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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遇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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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穆忻曾無數次設想過——如果當初她沒有遇見楊謙,或許就不會去當警察,不會遭遇暴雨中擔驚受怕的一夜,不會接受凌厲的質詢與悽愴的拷問,更不會經歷那一場又一場揮之不去的夢魘……她這樣平凡的女子,應該像所有日子簡單到麻木的人們一樣,嫁個尋常男人,過尋常時光。

可是,生命中本就沒有那麼多的假設。

就像好友郝慧楠所說:敢於「假設」人生這回事的,要麼是不靠譜的神棍,要麼是沒法重來的曾經。

仔細想想,這話沒錯。

認識楊謙那天,是何其倒霉的一天——上午她和初戀男友分手了,下午落魄地回了學校,走到大門口才想起來因為非典的緣故學校已經封校。她離開學校時是翻了食堂後面不算高的院牆,如今也只能翻回去。

站在兩米多高的院牆下面,穆忻臉色蒼白的仰頭看著早上對她來說還不算高的院牆,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t恤衫、五分褲,苦笑一下,環視四周——這邊是條安靜的小巷,掩在居民區內,少有人經過,卻很乾淨,乾淨到還不如牆那邊,好歹有幾根墊腳的圓木。她掏出手機看一看,距離傍晚開系會的時間越來越近,如果點名時自己不在,老師輕易就能查出她擅自離校的事。非典期間,小事化大,她搞不好就會在畢業前夕先給自己弄份處分……想到這裡,穆忻咬咬牙,一使勁,毅然扒住牆上凸起的石縫往上爬!

可是,爬起來真的很難——因為沒有落腳的地方,穆忻爬得很費力,手心還有冷汗源源不斷的冒出來,不管抓哪兒都打滑。小腿有些軟,一個勁兒地打哆嗦,似乎很難支撐如此高難度與高強度的體力活動。穆忻全神貫注地尋找能用腳踩住的石縫邊緣,一邊感覺手臂在發抖,一邊心裡委屈得想哭:愛情沒了,身體不適,再背個處分,全世界都與自己為敵。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身後突然多了一股力量使勁撐住她的腰,努力把她往上頂。穆忻一愣,睫毛溼溼地回頭看,只見一個男生略有點不好意思的臉。他一邊使勁托住她一邊問:「你要爬進去?你是藝術學院的?」

穆忻點點頭,吸吸鼻子,眼前的水霧似乎散去一些,男生的面孔漸漸變得清晰——真是個好看的男生,高個子,乾乾淨淨的,說話的樣子很真摯。穆忻心裡苦笑著想,老天爺到底是不怎麼善待她的,居然可以讓她懷揣著滿腔期待翻牆出來約會,卻弄到一拍兩散;然後灰頭土臉翻牆回學校,卻在翻得最沒有形象的時候遇見一個帥哥。她似乎都能想到,如果被同寢室的女孩子們知道自己的這番經歷,該是多麼痛不欲生、扼腕嘆息、恨鐵不成鋼。

男生顯然也看出了穆忻的沮喪,只是略一思忖,馬上果斷地說一句:「不好意思,要想上去只能這樣了,我沒惡意,你別見怪。」

說話間,他的手猛地托住穆忻的臀部,使勁一頂,穆忻倏的一下子就發現自己居然比牆頭還要高了!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男生再一使勁,穆忻居然就借勢踩上了牆頭邊緣的一排石縫。只需要再加把勁,就可以完全翻到牆那邊去!

喘口氣,穆忻抱住牆頭,有點半趴在上面,待形勢穩住後,她下意識回頭,想對牆下的男生說聲「謝謝」,然而就是回頭的一瞬間,讓她覺得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尷尬到生不如死!

因為她看見那男生正愣愣的瞅著他自己的手掌發呆——在他的手掌上,赫然是一片殷紅的血跡!

到這時穆忻才記起自己為什麼會手心出汗、腿腳痠軟、體力不支,黑色五分褲掩蓋住的一切都□裸暴露在這個陌生男生的面前。穆忻再也沒臉看下去,甚至連聲「謝謝」都沒有勇氣說出來,只是憑藉一種本能的逃遁心理,迅速翻過院牆,逃向學校深處。

也是那晚,穆忻失眠了。她怎麼都睡不著,腦海中全都是那個陌生男生愣愣的表情和他殷紅的掌心……這個突發的尷尬事件居然神奇般地讓她忘記了失戀的痛苦,只覺得下午那一幕如此深刻地印入她的腦海,變成一種奇恥大辱。

她希望,永遠、永遠,不要再見到這個男生!

