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是少有的能直接進入他臥室的人,但也不敢過於隨意,一直恭敬地等到他換好衣服出來,才問,「老闆,您休息好了嗎?」
祝希堯站到一面穿衣鏡前,漫不經心地扣袖口的扣子,「我哪天沒休息呢?」
「老闆,有個人想見您。」peter站在他身後說。
「誰啊?」
「南希夫人。」
「……」
彷彿是被施了魔法般,祝希堯被定住了。
peter觀察著老闆的臉色,說得很小心,「她剛從法國過來,專程來見您的。」
祝希堯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沒說話,繼續扣領口的扣子。
peter等著他回話。
「她給了你多少報酬?」祝希堯忽然說。
「老闆……」peter臉色煞白。
祝希堯長長地吐口氣,「難為你了,伺候兩邊的主子不大好受吧?」說著冷靜從容地轉過身,看都沒看他,端起放在chuáng頭的一杯參茶坐到了沙發上,「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終於還是來了,不用擔心我會承受不住,我已經習慣了被人算計,因為我也是這麼算計別人的,否則怎麼會有今天?」
peter不僅臉色發白,額頭更是冒出豆大的汗珠,站在臥室華麗的吊燈下,搖搖晃晃就要跌倒似的,這個結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老闆,我……」
「我不是你的老闆,你的老闆應該是南希夫人才對,」祝希堯鎮定自若地喝了口參茶,蹺起腿,目光犀利明亮地掃視著peter,「年輕人,在我面前玩心眼,你還嫩了點,也許開始你對我是忠誠的,但那個女人無孔不入的本事,很多年前我就有領教,從你一次次地給我傳遞碧昂那些畫的資訊,我就知道,又有人……背叛了上帝……別低著頭,我不是上帝,你無需對我自責,將來你上了天堂面對那個真正要審判你的人,你再去懺悔吧,那個人才是上帝。」
「老闆!」peter撲通一聲就跪倒在祝希堯的腳邊,號啕大哭。
祝希堯點燃一支肥碩的雪茄,好玩似的吐出一連串的菸圈,揚揚眉,嘴角露出不易察覺的微笑,「說吧,那女人什麼條件。」
「你絕對不可以這麼做!」
當文弘毅得知祝希堯要用自己全部的產業去換取南希夫人手裡的畫時,極力阻止,兩人在佛羅倫薩城區的一家酒吧喝酒,文弘毅對祝希堯的決定很不可思議,「你這不是明擺著鑽進她的圈套嗎?她就是想要你的財產!」
「我也想要碧昂的畫啊。」祝希堯長嘆口氣,眉心緊縮。
他慢慢吸吐著煙霧,一種久違的舒暢在他的體內漸漸瀰漫,滲入到每一條血管神經。只有在這時,他的jīng神才得以放鬆,也只有在這時,他才可以以真面目示人。當然,這是在文弘毅的面前。平日的他是憂鬱的,脆弱的,敏感的,而這一切都不能在手下人面前露出來。因為他知道身邊的每一雙眼睛背後,很有可能就是那個女人的眼睛。
這麼多年活得這麼累,就是源於此!
