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希堯坐在床邊的沙發看著她,端著杯咖啡,若有所思。
她試圖從床上坐起來,可是才鑽出個肩膀就趕緊縮了回去,她發覺自己光著身子。昨夜的一切清晰地回到意識中。她紅著臉拉上被子。
"起來吧,我給你叫早餐進來。"他微笑著說。
冷翠半個腦袋都蒙在被子裡,根本不敢看他。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大家都是成年人,我們早晚都要在一起生活,"祝希堯說著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撫摸她額頭凌亂的碎髮,"這個樣子很好,我喜歡跟你在一起的感覺,讓人重獲新生的感覺,原本我以為自己已經廢了的,五年了,我沒有碰過女人,不是不想,而是……幾乎喪失了功能,我就等於是個廢人,現在,是你讓我獲得新生,所以我會對你好,無論如何都會對你好。"
"姐姐,在這個房間住過?"冷翠盯著窗外,彷彿外邊還趴著個人。祝希堯也望向窗外,臉色突然變得陰鬱,沒有再說話。他不說話,她也就低頭不語,在餐廳用餐的時候,她就一直低著頭,悶悶地吃,像是胃口很不好的樣子。
最後還是祝希堯打破沉寂:"今天我沒什麼事,帶你到城裡轉轉。"
冷翠眼皮都沒抬:"有什麼好看的,到處都是破爛。"
"破爛?"祝希堯又是受驚不小,這女孩怎麼回事,舉世聞名的文化名城,在她眼裡竟是破爛,"不能這麼講的,羅馬的確滿城皆是殘垣斷壁,但它可是全球最大的'露天曆史博物館',我們看東西不能光看表面,得從背後所蘊含的深厚文化去看,你會喜歡羅馬的,我敢保證。"
祝希堯這時候又露出了難得的微笑,他看著冷翠,雖然這丫頭說話像是沒譜的樣子,但她坦率,不做作,猶如水晶般透明,他喜歡的就是她這點。
他自己駕車,先把她帶到了梵蒂岡城,他說,所有到羅馬來旅遊的第一站必先到這裡,因為這裡是世界天主教中心也是世界上最小的國家,眾多舉世無雙的精神財富被濃縮在一個方形的小城裡。他們在聖彼得廣場下了車,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四根精美的柱廊環繞中的聖彼得教堂,兩個巨大張開的半圓形迴廊,有如教堂的雙臂向前伸出以擁抱全人類,祝希堯說這是貝爾尼的作品,"不認識。"冷翠直搖頭。
"他都死了幾百年了,你怎麼認識?"祝希堯覺得這丫頭怎麼這麼笨,"但我們應該認識這些偉人的作品。"
冷翠卻眨巴眼睛說:"你說幾百年後,我們有沒有可能成為偉人?"
祝希堯想了想,上下打量她,"你,好像不具備這個潛質,但如果跟了我,嗯,倒有這個可能。"
冷翠氣得直翻白眼,"切!"
說話間,兩人已經站到了廣場中央,一座宏偉的埃及方尖碑直指藍天,方尖碑正處於廣場呈放射狀白色大理石圖案的中心。祝希堯介紹說:"這座方碑在中世紀時被稱作'石針',它是卡利古拉皇帝從赫僚玻利斯運到羅馬的,於1586年豎立在今天的位置上。看到沒有,方碑的左右兩側豎著那對噴泉,傳說方碑下面埋著愷撒大帝的骨灰。"
"他為什麼埋這兒?"冷翠好奇地問。
"你問他吧。"祝希堯答。
稍後,他們沿著教堂三段彎彎曲曲的樓梯拾級而上,冷翠這才真正被世界上最大的教堂的宏偉壯麗所震撼,祝希堯指著一個大炮臺說,"那是米開朗琪羅設計的。"
"就是設計那個光屁股大衛的?"冷翠脫口而出。
祝希堯身子一搖晃,差點從樓梯上栽下去,瞪著她:"冷翠!"
冷翠別過臉,直吐舌頭。
當邁上三百三十級臺階後,終於到達塔頂。居高臨下地俯瞰整個聖彼得廣場,令人流連忘返的羅馬景色也盡收眼底,真是很愜意。祝希堯則給冷翠一一介紹教堂內眾多名家的傑作,然後沿著viadellaconciliazione就到了聖天使堡,這座城堡其實是建立在臺伯河岸的一座陵墓,現在是羅馬的國家博物館,館內除了收藏有羅馬教皇住宅傢俱,古代的武器也是這裡的一項重要的珍貴藏品。祝希堯說:"知道聖天使堡為什麼這麼有名嗎?因為tosca,giacomopuccini歌劇中的主角,在俯瞰羅馬中心的著名露臺跳下去後,這個城堡就在歌劇愛好者當中永恆了。"
"他們為什麼……"
"為什麼跳下去?"祝希堯知道她會這麼問,索性替她說了,"不要總是問為什麼,在很多孤獨的人的想象中,墜落是等同於飛翔的,一剎那的飛翔也是永恆,懂嗎?"