可是,就是那麼巧——幾個月後,收到研究生錄取通知書後,穆忻去導師家報到,居然就在那裡看見了那個曾代表著她全部尷尬的男生!居然,他的導師,和她的導師,是夫妻!

穆忻終於恍然大悟:怪不得他那天會出現在那條僻靜的小巷裡,那不就是藝術學院教師宿舍區的後門嗎?

所以,很好,很順利。

省大法學院刑法方向二年級碩士研究生、校長獎學金獲得者、院學生會副主席,楊謙。

省藝術學院設計系一年級碩士研究生、國家獎學金獲得者、校學生會宣傳部長,穆忻。

狹路相逢。

然而更有緣分的在後面。

幾個月後,穆忻在中國美術館再次遇見了楊謙。這次,他身邊跟著一個漂亮高挑、扎馬尾辮的女孩子,她臉上有明媚的笑容,正像導遊一樣給楊謙介紹:「他是印象派代表人物和創始人之一,有白內障,但對色彩有天然敏感的捕捉。他喜歡坐在室外觀察不同時間、不同天氣、不同光線下景物四周色彩的變化,呶,就像那邊,橋、河流、草垛、睡蓮……是不是很有生趣?」

「沒看出來,」楊謙老老實實回答,「不過倒是挺像白內障病人畫的,因為看著都朦朦朧朧的不太清楚……」

「噗!」穆忻在他身後一個沒忍住,笑出聲。

前面的兩個人回頭,楊謙看見穆忻的時候驚訝得不得了:「你也來看畫展?」

「我是他的粉絲,」穆忻指指牆上的畫作笑著答,然後看一眼面前的女孩子,只見對方也在好奇地看著她,便打招呼,「你好。」

「你好,你們認識?」女孩子開朗活潑,表情有點小興奮,「剛才就注意到你了,見你在那邊看一幅畫看了很久,壓根不像這裡這麼多擠來擠去的人,明顯是來附庸風雅……你在看什麼?」

「河水、雲彩,」穆忻也是個直率的人,不喜歡耍花槍似的寒暄,「和畫冊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樣,比如那邊那副,畫裡沒有太陽,但云彩下面加了一小筆很淺淡的粉紅色油彩,所以天空整個就亮起來。這些細節在畫冊、幻燈片裡都完全看不到。」

「沒錯!」女孩子興奮起來,「還有橋上的磚,你注意到沒有,疊加的油彩很隨意但是很有色彩的秩序感。我剛才還在想,‘印象’到底應該是眼睛一瞬間的視覺捕捉,還是大腦有意識的色彩分析……當然,畫家本人可能也無法分得太清楚。」

「我是不是還沒給你們作介紹?」煞風景的人總是在最煞風景的時候說煞風景的話,楊謙打斷身邊女孩子的興奮,依次指指她倆,補充介紹,「穆忻,藝術學院設計系研究生,研一;鍾筱雪,學美術史的,現在在青海工作。」

「你好。」兩個女孩子笑一笑握手,但不同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活環境不同的緣故,穆忻能感覺到自己的笑容帶著城市裡的禮貌與端莊,但對方的笑容卻帶著高原明亮的暖意,好像一塵不染的陽光,或是清澈瑩潤的湖泊。