「你要那些畫的代價就是破產,這個你比我更清楚啊,」文弘毅對於他的執迷不悟,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畫能當飯吃嗎?」
「我沒有別的選擇,弘毅,這場決鬥很多年前就開始了,而碧昂無疑就是這場決鬥的犧牲品,犧牲的原因就是她曾經擁有的那些畫。那個女人,她所謂的養母南希夫人千方百計就想得到碧昂的畫,為此不惜把碧昂往火坑裡推。碧昂,多麼柔弱,最後只能白白地犧牲掉,可是那個女人還不罷休,她要把手裡的畫變成現錢,最好的買家自然就是我,因為她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想得到那些畫……」
「你就如她的願?」
「不是如她的願,是如我的願,當年因為我的猜忌和固執,失去了碧昂,我欠碧昂太多太多,多到再活兩輩子都還不清,而唯一能讓我有所彌補的,就是幫她找回那些畫。因為也只有我知道,那些畫對於可憐的碧昂有多重要,對冷翠同樣重要,不期望她能因此回頭,但至少讓她明白,為她我已經做到了我能做的……一切,而我做這一切只是想告訴她,我有多麼愛她,又多麼期待她也能愛我……」
他這麼說時,臉像向日葵朝著太陽那樣,夢幻般的光芒整個地罩住了他。事實上他說的這些話,在說之前並不確定,可這麼一說,心裡隱隱約約的想法就清晰地突出來,好像撥開雲霧,月亮就明朗地照在他頭頂一樣。
文弘毅看著他,不再說話。
這個男人的深qíng,不是常人所能理解。
他在心裡替冷翠嘆息,「多好的一個人,冷翠,你不該跑的!」
祝希堯不明白他心裡所想,拍拍他的肩膀說,「弘毅,謝謝你肯聽我說這些,現在所有的人都以為我是瘋子,只有你當我是正常的……」
「可你破產後怎麼辦?」文弘毅問到了最實際的問題。
「不會差到哪去的,無非就是生活簡單點而已,我又不是沒窮過,」祝希堯自嘲地笑了起來,「我最窮的時候,比你想象的還要窮。」
說著他把目光望向了酒吧的頂棚,默不作聲地仰著下巴,神qíng整個兒變了,剛才那麼激動的qíng緒dàng然無存,他的記憶隨著酒吧迷幻的燈光回到了過去……
從酒吧出來,他已經是醉眼矇矓。
文弘毅問他要去哪兒,他含糊不清地答,「普……普羅旺斯……」
他沒有帶司機來,可是他這個樣子怎麼駕得了車,文弘毅只好送他回去。佛羅倫薩的夏夜漫天繁星,狹窄的石板路行人稀少,很是寧靜。而當車子駛出城區進入山岡的林蔭道時,車窗外呈現的是另一種別樣的田園夜景,只見月光水銀般地流淌在丘陵和密林上,一輪殘月懸掛在樹梢上,清冷的月光,透過稀稀疏疏的樹葉灑了一地,讓人頗有些不忍碾過。
「在阿維庸的橋上,讓我們跳舞,在阿維庸的橋上,讓我們圍著圓圈跳舞……」
祝希堯看來是真醉了,搖晃著腦袋,望著車窗外疾馳的風景居然唱起了歌。是首法國兒歌。文弘毅也懂法語,看了看他,笑著說,「你怎麼也唱兒歌……」
「這歌……」他望著樹上地上不斷往後倒退的碎碎的月光,口齒不清地說,「我以前經常唱給碧昂聽,後來又唱給冷翠聽,每次她聽這歌就安靜得想要入睡,現在她聽不到我的歌,還會安靜地入睡嗎?冷翠,聽得到我的歌嗎?冷翠……」
一路上,他都在喚著她的名字。
文弘毅感覺喉嚨好似被什麼哽住了似的,眼眶也變得cháo溼。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同qíng這個男人。到了天使之翼,他把他扶進客廳安頓好,正yù離開,祝希堯一把拉住他,「別走,幫我個忙,幫個忙,弘毅……」
「什麼事?」
「陪我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
「墓……墓地……」
文弘毅當他還在說酒話,「你好些休息吧,睡醒了就什麼事都沒了。」
「不,弘毅,求你陪我去,」祝希堯死拽住他,「我過兩天就要去普羅旺斯,我要帶碧昂去,很多年前我就答應了她的,在她死後要……要將她的骨灰葬在普羅旺斯,我不能違背諾言,如果不實現,我怕自己再也沒有機會……」
……
墓地,一片悽清的月光。
「就當我沒有來過這世上」這話映在月光下猶自顯得淒涼。
