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臺上呢,」褚航聲隔著陽臺玻璃看遠處此起彼伏的煙花,聽見她的聲音也微笑了,「你家人多嗎?」
「多,那邊的哥哥、嫂子帶著孩子過來,叔叔陪他們下樓放鞭炮了,我媽在看電視。」穆忻想了想,還是問:「你沒跟你媽說吧?」
褚航聲長嘆一口氣:「你不讓我說,我能說嗎?她這都念叨我一晚上了,嫌我不趕緊再婚。我求你了,咱別繃著了,你看你媽都知道我的存在了,你不讓我媽知道你的存在,這樣合適嗎?」
「再等等,讓我再多做點心裡建設。」穆忻懇求,「好不好?」
「穆忻,你真是忍心啊!」
褚航聲繼續嘆氣,可是這口氣還沒嘆完,突然聽見身後有人猛地插一句:「是忻丫頭嗎?」
褚航聲嚇一跳,驚訝地回頭,只見母親興奮地站在陽臺門口,指著他的手機:「給我,我要和丫頭說話!」
褚航聲有點傻眼,電話那邊的穆忻顯然也聽見了多年不見的蘇阿姨高亢的聲音,也一起沉默了。
「快點快點。」見褚航聲在發呆,蘇桂芳一把奪過兒子的手機,興高采烈,「是忻忻嗎?」
「阿姨好,」穆忻按捺一下自己的緊張,笑著寒暄「提前給您拜年了。」
「甭提前,明天來家裡玩吧。」蘇桂芳迫不及待「我都多少年沒見你了?還是見你媽媽的次數多。航聲說你倆都在一個城市工作,還經常‘遇見’……你可別見外,我這兒子就是心眼好,外人都熱心幫助,何況咱自己人呢?」
「自己人」嗎……穆忻聽到這兒臉紅了:「謝謝阿姨,我沒少麻煩哥。」
「怎麼是麻煩呢?你說你一個女孩子在外地生活,沒人在身邊總是不行的。忻忻你今年多大了?哦三十啊……是啊我們航聲比你大四歲的,正好……啊不是不是,我是說你們在一個城市正好互相幫助,呵呵,呵呵……」說漏了嘴的蘇桂芳心虛地看一眼兒子,只見褚航聲無奈地抹把臉,揮揮手就進屋了,完全不打算再組織她說話,她頓時又得意起來,繼續跟穆忻掰扯,「你家今晚上誰在?都在啊?那還真熱鬧,有小孩子吵吵鬧鬧才像是過年呀!跟你說阿姨這裡快冷清死了……沒騙你,你伯伯那人太沒勁,總嫌晚會這個節目不好看、那個節目不好看,他一會兒就得睡覺去。我神經衰弱嘛,每年這時候就被鞭炮聲吵得睡不著覺,只能看電視,可是我自己看電視有什麼意思啊……他?兒子有陪媽看電視的嗎……」
這通電話足足打了半個鐘頭。等到蘇桂芳揣著手機回屋時,褚航聲一邊收拾餐桌上的碗筷一邊問:「陽臺上不冷嗎?」
「不冷不冷,這不有玻璃嗎。」蘇桂芳把手機遞給褚航聲,一點也不在乎自己有點涼的指尖,笑嘻嘻地說:「兒子,你們進行到哪一步了呀?」
「哪一步?」褚航聲想了想,端著幾個盤子進廚房,「都離了吧。」
「廢話!有一個沒離的也不行啊!」蘇桂芳繼續得意,「你上次跟我說起忻忻的事兒我就覺得有問題,不是自己一心惦記著的人,還能在意這麼多雞毛蒜皮?;連人家派出所的暖氣暖和不暖和都能注意到,我兒子還真是細心啊!」
「媽你不看電視嗎?」褚航聲回頭指指電視機,「晚會開始半個多鐘頭了。」
「電視有什麼好看的」蘇桂芳跟到廚房,「兒子你們什麼時候結婚?我明年這時候能帶孫子孫女看電視嗎?」