「你怎麼跑到北京來了,沒課嗎?」楊謙好奇地問穆忻。

「這也是課程之一,」穆忻指一指四周的畫作,「千載難逢的印象派真品,還是值得坐三個半小時的火車來一趟的。」

「一起吃飯吧!」鍾筱雪熱情相邀,全無芥蒂。

「還要和同學一起,」穆忻張望一下四周,「暫時走散了,說好晚一點大門口集合。」

「那就一起轉轉?」鍾筱雪難得遇見有共同語言的人,開心地拉住穆忻的手,輕輕晃一晃,「一起吧,好不好?楊謙這人太沒趣了,什麼都不懂,跟他討論真是侮辱我的智商。」

「說什麼呢?」楊謙抗議,不過倒也樂得清閒,順水推舟,「一起吧,反正你也是一個人。有我在,還能保護你們的財物不被小偷覬覦。」

他揚一揚手裡的女式布包,穆忻一看就知道是鍾筱雪的風格,隨意的、簡單的、樸實卻生動的。她只好點點頭,卻沒等開口就被高興的鐘筱雪拖到前面,瞬間甩下楊謙兩步遠。楊謙無奈地嘆口氣跟上來,從穆忻手裡把她拎著的紙袋子也接過去,開始了他的跟班生涯。

那無疑是一次愉快的觀賞過程——鍾筱雪顯然是個至情至性的人,一路低聲與穆忻交流感想,順便也扯了不少八卦。所以沒用多久穆忻就知道她父親與楊謙的父親曾是戰友,後來分頭轉業,鍾筱雪的父親留在省城,楊謙的父親則回了家鄉。隔著五百多公里,兩家見面次數雖然不多,但每年至少也要聚一次,及至楊謙到省城求學後更是每週末都去鍾筱雪家吃飯。而鍾筱雪與穆忻同齡,省大畢業後沒有考研,反倒去了西部支教。在那裡,她見過高遠的天空、巍峨的雪山、簡單的人心之後,哪怕面對著簡陋、拮据的生活,卻仍然漸生了不想回g城的念頭。對此她的父母親自然是不願意的,便趁這次她到北京參加活動並順便看畫展的機會,把楊謙也派了來,充當說客。

「你去過高原嗎?」站在休息處選紀念品的時候,鍾筱雪問穆忻。

「沒有,但很嚮往,」穆忻老實地答,「喜歡畫畫或是攝影的人大概都很喜歡那裡吧,沒有浮躁,只有最本真的感受。」

「我也這麼想,」鍾筱雪的眼睛裡浮動著愉快的光芒,「如果你有機會來,跟我聯絡,我帶你四處轉轉。你會看見和城市裡完全不同的一切——風景是簡單的,人也是簡單的。有時候我會偷偷躺在沒有車輛經過的公路邊,看遠方道路的盡頭掩藏在若有若無的霧氣裡。還有動物慢悠悠地穿過公路,路過我身邊的時候會不在意地看我一眼,再四平八穩地離開。你會第一次發現,你的生命本身就是一副畫。」

穆忻微微驚訝——她倒是第一次聽人這樣形容高原人跡罕至的美景,不是絢爛色彩,也不是壯闊巍峨,而是真正置身其中時的道路與動物,是觀賞者徹底平行的視角,放棄人的所謂尊貴,只匍匐在大地上,與動物們一起感受這世界的安寧與廣袤。

這要怎樣豁達的心才能做到?這又怎麼可能是如此年輕的女孩子便體悟得到的周遭?

穆忻有點羨慕楊謙了——有這樣的女孩子做女朋友,他的生活一定可以多姿多彩。可是她也不免想到——鍾筱雪一心想要留在青海,那麼楊謙怎麼辦?

但好在這些問題到底是與她無關的,她不需要深究,只要專心欣賞眼前的畫作——轉到樓上,剛好可以看見館藏作品展,羅中立的《父親》,高2米16、寬1米52的巨幅畫作,靜默著佇立在展廳裡。那也是穆忻第一次看見這副享譽已久的畫作在圖冊之外的樣子,原來遠比印刷品要震撼人心得多。

「這就是我們的人民,」鍾筱雪怔怔地看著畫作感嘆,「你看,這就是我們的父親。」

「藝術應該是直指靈魂的,」穆忻也感慨,「當我們把視線緊緊盯在價格標籤上的時候,我們能看到的世界早就變了樣子。連自己都無法打動的作品只能是影像的簡單複製,而不再是一種凝練的萃取。」

「你真說到我心裡了!」鍾筱雪讚歎地看一眼穆忻。

卻沒想到穆忻笑一笑,說了另外一句話:「可是,對真正餓過的人來說,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擺脫不了飢餓的夢魘。在這種情況下,為價格而複製也是不得已。」