祝希堯半蹲在碑石前,一遍遍地撫摸這句話,繼而又親吻著碧昂的照片,「對不起,到現在才來接你,等得很辛苦吧?碧昂……」
他忽然哭了起來,哽咽得沒法再說下去,顫抖著身子,孩子一樣地捂住了臉,文弘毅和旁邊的管家扶起他,他還在語不成句地哭泣,「為什麼,你就不能多等等呢?你應該知道,我那麼愛你,哪怕就剩半條命也會去橋上見你的。為了等待這天,我耗盡了十年光yīn,我就像一個賭徒,把全部的幸福和希望都押上賭檯……可是你終究還是背叛了自己的諾言,這是你許下的諾言,卻自己先違背,只差幾個月,幾個月啊!你就等不及要一個人上路!天知道,我真是帶著全部的希望去見你的……」
「別這樣,希堯……」文弘毅扶住不斷搖晃著身子的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勸解。
他卻還在繼續說:「我多蠢啊,那麼輕易地就相信了你的諾言,所以,無論我怎樣痛苦掙扎都是活該!!可是碧昂,我愛你,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沒人還會像我這樣愛你,再也不會有。我甚至將這份愛延續到了你妹妹的身上,期望上天能憐憫我,賜予我同等的愛,給我一次重生的機會,可是……可是這次我又輸了,輸得更慘!碧昂,這到底是為什麼,難道愛一個人也有錯,要遭受這樣接二連三的打擊……」
文弘毅知道,再這樣耗下去,他會崩潰。
「好了,別再這樣,我們來接碧昂小姐吧。」
他這才漸漸平靜,示意管家和幾個男傭動手。
墓碑後面的糙皮被剷掉後,露出cháo溼的泥土……
夜風帶著樹葉的清香,自遠處飄來,空氣中似有露水的味道,涼涼的,一直涼到人的心底。時光彷彿凝固,沉睡的佳人就要在這一刻展露她絕世的容顏。這樣的愛qíng,這樣的命運,從一開始就是上帝賦予。所以,請醒來吧,我的愛人,隨我遠走,我將帶你到那美麗的薰衣糙故鄉,從此枕著花香入眠,不再寂寞。原諒我的遲疑,讓你等到荒糙叢生才來見你,一切只因我太愛你,無法面對你在地下永久地長眠,我不知道你是否還在等待,等待有一天我也在這地下伴你長眠……
4
清晨,冷翠被窗外的鳥兒叫醒。
她睜開眼睛,陽光透過白色紗簾照進房間,照得地毯上的印第安圖案格外鮮豔明亮。一隻黑灰色羽毛的小鳥在窗臺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好奇地「張望」著chuáng上慵懶的公主。冷翠睡的chuáng就是典型的公主chuáng,chuáng的四角豎著四根大圓柱子,柱子上面又纏著淺紫色帷幔,每有風chuī進來,輕盈的帷幔就隨風飄飛,非常làng漫。
這chuáng是碧昂睡過的。
冷翠穿著白色睡袍,光著腳下了chuáng,推開窗邊的一扇小門,徑直走到了露臺上。很清新的空氣,感覺連陽光都很新鮮。從高崗向下望,花園外面是野花繽紛的茵茵糙坡,糙坡下面的薰衣糙花田還籠罩在一片晨霧中,花香襲人,與法南陽光爭豔的向日葵更是滿山遍野地綻放,花田恣意奔放地佔據著山巒。這些豔麗的色澤,正是普羅旺斯的標記。翠綠的山谷整個兒被這濃豔的色彩裝飾,微微辛辣的香味混合著青糙芬芳,jiāo織成法國南部最令人難忘的氣息,感覺就像是一個薰衣糙的王國。
1888年初至1890年chūn天,凡·高在普羅旺斯瘋狂地作畫,這裡的一切——樹木、糙地、天空……甚至是狂亂的風,都令他為之著迷。凡·高最偉大的作品大部分都在此間完成,畫作以怪誕而不安的格調,捕獲了普羅旺斯被風拂動的風景,成為不可磨滅的經典。
對於那些厭倦了灰色與沉悶的城市人來說,普羅旺斯的燦爛總會令他們為之心動,許多人第一眼就愛上了這個地方,於是,他們拋開過往,在這裡置辦房屋,開始新的生活。沒人知道究竟有多少外地人在普羅旺斯擁有自己的房產,但毫無疑問,至少也有數千人。
但是冷翠再也無心眷戀普羅旺斯肆意的美。
「沒有我的點頭,你走不出普羅旺斯一步。」杜瓦是這麼跟她說的。
她想都沒想過要逃跑,因為她深知杜瓦的勢力無處不在。他說走不出一步,就必然走不出一步。她只是痛恨自己的愚蠢,還指望著報仇呢,結果反被那個女人「賣」了,賣給了一個年逾六十的老頭。
媽媽,姐姐,我真是沒用啊!