又來了……褚航聲無奈地答:「媽你還是去看電視吧,我明天帶她回來百年還不行嗎?」
蘇桂芳這一晚上終於頭一回心滿意足地笑了。
但褚航聲沒想到,自己的母親在被鞭炮吵了一晚上之後,第二天居然愈加爆發了小宇宙。
一大早,褚航聲拉開臥室門就看見蘇桂芳坐立不安地在客廳裡溜達。看見褚航聲出來,她迫不及待地催:「我想來想去還是別乾等著了,你去穆忻家拜年吧,我們一起去!」
「啊?」褚航聲驚訝地看看她,再看看自己的父親,只見父親笑呵呵的不說話。
褚航聲憂鬱:「不都是小輩給長輩拜年嗎?」
「這有什麼,老鄰居之間互相走動一下再正常不過。」蘇桂芳目光殷切。
褚航聲警覺地看著蘇桂芳:「媽你不會是要帶著禮物去提親吧?我跟你說我們還沒……」
「這想象力太豐富了兒子,」蘇桂芳笑一笑,拍拍手,「看,我空著手去的,不就是拜年嘛好幾年沒見了,找個由頭出去玩玩唄,天天在家偷著有什麼意思?再說了,如果現在沒搬家,按規矩大年初一早晨也是要樓上樓下的轉一轉。說點吉利話的。」
褚航聲想想也對,點點頭:「那就等我洗洗臉。」
吃點飯,父親指指餐桌,餃子、年糕、粥、小菜,你媽睡不著覺,做了一桌子飯。
蘇桂芳不領情,還抱怨:「你起得太晚了兒子,都八點了,人家會不會也出門拜年去了……你很餓嗎,不然別吃了……」
褚航聲默默的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母親,再和父親交換一個相互同情的眼神,突然覺得大年初一早上,很是夢幻。
穆忻家的大年初一,比想象中的安靜得多吃過早飯,宋喜元就和自己的兒子,媳婦在一起帶著心愛的大孫子出門玩去了。七點多的時候樓上樓下的鄰居們開始拜年,到快九點的時候也進入了尾聲、劉紅梅留在家裡閒來無事一邊看電視裡的重播春節晚會一邊給宋喜元打毛衣,偶爾抬頭看看女兒的臥室門口,沒見人影,倒是隱約聽見敲鍵盤的聲音,原來是在上網。
穆忻是和郝慧楠在聊天。
郝慧楠的網名叫「姐就不怕,你耍流氓」,穆忻嫌棄:「大過年的用這種網名,只能昭示你一顆蠢蠢欲動的心。」
「我也得能動的起來……」郝慧楠一個咬牙切齒的表情,補充說明,「昨兒個在路上遇見以前的辦公室主任了,多虧他說漏了嘴,我才知道為什麼就我被髮配到村裡當村長。哎,我本來還納悶呢,你說村長大小也是個得拿主意的官兒,又是這麼矛盾深重的地方,讓我一個女的來,他們還真好意思呀!敢情就是因為我不肯陪領導喝酒,屢叫屢不到,讓領導生氣了唄。我過年不送禮,白事不去幫忙,俗話說就是‘不懂事’。這種不懂事的人,除了被打發出去,還有什麼用?可是我酒量又不好,又不是辦公室治喪小組的,也不知道領導家在哪兒、禮要往哪兒送,更沒想過一輩子在這皮地方工作,既然總有機會離開。我為什麼就一定要在這旮旯裡裝懂事,委屈自己呢?」
穆忻看著螢幕沒說話,她突然想起了陸炳堂,想起被陸炳堂握過的手、攬過的腰以及那些挑逗的話,想起自己能穿警服就堅決不穿便裝、能打扮得樸實就一定不可以洋氣的時光……她只是沒有勇氣告訴郝慧楠,自己後來終於看透了:原來,在酒場上,女人還真不需要是酒桶,而只需是一盤下酒菜。