鍾筱雪仔細想一想,點點頭:「這樣說也對。」

兩個女孩子就這樣一邊低聲討論一邊往前走。然而她們都沒注意到,在她們身後,楊謙那道若有所思的目光,一直膠著在穆忻背後。

從北京回g城後,穆忻又開始她日復一日「為價格而複製」的生活。

這才是生活的無奈——在很多人眼裡,藝術學院裡沒窮人,因為與其說藝術是源自內心的追求,倒不如說藝術是用錢砸出來的素養。這裡的學費幾乎是普通高校的兩倍,這裡的漂亮姑娘是普通高校的n倍,且,這裡能見到的名牌服裝、手袋、日用品是普通高校的n+1倍。

然而,這些,統統和穆忻沒有什麼關係。

她十幾歲時沒了父親,再過幾年母親下崗,她本來不該選擇這條昂貴的路走,但沒辦法,因為偏科偏得厲害,好大學她考不上。文理分科那年她選了文科,成績在那所重點高中的文科班裡很是尷尬——不算數學成績能進前十名,算上數學成績就只能排在四十名以後。但好在她小時候曾經學過畫畫,素描底子不錯,所以班主任找她談了幾次心之後,她就又被編入了藝術班。畢竟,那年月,學費並不是大家考慮的主要因素,因為在老師和考生甚至學生家長的心裡,能考上大學才是最重要的。

更何況她這樣拿著只夠三類本科分數線的成績,卻有機會去二類高校讀書的呢。

於是,高考過後,她便來到了藝術學院。

只沒想到誤打誤撞而入的世界卻豁然開朗——那些展演、講座,那些課業、寫生,迅速把一個對外界一無所知的傻姑娘打造成為氣質姣好、秀外慧中的漂亮女孩。她喜歡這樣的改變,也喜歡綜合藝術院校里門類蕪雜、各有千秋的藝術氛圍。在認真學習專業課之餘,她還選修了一門表演基礎和一門藝術心理學課程,孜孜不倦地探求另外的那些陌生領域。也加入了學生社團,是辯論協會里「金牌女子四人組」的一員。辯論場上,她口齒伶俐、思維敏捷,難得還立場堅定、理論紮實,是天然用來穩定軍心的最佳一辯……順理成章,她的周圍開始出現追求者,且無一例外都喜歡她雖然衣著簡單,但大方端莊、爽快不矯情的性格。

可是,這些都無法改變她家庭困窘的現狀。

她仍然只能吃學校食堂裡最便宜的那種一元一份的菜,配兩角錢的米飯;仍然只能用最簡單的護膚品,穿小店裡三五十元一件的衣服,買超市大減價時的實惠裝生活用品;她每週末都要穿著銀色超短裙去做啤酒促銷,還曾在家電展銷那段時間裡對海爾洗衣機各品牌的效能倒背如流;她給畫廊畫畫,仿梵高的《向日葵》、莫奈的《睡蓮》,然後看它們成為標榜品位的人們家中的裝飾品……她是窮人,也是凡人,所以她知道,真正優秀的藝術品的確來源於全心全意的創造,但那得讓她這凡俗的窮人吃飽了才能做到。

她是個現實的人,雖然也有理想,但她從來都是把理想排在現實以後。

她並沒有想到,楊謙喜歡的,恰恰就是她這種有理想但又夠現實的調調兒。

楊謙第一次讚揚她的這種人生境界是在受邀來看了戲劇表演專業這年的畢業大戲之後——之前因為穆忻在導師建議下用楊謙的借書證去省大圖書館借了一堆資料,算是欠他一個莫大的人情,索性用請他看戲的方式表示回報。楊謙欣然應邀,耐著性子看完了兩小時的《貴婦還鄉》,難得還沒用他法學碩士的一貫思維討論劇目當中的邏輯規則,只是十分真誠地談了談他理解中的「人性」。

當時楊謙是坐在藝術學院後門口的冰點屋裡,這樣感慨:「咱就不說什麼量刑之類的法律邏輯了,就說這故事本身吧,這女主人公不就是被男人背叛了嗎,她倒是能用幾十年的時間醞釀復仇,多執著!你說她當初得多麼愛這個男人,老了老了才能恨成這樣?」