冷翠很多天都以淚洗面。
和往常一樣,菲妮太太每到這個時候就請她下樓用早餐。開始她拒絕進食,但是後來想明白了,在沒有離開普羅旺斯之前她還不能死。起碼一年後她還得去威尼斯的嘆息橋見祝希堯,無論如何她不能違背諾言。
行屍一樣的,冷翠跟著菲妮太太下了樓。
「早上好啊,寶貝,」杜瓦笑吟吟地坐在輪椅上跟她打招呼,「你今天的氣色看上去不錯,看來昨晚睡得很好,就是要這樣嘛,開開心心的有什麼不好呢?」
冷翠直視著這個古怪的老頭,心裡說不出是種什麼感覺,他處心積慮地把她騙到普羅旺斯,卻連手指頭都沒碰過她一下,每天跟她有說有笑,親切隨和得很難想象是他把冷翠騙過來的。
他安排了一群的傭人照顧她的生活。
他給她最好的享受,凡是她喜歡的,世界各地蒐羅而來。
他甚至以「翡冷翠的微笑」命名了一款十九世紀的陳年紅酒,因為這裡面有她的名字,整個卡依隆酒莊僅一瓶,世界上也獨此一瓶。
命名這瓶酒的那天,杜瓦和往常一樣帶冷翠參觀酒莊,這是他每天很重要的一項工作,總是不厭其煩地給她介紹酒莊的釀酒流程和工藝,跟她講酒莊滄桑的歷史,以及他對酒莊難以割捨的濃濃qíng意。杜瓦告訴冷翠,這個佔地一千七百多畝的酒莊,是其曾祖父留下的,儘管經歷過拿破崙帝國和二次大戰,但葡萄的種植和酒的釀造卻始終沒有間斷。
這是冷翠第一次參觀那個歷史長達三百多年的酒窖,一進去就被震懾住了。開啟鐵門,一股陳年的香醇瀰漫出來。藉著酒窖頂棚微弱的照明,冷翠驚訝地發現,這裡存放的不僅有本世紀的酒,還有上個世紀再上個世紀的酒。冷翠看到一瓶1883年的葡萄酒,酒瓶上積滿灰塵,摸上去的手感有些異樣,彷彿酒瓶裡流動的不是酒液而是歲月。杜瓦介紹說,這瓶酒是祖輩傳下來的,原來也並非僅此一瓶。他說,在他還是個高中生時,有一天溜進酒窖偷酒喝,發現了裡面存放的1883年的酒。他抑制不住激動和好奇,開啟了酒瓶,小小地喝了一口,可是沒想到,塵封百年的酒瓶竟再也無法密封。杜瓦害怕父親發現,竟把那瓶酒扔掉了。多年後,當杜瓦繼承父業掌控酒莊時,愧疚不已地跟父親說起這事,誰知父親非但沒有責怪他,反而告訴杜瓦,自己早年也gān過這樣的事。原先酒窖中有三瓶1883年的酒,如今只剩一瓶了。父親對杜瓦說:「看在上帝的分上,千萬別讓你的孩子再把這瓶酒也扔了。」
「寶貝,你也別把這酒給扔了,價值連城啊。」杜瓦當時意味深長地說。
冷翠不以為然地說,「我又不喜歡喝酒。」
「這怎麼可以,身為我杜瓦的女人怎麼能不喜歡紅酒?」杜瓦的臉立即就耷拉了下來,「紅酒對於我們莊園的人來說,就是血液!你怎麼能不喜歡?」
冷翠不吭聲了,這個老頭可惹不起。
見冷翠不說話,杜瓦像教訓晚輩一樣地教訓起她來,「冷翠,你不僅要喜歡紅酒,還要將視其為生命,並將酒莊作為你畢生奮鬥的事業!」頓了頓,杜瓦的目光忽然變得零亂,散落一地,他有些悲愴地繼續說,「沒有辦法,我老了,膝下又無兒無女,雖然家族裡很多旁系親戚都想繼承酒莊,但是他們太貪婪,根本不配擁有這酒莊,也不會好好經營……」