說這話時,他仰著臉,背景是湛藍的天空,感覺他似乎很嚮往飛翔,眼中流露出來的疲乏背後,卻是深深的傷感。
冷翠忽然一陣莫名的心悸,她很怕看他這個樣子。
抵達威尼斯廣場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祝希堯並沒注意到冷翠微妙的心理活動,繼續充當著導遊的角色,慢條斯理地給她介紹這裡的名勝。廣場的正面是綽號叫"戈婚蛋糕"、"打字機"的大理石紀念堂維托里亞諾,背對維托里亞諾站在廣場上,正面是筆直延伸的科爾索大街,對面能看見像劍一樣的地方就是波坡羅廣場,附近就是聖母科斯美蒂教堂,這個教堂裡就有大家從古代羅馬劇場到《羅馬假日》電影中大家熟悉的"測試謊言的嘴"。
冷翠對這倒是很有興趣,嚷嚷著要拍照。拍完照,祝希堯還要往前走,冷翠站著不動,"怎麼了?"祝希堯問。
冷翠咕嚕著:"我發黴了。"
"發黴了?"祝希堯愕然。
冷翠可憐巴巴地點點頭。
祝希堯瞅著她,愣了愣,忽然有所明白:"你是說你餓了?"
"是啊,我餓了,你才知道嗎?"冷翠瞪他。
"呵呵……"祝希堯笑起來的樣子真是很俊朗,連忙牽過她的手,"誰教你說的義大利語,難聽死了,還發黴呢?怎麼沒說長蟲子啊?"
兩人在廣場旁邊的一家餐廳品嚐正宗的義大利菜,還有海鮮,義大利的通心粉,冷翠瞧著那些美味直吞口水,也不顧淑女姿態,舉起叉子狼吞虎嚥起來。祝希堯給她倒葡萄酒,她包著滿嘴的大蝦說:"葛拉氣耶(grazie)!"(謝謝!)
祝希堯看著她只是笑,"好吃嗎?"
冷翠露出十分陶醉地表情,拖長著聲音說:"媽媽咪呀,摩托不歐諾(manamia,moltobuono)!"(我的天呀,真是太好吃了!)
"麗珍教你的?"祝希堯連連搖頭,"你得有個專門的老師才行,要儘早學會義大利語,融入這裡的生活。"
"可我不能老待在這,我媽年紀那麼大了,一個人在國內呢。"冷翠一說到母親,臉色就黯淡下來。
祝希堯說:"這不是問題嘛,把你媽接過來,很簡單的啊。"
"真的嗎?"冷翠有點不相信。
"我騙你幹什麼,我會安排好這件事的,你放心好了。"
"不,不,別讓她來,"冷翠忽然臉色煞白,眼睛駭恐地瞪著前方,"絕對,絕對不能讓她來,不能,不能……"
祝希堯不解:"為什麼?"
"不要問為什麼!"