「反正就是一群流氓,外加文盲,」郝慧楠又用聊天工具扔了一個地雷和一把滴血的刀出來,「你沒見我們科長審閱過的材料裡面都有錯別字的。早先我還給人家指出來,你說我這不是腦殘嗎?其實就算錯了,既然是科長審過的,天塌下也有他頂著,我何必充惡人?就算我要被牽連,那也無所謂,反正在這個破地方我也沒打算官運亨通,完全沒什麼好指望的,不就該‘幹好幹壞一個樣,干與不幹一個樣’嗎?不就是原來綠油油的青春啊、理想啊都變成乾巴巴的脫水蔬菜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穆忻笑了,她想,自己的確是知道郝慧楠所說的這種感覺的。那是一種沒著沒落的滋味:你不知道目標是什麼,不知道動力在哪裡,不知道誰可以支撐自己,不知道向何處宣洩自己的委屈、恐慌、失落、迷茫……的確是要經歷了才知道,這世上最折磨人的煎熬,除了肉體上的苦痛蹂躪,還有精神上的無家可歸。
「鬱悶也沒用,咱得趕緊複習,過完年可能就要報名參加今年的公務員省考了。趕緊考走,換個環境,說不定會好點,」穆忻翻翻身邊的檯曆,「還能複習兩個月。」
「奮發圖強!」郝慧楠又發個拳頭來,「下了,張樂老發簡訊,煩死我了。,等我罵完他再來找你。」
一霎,頭像變灰,穆忻看著螢幕笑了——張了,這還真是個執著的人呢。
也是這時候響起了敲門聲,穆忻聽見母親一邊喊著「來了來了」一邊去開門。她站起來整理一下衣裳,換上一臉喜慶的微笑往外走,然而卻在看見來人是誰的剎那直接呆住了——她一眼就看見小時候再熟悉不過的褚伯伯、蘇阿姨正和自己的母親熱烈寒暄。而褚航聲站在一群人身後四下張望,在看見她那副傻呆呆的樣子後,無奈地笑。
蘇桂芳這時也看見了穆忻,急忙走過來拉住穆忻的手,眼圈都有點紅:「忻忻這麼大了,我得有十多年沒見過你了吧?」
穆忻乖巧地點頭,打招呼:「阿姨過年好,伯伯過年好。」
褚航聲的父親地笑著點點頭,抬手碰一碰自己的妻子,蘇桂芳這才想起什麼似的趕緊從兜裡掏出兩個大紅包,要往穆忻手裡塞:「拿著,閨女,多少年沒見了,阿姨的見面禮。」
穆忻嚇一跳,趕緊抬頭看褚航聲,卻見他也一副很崩潰的表情,只好笑著推辭:「阿姨您別這麼客氣,我都參加工作了,哪還能要紅包啊!」
劉紅梅也趕緊推辭:「桂芳你別這樣,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敢情你們都瞞著我吶?」蘇桂芳不生氣,笑呵呵地看著劉紅梅,「你們都知道是一家人,那還跟我客氣什麼?再參加工作也是孩子,咱們做父母的給自己孩子過年的紅包,圖個吉利,那不是再正常不過的?」
說著蘇桂芳又掏一掏兜,果然又摸出一個紅包來,順手遞給身後的褚航聲:「拿著,你也有,趕緊點,你拿著忻忻才好意思拿。」
褚航聲已經完全放棄抵抗了,順從地接過紅包:「謝謝媽。」
「這就對嘛,」蘇桂芳把兩個紅包繼續往穆忻手裡塞,「拿著,閨女,這一個是給你的,一個是預先給我大孫子的……」
