生男子有這麼好的談興。但我是不相信浪漫的,我知道如果要不發生什麼,最好現在告辭。我站起身來,感謝他的款待,正要婉轉地提出離開的套話。他忽然打斷我,先是輕輕一笑,然後是很憂傷的表情,我聽見他說:
"我注意你有兩三天了,一直見你鬱鬱寡歡地進出酒店,好幾次都想跟你打招呼,可又怕招來你的反感。你這麼年輕,理應是活潑熱烈的,為何要讓自己這麼憂鬱呢?雖然一個小時前才認識,換了我也會猜疑,但你知不知道,你笑的樣子真是很好看,比奧黛麗・赫本還好看,能笑著,為什麼不笑呢?"
"你也喜歡那部電影?"
"當然,來這兒的人很多都是慕電影之名而來。"
"沒錯,很多人都期望有電影中那樣美麗的邂逅。"
"你呢,也期望嗎?"他這麼問我,真是很直接。我一時都不知道怎麼回答了。他見我沉默,豁達地笑了起來:"坦率地說,我雖然並不瞭解你,但你身上有一種莫名的氣息吸引我,前天在酒店大廳我一眼就感覺到你的特別,請相信,這不是恭維。我下午在大廳坐了很久都不見你回酒店,忽然有些擔心,一是擔心你是不是已經退房離開了酒店,二是擔心你一個女孩子獨自在外面轉,會遇到什麼危險。說來好笑,我連認都不認識你就莫名其妙地擔心,於是連晚飯也沒心思吃就出來碰運氣,希望運氣好的話可以在路上遇見你,沒想到,果真讓我碰到了……跟你說話真是很愉快,別問為什麼,就是感覺很親切,感覺我們應該是來自同一個地方。嗯,如果方便的話,待會你能……再陪我喝杯咖啡嗎?"
哦,上帝,我怎麼能拒絕呢?我不相信浪漫,是因為我多年以來一直渴望浪漫,而生活總是無情地嘲笑我。今天的邂逅是我多年來的夢想。雖然我對羅馬充滿戒心,但如果此時我就這樣走開,那麼我會遺憾一生。因為這男人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東西吸引我,我信任他。生活總應有美麗的時候,生活又怎會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呢?
於是我答應了他的邀請,晚餐後跟他一起在路邊店喝了咖啡,聊到很晚。我們的話題已經涉及彼此深層次的生活,從言談中得知,他住在佛羅倫薩,是從中國移民過來的,果真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這個男人的敏感真是讓人歎服。他說他十幾年前就過來了,在這邊讀完大學,目前在威尼斯一家制片公司任職。原來他是拍電影的,這真是讓我很意外!因為我很喜歡電影。
太欣喜了,沒有辦法能形容這種欣喜。
而我最欣喜的是,我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jan!
我們相約第二天去聖天使堡,因為他說他們公司有部新投資的電影要在那裡選景。然後我們互道晚安,這才各自回酒店房間。他就住我樓上。現在,離整個過程已經過去數小時,而我還在激動中,我知道再這樣遐想下去,我會自己投入網中。我忽然想,莫非我如此急切地從巴黎趕過來,就是為了跟他相遇?若果真如此,那麼仁慈的上帝,我不會再懷疑你的仁慈了,雖然過去經歷著種種生活的苦痛,從在舞臺上嶄露頭角開始就一直過得身不由己,但是現在,我是幸福的,激動的,感謝生活給了我一線值得希冀的光芒。但願這光芒,可以照進我死水一般沉寂的生活和現實。
……
冷翠捧著那本日記,震驚得無法言語,可憐的姐姐,風光背後竟是如此慘淡的人生,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遇到了自己一生摯愛的男人jan。通過後面的日記,冷翠進一步知道,只要有假期,姐姐就會和jan去羅馬那家酒店約會,而且總住同一個時間,那個房間可以看到羅馬的落日,非常迷人。但是兩人的戀情很快被嗅覺靈敏的養母發覺,母女倆開始了漫漫無期的交鋒。因為jan當時只是電影公司的一個普通職員,在唯錢是尊的養母眼裡,jan配不上女兒。養母使出一切手段來阻止兩人交往,甚至當著他朋友的面侮辱jan,這使得本來就惡化的母女關係徹底崩潰。
然後發生什麼?