"冷翠……"
"她來了,她會死的,肯定會死的!"冷翠的淚水奪眶而下,情緒莫名失控,"不能讓她知道這些,我知道瞞不住,她百年後去見了碧昂,肯定還是會知道,但在她有生之年,我希望她能對她的妹妹,我的小姨抱有最初美好的幻想,而幻想是很可怕的事情,一旦破碎,就只能是萬劫不復。"
說著,她伏在桌臺上低聲飲泣起來,完全不顧周圍詫異的目光。祝希堯試圖拉她起來,無濟於事,一瞬間,她的情緒就到了崩潰的邊緣……
4
冷翠第一次單獨偷偷溜出酒店是在接到文弘毅的電話後,他也在羅馬,約她見面。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偷偷摸摸,潛意識裡,還是很怕祝希堯知道後不高興。男女間一旦有了親密關係,是很在意對方的忠誠的,儘管只是跟朋友見個面,不涉及忠誠問題,但冷翠內心總還是有點畏懼祝希堯。
她不知道怎麼闡述跟這個男人之間的關係,說實話,她並不懂他,他的內心、他的思想、他的每一聲嘆息,她都覺得好深奧,比她以往看過的任何一部艱澀的書籍都難懂。但她卻又有點對他著迷,他渾身由內而發的高貴憂鬱的氣息讓他即便坐著不說話,也是那麼耀眼。有時候,她也幻想,也許有一天真的愛上他呢?不是沒有這種可能,而是她根本不知道怎麼說服自己接受這份感情。
上帝知道的,他愛碧昂,經常晚上做夢都喚她的名字,雖然兩人在一起時,他十分忌諱,儘可能地不提到她,而且他很寵冷翠,只要是在房間內,他就會擁抱她,親吻她,很迷戀。那種熾烈的情感表達,讓冷翠很多時候以為他真的愛上她了也不一定,但可能嗎?他會放下掙扎了十年的情感,重新愛上一個翻版的情人嗎?人是很怕比較的,一想起他對碧昂那近乎扭曲的痴狂,她就很畏懼,非常地畏懼,她太有自知之明瞭,她知道自己永無可能超越碧昂在他心中的地位。
既然如此,索性離愛遠一點吧。
那樣將來可能受到的傷害會降到最低。
可是她又罵自己,既不愛,為何還和他同床共枕?哦……這個問題太深奧了,留給上帝老人家去解答吧,上帝一定會說,男女間的異性相吸是不僅僅侷限於愛情的,所以仁慈的主請寬恕我吧,雖然不清楚是否愛上他,但拒絕他,好像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我只是想給彼此一個溫暖的港灣而已。冷翠自己安慰自己。
而文弘毅見到冷翠的第一句話就說:"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說你是偷偷來的!"這傢伙,說話怎麼也這麼刻薄。
兩人見面的地點是舉世聞名的大圓形競技場,或稱鬥獸場,實際上也就是一片殘垣斷壁。如果不是川流不息的遊客進進出出,一個人站在那高聳入雲的破牆頭底下,肯定會提心吊膽:誰知道這屹立了上千年的傢伙會不會轟然倒塌,叫人葬身瓦礫之下呢。
文弘毅介紹說:"鬥獸場的真實名稱叫做'佛拉維歐圓形劇場',始建於西元72年,完成於西元80年,沒有一頁羅馬史不與鬥獸場有關,它簡直已演變成為羅馬生活和羅馬歷史的標記。"
冷翠舉目望去,感覺鬥獸場的整體結構有點像今天的體育場,或許現代體育場的設計思想就是源於古羅馬的鬥獸場呢。整個鬥獸場呈橢圓形,從外圍看,分為四層,第四層的壁柱正對著四個半徑處有四扇大拱門,是登上鬥獸場內部看臺迴廊的入口。鬥獸場內部的看臺,由低到高分為四組,觀眾的席位按等級尊卑地位之差別分割槽。冷翠站在觀眾席上,想象著在這裡觀賞猛獸與鬥獸士或者鬥獸士之間悽慘悲壯的角鬥,覺得人類的文明充滿血腥。而在競技場的外面,可以看到許多裝扮成古代的鬥獸士,身披鎧甲,手拿長矛,嘴裡不停大聲吆喝著讓遊客們和他們合影以賺點小費。這些走江湖賺錢的把戲讓冷翠頗有幾分興致。
文弘毅顯然有備而來,給冷翠連連拍了好多照片。在這裡四處走走,都讓冷翠彷彿又回到了舊日的時光,因為聽文弘毅介紹,在這個廣場周圍的許多景點都曾經是當年《羅馬假日》電影中出現的場景,比如西班牙廣場,如今已成為羅馬人和各地遊客的聚集地,以其充滿戲劇色彩的階梯和由貝里尼的父親創作的破船噴泉而聞名,該噴泉恰如一隻飄浮在水中半隱半現的小船,看著那噴泉、雕塑,聽著教堂鐘聲,回憶著電影中的鏡頭,冷翠沒辦法不陶醉,祝希堯說得沒錯,她真的會喜歡上這座城市,而文弘毅也不遺餘力地給她介紹羅馬的人文歷史,他問冷翠:"你知道羅馬城裡為什麼到處都是母狼育嬰的雕塑嗎?"
冷翠老實地搖頭:"不知道。"
"三千年前,羅馬國王努米託雷被其胞弟阿姆利奧篡位驅逐,其子被殺死,女兒西爾維婭與戰神馬爾斯結合,生下孿生兄弟羅慕洛和雷莫。阿姆利奧把這兩個孿生嬰兒拋入臺伯河。落水嬰兒幸遇一隻母狼用奶汁哺餵成活,後被一獵人養育成人。後來,兩兄弟長大後殺死了阿姆利奧,並迎回外祖父努米託雷,重登王位。努米託雷把臺伯河畔的七座山丘贈給他們建新都。後羅慕洛私定城界,殺死了雷莫,並以自己名字命名新城為羅馬。這一天是西元前753年4月21日,後定為羅馬建城日,並將'母狼乳嬰'圖案定為羅馬市徽。"
文弘毅一口氣說完,冷翠聽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為什麼,她很欣賞文弘毅侃侃而談時所煥發出來的智慧的光芒,年輕而有朝氣,很容易讓人親近。這種感覺是祝希堯身上所沒有的,那傢伙無論何時總是給自己築起一道冰牆,別說親近,讓他和善地看你一眼都不容易。
為什麼拿他們兩個比較?