穆忻無語。

「哎你說這女的是天蠍座的吧?有仇必報,錙銖必較。還有那一城的人,是得多麼卑微、貪婪,才能答應用一條人命來換取財富?」楊謙皺著眉認真思考,過了會兒才恍然大悟地一拍巴掌,「我明白了,你們學校之所以要排這出戲,就是因為要弘揚先進文化!你看這活生生就是一部元配復仇錄啊!這劇作者分明是在告訴人們,做小三是沒有好下場的!就算你把人家的男人搶到手了,把元配逼得不得不背井離鄉當□了,可指不準哪一天那元配就能回來要了你男人的命,叫你當寡婦!」

「噗——」穆忻一口剛喝進去的木瓜奶茶差點全噴到楊謙臉上。

「對了,那作者叫什麼來著?」楊謙無視穆忻的悲催表情,只顧繼續思考這個深刻的命題,還不忘與穆忻http://www•99lib•net互動一下。

「咳咳,迪倫馬特。」穆忻咳嗽著答。

「對,迪倫馬特,真是個人才!」楊謙繼續感慨,「提前五十年就能有這樣的眼光、能找準這樣的切入點,可見在任何年代小三都是一個社會問題!」

「我真是太佩服你了,楊謙,」穆忻終於止住咳嗽,喝口奶茶,由衷地說,「難為鍾筱雪將來得和你這種人一起生活……那姑娘一看就是個真正熱愛藝術的有心人,乾淨得好像一滴純淨水,你這種極其不著調兒的風格,怎麼配得上人家?」

「誰說我要和她一起生活的?」楊謙納悶地看穆忻,終於暫時性放下了他對「小三」問題的深入思考。

「你說這話有沒有良心?」穆忻驚訝,「那不是你女朋友嗎?」

「誰說她是我女朋友了?」楊謙更納悶了,「我怎麼可能找這種女孩子做女朋友?」

「雖然我這句話說出來真是失禮,畢竟咱倆也不是太熟,可是楊謙,我真是覺得你挺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穆忻特別鄙視地看著楊謙。

「她真不是我女朋友!」楊謙的表情越發糾結,「她是挺漂亮、挺純淨,可是她太理想化了,和我這種俗人完全不搭。我們學法律的,琢磨的都是再現實不過的事,小到鄰里糾紛,大到國家立法,都恨不得瑣碎到咬文嚼字,有時候還得鑽點法律的空子才有飯吃。她跟我不一樣,她天生就該生活在那種簡單、乾淨的地方,只穿純棉的衣服只喝白開水,平時做義工啊支教啊這種高尚的事,閒了畫點畫……我們根本就不是一類人。」

穆忻愣住了,她並沒想到楊謙會對自己說這麼多。

「我倒是覺得你這樣挺好的,」楊謙很誠懇地讚揚穆忻,「你看你也有理想,也喜歡藝術,也能被藝術作品感動,但你還挺現實。你是站在地面上的,不是站在半空裡的,這樣真的挺好。」

「其實我特別希望自己是那種站在半空裡的人,」穆忻更加誠懇地拆楊謙的臺,「因為那意味著我在一定程度上比較衣食無憂。」

「站在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找到一個站在同一平面上的人做伴侶,日子才過得下去。」楊謙笑呵呵地總結。

穆忻想一想,不得不承認,她被他說服了。

也是從那時開始,穆忻對這個看上去不過是個小白臉、說起話來又有點像是老頑童的男生,有了些許再認識。

大約也是因為看戲這個契機所帶來的轉變,從那以後,這兩個人雖然在導師面前從不一起出現,但私下裡的交流卻明顯增多起來——他帶她去聽著名經濟學家、音樂家或是作家在省大一票難求的講座,她回報他一個自己在陶藝課上做的小巧陶罐;他帶她去見識省大的英語沙龍,她回報他一次雕塑系的雕塑展;他帶她去看省大的學生才藝大賽,她回報他一個「朋友」的身份,讓他陪她一起去參加設計系在某酒吧包場的新年舞會……校園裡的交往固然單純,但穆忻不是傻子,在這樣溫潤如水又妙趣橫生的你來我往中總會忍不住想,他們這樣時常地同進同出,到底算什麼?