非常奇怪,後面的日記被撕掉了一大摞。
冷翠仔細翻看日記,確實是被撕掉的,根據撕掉後的日記記錄看,這中間有近兩年的時間是空白。這兩年發生了什麼,冷翠無從得知。但撕掉前的最後一篇日記顯示,姐姐跟jan好像經歷了什麼可怕的事,已經走到了頭,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威尼斯的一座橋上,日記中有一段很傷心的記錄:——
jan,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這段感情——
你不是沒有保護好,你是褻瀆了我們的愛情——
我知道,所以我自己把自己打入了地獄。可是jan,就是在地獄,我還是解脫不了,我愛你,從來沒有想要放棄,是命運逼著我放棄……——
不要怪命運,這全是你自找的——
是我自找的,所以我已經絕望,徹底絕望——
既如此,你還約我到這來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想約你幹什麼,就是特別想見你,不知道下一次在橋上相遇,又會經歷什麼樣的人生——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倒是想問你,你真心愛過我嗎?——
你不覺得這個問題多餘嗎?jan!——
我只是懷疑,你是否真的愛過我,或者,你當初跟我在一起只是短時間的迷惑,所以你才會那麼快就從我身邊逃走——
jan,你不能這麼認為,如果你不信,我們就約個時間吧,十年,十年後我們再在這座橋上見面——
見面又如何呢?——
如果還有緣,如果上帝還憐憫我們,必會讓我們在此相見,即便相見後還是分離,那也沒有關係,因為這座橋會證明,我們是真心相愛的,哪怕從此走向不同的方向,我也是愛著你的——
真的要約嗎?十年呢!——
是的,就約在十年後的今天吧,如果我還活著。只要我還活著,無論在世界的哪個角落,我必會來此見你——
好,我答應你,如果到時候我也活著,我也會來見你,倘若誰失約,誰就從這橋上跳下去——
嗯,好,那你告訴我今天是幾號?——
九月二十八——
行,十年後的九月二十八,落日時分我們再見。
……
日記記錄的時間是1994年。冷翠趕緊掐著指頭算,1994到2004,天哪,到今年剛好十年!再翻日曆,九月二十六!兩天,兩天後就是姐姐跟jan約定見面的日子,不會吧,真的只差兩天。冷翠扔下日記本在房間裡像只耗子似的竄來竄去,大口地喘著氣,極力讓自己平靜。冷靜,一定要冷靜!是天意嗎?姐姐以繼承遺產為由千里迢迢將她從中國召過來,不會就是要她去橋上跟那個jan見面的吧?難道她早就預感到她不能如期赴約?
冷翠的心怦怦亂跳。
完全亂了套。
到底去不去呢?去不去呢?她還真拿不定主意了。那座橋,那座橋……什麼橋?冷翠一怔,趕緊又撲到床上翻日記,嘆息橋,哦,是嘆息橋!jan,這個jan會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呢?冷翠對這個男人充滿好奇和嚮往,想象著這個男人的相貌,眉目,眼神,談吐……毫無疑問,冥冥之中一切似乎都是姐姐安排好的,她要冷翠去赴約的目的,可能就是讓jan知道,她是多麼深愛著他,這愛並不因她的離去而有絲毫改變,而那座橋就是證明。
冷翠決定代替姐姐去赴約!
此刻,她就坐在飛往威尼斯的飛機上,看似平靜,其實心裡像揣了只兔子似的狂跳不已。她放了片口香糖到嘴裡,努力壓抑自己激動的情緒。但她有個毛病,一坐飛機就睡覺,這次也不例外,口香糖沒嚼幾下,迷迷糊糊就進入了夢鄉。
"寶貝,替我去見他,告訴他,我對他的愛始終如一。"蒙中冷翠夢到了姐姐,看不到人,只依稀聽到姐姐跟她說了這句話。
我會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