冷翠突然被自己內心的想法嚇到。是因為在同一天認識他們兩個?的確是有點離譜,同一天認識兩個有趣的男人,上帝到底要跟她玩什麼把戲?
最後,文弘毅將冷翠帶到了一個巨大的噴泉面前。
其實羅馬到處都是噴泉,還有雕塑,但是見到這個噴泉還是讓冷翠驚歎不已,它就像一副窗簾掛在人們眼前,嘩嘩的水聲,比音樂還悅耳動聽。
"知道這叫什麼泉嗎?"文弘毅笑著問她。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來過。"
"叫許願泉,聽說在這許願會很靈的哦。"
"真的?"冷翠半信半疑。
"不信你可以試試啊,"文弘毅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給她示範,"看清楚了,我們必須背對著噴泉,用右手從肩膀方向向上扔硬幣到許願池,這樣你的願望才可以實現。"
冷翠照著扔了一枚硬幣進去。
"你許了什麼願?"在康多提大道(viacondotti)的一家中式茶樓裡,文弘毅忍不住問冷翠。這家茶樓一看就是華人開的,古香古色,雕樑畫棟,二樓的橫樑自上而下掛著成串的紅燈籠,讓冷翠很自然地就聯想到張藝謀的那部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如果不是大廳內錯落有致擺著的八仙桌,客人們捧著的白瓷碗,根本想象不到這是在遙遠的義大利,以為是進了北京哪家老字號茶樓呢。而走出門,川流不息的馬路對面就是希臘咖啡館,旁邊緊挨著的是土耳其飾品店,羅馬真是個多元文化的城市。選了個僻靜位置坐下,肩上搭著白毛巾的店小二熱情地迎了上來,一邊取下毛巾擦了擦桌子,一邊詢問客人喝什麼茶,文弘毅報上茶名,清香四溢的上等龍井隨即遞了上來,直看得冷翠好一陣恍惚,這是義大利嗎?她欣喜不已,還沒喝,聞著都渾身舒坦起來。看來中國人還是習慣喝老祖宗傳下來的綠茶,咖啡之類的洋玩意冷翠現在是一點也不感冒。
"許的願是不能說出來的,說出來就不靈了。"冷翠跟文弘毅賣關子。
"是,說得沒錯,"文弘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在冷翠臉上看到了喜悅和滿足,裝作閒聊似的問她,"還不錯吧?準備在義大利待多久?"
冷翠支吾著,直嘆氣:"就看上帝要留我多久了。"
"你應該不是這麼沒主見的人。"文弘毅直視著她。
"很多事情,不是隨人意志改變的,"冷翠四顧張望,故意岔開話題,"好漂亮的茶樓,有咱老祖宗的風格。"
"是吧,猜猜誰設計的?"文弘毅得意揚揚地問她。
冷翠眼珠子轉了轉,試探著問:"你……設計的?"
文弘毅笑著點頭:"正是在下!"
"哇,你好厲害!"冷翠立即崇拜得不行,"看來你這小子在義大利混得不錯啊,你一定設計了很多作品吧,幾百年後埋在聖彼得廣場的偉人一定有你!"
"偉人?你是說我嗎?"文弘毅愕然。
"嗯,你具備這樣的潛質。"
"死丫頭,你是誇我呢,還是臭我,跟愷撒大帝埋一塊,你以為我很願意嗎?"文弘毅一點也不買賬。
冷翠咯咯地笑個不停。
文弘毅目光閃閃地看著她,"翠翠,如果讓我選擇,我才不要做什麼偉人,偉人是最孤獨的,可能被世人傳頌,也有可能被世人唾棄,與其如此,我寧願做一個普通的凡人,過著最最真實的生活,只要是跟心愛的人埋在一起,遠比當什麼偉人滿足。"
冷翠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低下頭,躲避他的目光。正僵持著,手機響了,冷翠一看號碼就哆嗦。祝希堯在電話裡很不客氣地質問她:"麗珍說你跑出酒店了?"