她無數次想起鍾筱雪——那個只有一面之緣卻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孩子,想她對楊謙也是毫無感情的嗎?她是否知道那個出入她家好像出入自己家般熟悉的男孩子,如今正和另外一個女孩子過從甚密?

但有些事,對方不說破,她就樂得當做不存在。畢竟大家都已經是二十四五歲的年紀,放在她家鄉那樣的小城市,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哪還有那份浪漫情懷去揣測一份若有若無的感情?再說就算有些感情真的存在,她的心也早已不是纖塵不染的美玉,可以任由對方去雕琢。若說生命就像一首歌,那她的這一曲,也是有過空靈婉轉、有過斷腸心傷的。年紀給一個人最大的財富,就是在感情這條路上更加成熟、理智、寬容——當然,這或許也是年紀對一個人最大的剝奪。

然而不管怎樣,穆忻還是享受這種接觸的:楊謙這種人,長得帥,夠聰明,說話幽默,還尤其喜歡用義正詞嚴的表情說笑話,讓一起交談的人總是心情愉快。

就好比他邀請她去觀看他比賽:「你必須要來,法學院的美女太少,拉點外援做拉拉隊也好。」

「什麼比賽?籃球?足球?」穆忻憑她對省大體育優勢的瞭解,慣性猜測。

「乒乓球,」楊謙鎮定自若,「當然我的羽毛球水平也是比較高的。」

「盡是小球?」穆忻訝然,抬頭看看楊謙的個頭,「你這身高好歹也得打籃球才不算浪費吧?」

「我只對能激發愛國熱情的球類運動感興趣。」楊謙一本正經,穆忻忍不住又噴了。

於是那個週末穆忻就出現了省大體育館裡。

只是沒成想還引出一段小插曲——原因是法學院本部居然有個一直明著暗著戀慕楊謙的小姑娘也在本次比賽的參賽隊伍中,眼見著自己心儀已久的師兄居然帶了個漂亮女孩子來,小姑娘的小宇宙終於全面爆發了!

楊謙上場後,穆忻就發現有個小姑娘坐到了自己身邊,看到穆忻也注意到了自己,小姑娘開門見山:「姐姐,你是師兄的女朋友嗎?」

穆忻撫額,心裡嘆息楊謙這個死孩子這又惹什麼風流債了,所以說長得帥的都是不靠譜的,盡弄些爛尾樓擺在那兒,讓人不知道是拆還是不拆。

可是又不知道楊謙是怎麼跟這小姑娘交代的,穆忻便顧左右而言他:「你是他師妹?」

「是,今年大四,剛考上徐院長的研究生,哦就是師兄的導師,」小姑娘得意地笑一笑,「算是他同門師妹吧!」

「真了不起。」穆忻由衷讚歎。

小姑娘皺皺眉頭:「姐姐你多大年紀,怎麼說話的口氣、表情好像我媽媽和我阿姨?」

穆忻頓時被噎得一口氣沒上來。

「姐姐你到底是不是師兄的女朋友?」小姑娘一不做二不休,「上次也有個姐姐來看過他打球,不過後來就再沒來過。」

鍾筱雪?穆忻下意識地想起這個女孩子。

「姐姐你說話呀!」小姑娘還在催。

穆忻突然起了捉弄她的性子,便笑著點點頭:「是啊,你很好奇?」

「真是?」小姑娘臉上的期待和笑容都僵住了,過了幾秒鐘才繼續進攻,「你喜歡師兄什麼?」

「你喜歡的我都喜歡,」穆忻攤攤手,「你不喜歡的我可能也會喜歡。」

「我喜歡他長得帥,人好,特別熱情,風趣幽默,」小姑娘糾結地咬牙,「他身上沒有我不喜歡的地方。可是聽姐姐你的意思,你一定是發現了什麼你覺得別人應該都不喜歡,而你一直在容忍的,對不對?」

學法律的果然都是精英……穆忻在心底哀嘆:對方的邏輯實在是太強大了,自己作為一辯完全搞不定,應該把最機智靈活的二辯請來。

想一想,穆忻還是決定既然要缺德就索性缺德到底好了,便開啟礦泉水瓶先喝口水,再嚴肅地答:「我也沒騙你。你看,你肯定不知道你師兄他最不喜歡洗襪子,而且要不是夏天實在太熱,他也不喜歡洗澡。他晚上開著電腦上網到很晚,影響他人休息還死不悔改。哦對了剛才忘說了,你有沒有發現他們在宿舍裡的時候身上那件汗衫是穿完了正面穿反面,實在沒法穿了才去洗的……」