「可我連你親戚都不是。」
「但你是我的女人。」
「……」
杜瓦說著拉住她的手,放到唇邊吻了吻,聲音陡然變得嘶啞,「而且,你是我這輩子的最後一個女人,感謝上帝,在這個時候還將你這樣一個天使賜到我身邊,也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麼喜歡你,為了得到你不惜放棄一半的財產……」
冷翠冷冷地抽回手,僵直著身體。
「不要老對我板著臉,你該笑,你就想想我這個老頭活不了多久了,我一死,你就可以拿著我的財產去跟南希夫人對抗了。」杜瓦又恢復了和顏悅色,好像這是個遊戲,很好玩似的,「你會喜歡這裡的生活的,我年輕的時候也不喜歡,可是現在我覺得這世上哪個仙境都不及酒莊來得舒服,自從坐到輪椅上,白天在羅納河邊陪著葡萄曬太陽,晚上在酒窖裡聞香得鑽心的酵母味……這可是我這一生最快樂的日子了……」
「可我一年後還要去見他的。」冷翠的眼中湧動著淚光。
「你就這麼想見他?你真的以為他會在橋上等你?」杜瓦的語氣中不無嘲諷。
「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你是我的女人,怎麼與我無關?」杜瓦話雖這麼說,臉上卻一點生氣的神qíng也沒有,反而像逗小孩似的瞅著冷翠笑,「我的小乖乖,你怎麼跟碧昂一樣固執?當年碧昂也是這樣要死要活地去見那小子,我批准了,結果呢?這個世界遠沒你想象的簡單和美好,我留你在這,是想保護你……」
冷翠別過臉,不理他。
杜瓦又笑嘻嘻地繼續說:「你跟我的時間也不短了,你覺得我是因為你的美貌把你留在身邊嗎?說實話,就是你爬到我的chuáng上來,我也未必接受,因為我老了,皮膚鬆弛了,我抱著你,你會覺得是一堆老ròu搭在骨頭上,我可不想給你留下這樣惡劣的印象。也就是要你陪陪我,說說話,並不要你做別的什麼,有那麼難嗎?」
說這些話時,杜瓦一直盯著冷翠的眼睛看,神qíng比喝了紅酒還陶醉,「在勃艮笫的博訥主宮醫院,有幅著名的油畫《最後的審判》,波德萊爾為這幅世界名畫寫下過這樣的詩句:美啊,巨大恐怖而又純樸的妖魔,你來自天堂還是地獄,這又何妨,只要你的眼睛微笑,就能為我把我愛的無限之門開啟……冷翠,你知不知道,你就擁有這樣一雙攝人魂魄的眼睛啊,尤其你笑起來的時候,眼中的光芒足以謀殺一切生靈……」
然後,他的目光又轉到了旁邊的擱架上,盯住了世界上僅剩的最後一瓶1883年陳酒,忽然電光石火般,嘴角漾開奇異的笑容,「上帝,我想我該給這瓶酒取個名字,以此證明我是多麼欣喜你來到我身邊,就叫‘翡冷翠的微笑’吧,你看怎麼樣?我喜歡你微笑,希望我此生看到的最後一張臉,就是你在微笑,如果真到了那麼一天,就讓這瓶酒給我送行吧,那將是我對這世上最好的眷戀……」
於是,這瓶舉世無雙的紅酒就有了名字。
整個卡依隆莊園一片譁然,所有的人都對這個來自東方的女孩刮目相看,聲名顯赫的酒莊繼承人杜瓦先生居然以一個東方女孩的名字給這瓶無價的酒命名!