"是,是,我出來透透氣。"冷翠儘可能地讓自己的語氣平靜。
"要出去起碼先打個招呼吧,你知不知道我會很擔心你,"謝天謝地,這傢伙並沒有發火的跡象,"你現在在哪?什麼時候回來?"
"我,我在跟一個朋友喝咖啡。"
"朋友?什麼朋友?"
"國內來的……朋友"
"好吧,早點回去,我今天可能要很晚才回酒店,我下午要去海德堡一趟,差不多的時候我派司機去接你?"祝希堯的語氣漸漸溫和起來。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我怕你會把自己丟掉。"祝希堯很不放心,臨掛電話又補充一句,"只要你不是跟嘆息橋上遇見的那小子見面,跟誰在一起我都不會在意的。"
冷翠一哆嗦,差點將桌臺上的咖啡打翻。
"嘖嘖嘖……"文弘毅看她接電話的樣子直襬頭,充滿同情,"你瞧你,又不是偷情,至於嗎?"
"你跟誰偷情啊?"話音剛落,文弘毅的肩膀上突然落下一隻大手。抬頭一看,只見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子笑吟吟地瞅著他樂。一身酒紅色唐裝,氣度非凡。文弘毅顯然認識他,回道:"你看我這樣子像是偷情嗎?"
"你要是想偷,我給你提供方便,"中年男子一臉壞笑地指指樓上,"上面就有上等廂房,客官意下如何?"
"拉倒吧,別敗壞我的名聲!"文弘毅尷尬地扯他坐下,給冷翠介紹,"這位是唐臨風先生,這茶樓就是他開的。"
"你好!"冷翠笑著打了聲招呼。
"好漂亮的小妹,國內來的吧?"唐先生笑起來很儒雅和善。
冷翠詫異:"您怎麼知道?"
"一看就知道啊,羅馬的中國女孩很少有不化妝的,小妹天生麗質,堪比出水芙蓉,清麗脫俗啊。"唐臨風說起來頭頭是道。
文弘毅連忙打岔:"得了,你別在這裡文縐縐的,既是遠道而來的客人,怎麼也不請我們到樓上雅座坐坐?"
唐先生好像跟他很熟,故意跟他抬槓:"你小子,消失這麼久,來了也不打聲招呼,我剛才在樓上說聽著聲音很熟呢,出來一看,原來你又在這裡騙姑娘,怎麼,壞了你的好事?"
"翠翠,別聽他的,他不是個好東西。"文弘毅氣得沒法。
"我不是好東西,你又是什麼好東西啊,"唐臨風笑著起身,"走吧,上樓坐,免得說我怠慢了你的客人。"
樓上古典氣息更濃,一條長長的走道兩邊全是廂房,也就是包間,但唐臨風並未將他們帶到包間,而是徑直將兩人帶到了私人會客室,非常雅緻,一進去就聞到了滿室的油墨香。牆上也掛著風格各異的書畫作品,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文弘毅和唐臨風的嘴巴一直沒閒著。文弘毅說:"你這茶樓怎麼越看越像脂粉樓了,到處掛著燈籠,我原來可沒這麼設計,你真是壞我名聲。"
唐臨風答:"別老是把名聲掛嘴上,你以為你名聲很好嗎?"
"不會比你的差吧,你可是出了名的情場浪子。"
"你也好不到哪去。"
"……"
兩人唇槍舌戰間,已有服務生端進了茶水。
而冷翠像被定住了似的,死死地盯著正對著沙發的一幅油畫,畫面的背景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穿著紅格子的揹帶裙,兩根扎著蝴蝶結的辮子又黑又亮,尤其是那雙漆黑如深潭的眼睛極其傳神,她蹲在地上做什麼呢,再仔細一看,她兜著的裙襬裡全是一顆顆渾圓如珠玉的紅豆。
紅豆?
她在拾紅豆?!
"哦,這幅畫是臺灣一個老畫家最聞名於世的作品,叫《拾紅豆的女孩》,翠翠認得這幅畫?"唐臨風笑容可掬地問她。
冷翠全身顫抖,盯著那幅畫就要背過氣。
文弘毅覺出了她的異樣,"怎麼了,翠翠,你臉色很不好看。"
冷翠大口吸著氣,臉色煞白,指著那幅畫問唐臨風:"請問唐先生,這幅畫您是從哪得來的?"。
"買來的啊,好多年了,一直是我的珍藏。"唐臨風頗為得意。
冷翠緊盯著他:"賣這幅畫的人,您還記得嗎?"
"這個,當然是記得的。"
"是誰,您能告訴我嗎?"
唐臨風笑了起來,饒有興趣地瞅著冷翠:"當然可以,中文名字不清楚,英文名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叫什麼?"
"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