「咳咳」,突然□來幾聲咳嗽,兩人回頭,不約而同看見一臉不爽的楊謙正站在穆忻身後不遠處,偏偏那兒有個入口的扶手把人擋住了,難怪剛才她倆聊得熱火朝天都沒發現身後有人在偷聽——想到這裡,穆忻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心想自己難得起點玩心,怎麼就讓人抓著現行了呢?

「師妹,往裡面坐坐,」楊謙指揮自家師妹往裡面挪了個座位,再推推穆忻,「挪一挪,讓我坐會兒,站這兒半天了。」

穆忻臉紅地往裡面挪一下,一邊還用餘光關注著身邊興奮與沮喪並存的小姑娘,剛想說話,就感覺到手裡的礦泉水瓶被抽走,她扭頭,看見楊謙毫不介意地開啟水瓶蓋,仰頭就喝。

穆忻開始咬牙。

見她的視線膠著在礦泉水瓶上,楊謙突然笑了,緊接著湊在穆忻耳邊低聲道:「你連我晚上上網、不願洗澡都敢編排,壞我姻緣呢?作為回報,我喝口你瓶裡的水沒事兒吧?」

穆忻再咬兩下牙,突然笑了,回過身笑容可掬地看著小姑娘,也在對方耳邊壓低聲音說:「師妹,我剛才跟你開玩笑的,你別介意。其實我是他表妹,去年九月剛考到這邊來讀研究生,所以第一次來你們學校玩。你剛才說的女孩子是我哥以前的女朋友,早就分手了。我哥這人呢缺點挺多的,我認識他這麼多年了都懶得列舉了,你要是不嫌棄就勇敢點,我幫你牽線搭橋,怎樣?」

「真的?」小姑娘的眼睛裡瞬間就迸發火花,表情從看待階級敵人的仇恨迅速上升到看待同志時那春天般的溫暖,「姐姐你說的是真的嗎?」

「騙你是小狗,」穆忻鄭重點頭,乾脆湊得更近點咬耳朵,「我哥明天下午要去導師家說開題報告的事,你到時候找個時間也過去,不就碰面了?晚點讓他請你吃飯,再送你回來……」

一邊的楊謙眼睜睜看著兩個女孩子在自己身邊嘰嘰咕咕,卻完全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麼,只能看見自己師妹的表情越來越歡欣鼓舞,而穆忻的表情越來越不懷好意……

後來的結果當然是直到球賽散場楊謙也沒弄明白這倆人密謀了些什麼,直到送穆忻回學校之後,楊謙看著女生公寓樓下那一對對難捨難分的鴛鴦,從中也得到了某種啟發,企圖運用強硬手段逼供,但穆忻太狡猾,沒等說完再見就像泥鰍一樣溜進了樓,把楊謙恨得牙癢癢。

但是穆忻千算萬算都沒算到第二天她也接到了自己導師的通知:傍晚早點到家裡來,上次寫的課堂論文還不錯,修改一下投給院刊,撞撞運氣。

穆忻不知道會不會撞到楊謙和他的小師妹,只好估算著他們可能離開的時間晃盪著去了導師家,結果一開門就看見楊謙那一臉的似笑非笑,穆忻忍不住脫口而出:「你師妹呢?」

「我就知道是你使的壞,害我費好多口舌才說清楚,」這次換楊謙咬牙,俄而又一副「你就是拿我沒辦法」的神氣回答她,「這可是她自己撞上門來的,正被導師扣在書房裡訓呢,畢業論文都敢摻水,嘿嘿捱罵活該!」

「你怎麼這麼缺德!」穆忻換鞋進屋,四下張望,「我導師呢?」

「出去買菜了還沒回來,讓你先在這兒等她一會。晚點給你說完論文一起吃飯,我也留下一起吃,」楊謙撇撇嘴,「論缺德,我哪兒能跟你比啊!還騙人家說你是我表妹,要幫人家牽紅線……小孩子最單純了,我輕輕套兩句就什麼都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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