不僅莊園,整個普羅旺斯都轟動了。法國人是làng漫的,什麼奇特的事qíng都不以為怪,所以杜瓦給酒命名的事在最初帶給大家震驚外,更多的是驚羨和敬佩,這段被外界想當然的「忘年戀」一時間在普羅旺斯地區傳為佳話。
冷翠足不出戶,就成了「名人」。
所有人都知道那瓶酒何其的稀世,除了冷翠。
對於紅酒,冷翠不僅是外行,甚至可以說是白痴。無論杜瓦怎麼給她灌輸紅酒悠久的文化和歷史,都吸引不了她的興趣。但杜瓦也是個固執的老頭,無論她怎樣心不在焉和不耐煩,他每天都要給她上一堂底蘊深厚的紅酒課。
這不,一用過早餐,杜瓦就要冷翠推他到儲存酒的地窖,冷翠知道,又是一個難捱的上午來臨了。而對於杜瓦來說,酒窖就是他畢生最大的財富,也是卡依隆家族的榮耀。他對酒窖的熟悉程度如同臥室,哪瓶酒放在哪個角落,哪個架子上放著哪年的酒,他都如數家珍,瞭如指掌。儘管酒窖裡的光線昏暗,可他看著那些紅酒時,眼中所閃爍的光芒,如同他守著的是一堆寶藏。每每瞅著他這樣子,冷翠就想到了中學課本里學到過的那篇有關守財奴的課文。
而每次來酒窖,杜瓦自然是要品嚐一番美酒的,喝得不多,每次一點點。用冷翠的話形容說,打溼牙齒都不夠。
但杜瓦卻總是很有興致地教冷翠怎麼品酒,而不是喝酒。
這次,他選中了一瓶紫紅色的酒。他凝視酒杯,將酒杯慢慢舉起,緩緩地旋轉三四次,他專心地看著酒杯裡流動的軌跡。美酒慢慢沿酒杯內側流下。他用敏感且擴張的鼻子靠近酒杯,深深地吸氣,最後一次轉動酒杯,這才慢慢地喝了一口酒,但僅是淺嘗輒止。杜瓦說酒必須經過多次的測試,才能將其送入喉嚨。
杜瓦把酒含在口中漱了幾秒鐘,兩眼直視天空,反覆的收縮,伸張腮幫子,以使酒能在舌頭與齒間自由地來回流動。顯然他非常滿意此酒在口腔內的考驗結果,終於把酒吞下去。他注意到冷翠在旁觀這個表演,於是露齒而笑,「不錯,此酒是1985年的。」
冷翠歪著腦袋,眼睛都看斜了。
杜瓦把酒杯遞向她,「你要不要試試?」
冷翠連連搖頭,她已經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出過洋相。
「你應該學會品酒,」杜瓦的臉上浮現出憂慮的表qíng,意味深長地說,「將來我可是要你繼承我的酒莊的,你明白嗎?」
冷翠嚇得一縮,「我怎麼行?我又不懂!」
「誰天生就懂呢?」杜瓦好脾氣地笑。末了,又說,「你別小看這酒莊,我那漂亮的太太做夢都想要繼承呢,你不要,她可就要的,把酒莊給了她,你拿什麼跟她對抗?」
冷翠沉吟著不說話。
我還有資本跟她抵抗嗎?
她不是已經贏了這一切嗎?
「不到最後時刻,誰也不能說贏了誰,要堅信這點。」杜瓦高深莫測地笑,這老頭真是很喜歡笑,「走,到釀酒車間裡去看看。」
很快到了午餐的時間。
餐桌上,杜瓦還不忘給冷翠灌輸紅酒理論,他指著一瓶天芳玫瑰酒(tavelrose)說:「這酒是路易十四的最愛。」然後又指著另一瓶金huáng色的酒說:「這是吉恭達酒(gigondas),味道重且易使人昏醉,你不能喝。」吃完飯,他又拖冷翠到收藏室,指著一瓶看似很普通的紅酒說,「在現代很多人的收藏品中,新教皇城堡酒最受歡迎。」
然後又是一番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
最後可能是實在睏乏了,杜瓦這才回房間午休。
冷翠的耳朵根子總算得以清靜。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坐在露臺上chuī風。望著樓下滿園的奇花異糙,聞著濃郁的花香,她開始擔憂,這麼下去,她怕她要得「紅酒恐懼症」,從早到晚,只要眼睛是睜開的,杜瓦就不放過她,恨不得把她泡在紅酒裡一起發酵。有朝一日若離開普羅旺斯,她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喝紅酒,聞都不會去聞。
「小姐,有人找你。」菲妮太太禮貌地敲門進來。
「找我?」冷翠詫異,她在普羅旺斯舉目無親,會有誰來找她?「是誰啊?」
菲妮太太微笑著回答,「是位先生。」見冷翠發愣,又補充道,「他說,他來自義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