穆忻聽著這話怎麼這麼耳熟,突然想起肖玉華送過她的那個「預先給大孫子」的長命鎖,臉色微微一變。褚航聲發現她的變化,只當是她想起了自己失去的那個孩子,心裡道一無所忌憚「不好」,趕緊攔住自己的媽:「來來,給我,我替她拿著,免得她不好意思。」
蘇桂芳笑了,把紅包塞到褚航聲手裡,轉身接著穆忻坐到沙發上。穆忻路過褚航聲身邊的時候,感覺到褚航聲飛快地握了她的手一下,穆忻抬頭看看他,微微一笑,神色重新變得溫和。
褚航聲鬆口氣。
一上午很快就在老鄰居們不斷的敘舊、女人們不斷的八卦以及母親們此起彼伏的旁敲側擊中過去了,穆忻的臉不知道紅了多少次,褚航聲也不知道被她瞪了多少次,但顯然他們的瞪與被瞪都被老人們自顧自理解為是眉目傳情。到最後還是褚航聲的父親實在看不下去了,攆兩人下樓:「出去走走吧,大過年的,年輕人不要憋在家裡在。」
兩人婉拒:「不用不用,我們陪你們聊天。」
「不用陪,」蘇桂芳一個勁地給兒子遞眼色,「出去轉轉吧,中午別回來了。不是給你們紅包了嗎?去逛逛商店,我們老人家也好聚一聚。」
褚航聲和穆忻面面相覷,幾秒鐘後齊齊敗下陣來。起身閃人:「那我們出去了。」
「去吧去吧,」蘇桂芳擺擺手,頓一下,看穆析的眼神充滿了溫情和希翼,「析析,你明年過年就可以不叫我‘阿姨’了,對不對?」
這話說得真煽情,穆析鼻子有點酸,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褚航生來解圍,拖著她往門外走,敷衍他媽:「明年再說明年的。」
蘇枝芳氣得恨不得追上去楱兒子一頓才解恨……
這真是一個混亂的大年初一,可是又不得不承認,這也是一個終於可以讓自己的生活不再混亂的大年初一。
褚航聲一邊在心裡感慨一邊牽著穆析的手在小區裡散步,看調皮的男孩子們跑來跑去地放鞭炮,看有些人家窗戶上貼著應景的窗花,還有人在陽臺上掛了一串串彩燈,此情此最真是溫馨,他忍不住就脫口而出:「我們結婚吧。」
穆析嚇一跳:「現在?」
褚航聲笑了:「回g城以後我可能要出差,時間不長,最多一個月。等我回來,我們去登記,行嗎?」
他一邊說一邊掏出兜裡的三個紅包,開玩笑:「看看我媽給了多少錢,夠不夠給你當一個月的生活費。」
先拆開屬於穆忻的那兩個,毎個六百元。褚航聲點點頭:「還行,我媽知道低調了,我還以為她真要瞞著我下聘呢。」
穆析笑了,沒說話,看他拆屬於他自己的那一個——倒是一下子就能看出來屬於褚航聲的這個紅包又薄又小,他拆的時候還抱怨:「看見沒有,她原來就想生女兒,沒生出來,所以一直對女孩子比對自己兒子偏心。」
紅包拆開,裡面沒有人民幣,只有一張存款單。褚航聲和穆忻對視一眼,開啟,只見上面赫然印著「人民幣壹萬元整」,右上角還有一行鉛筆小字:買戒指夠不夠?
褚航聲和穆忻再看對方一眼,「撲哧」一起笑出聲。
穆析指著那行字感慨:「真不愧是幼兒園園長,這麼多年過去了,蘇阿姨還是童心未泯!」
褚航聲笑著搖頭:「存單上也敢亂寫亂畫,還真是我孃的風格。」
這時候遠處有車駛近,小區裡的路窄,褚航聲把穆忻拉到身邊。待車駛過,他想繼續往前走,卻突然想覺穆忻從他身後抱住了他的腰。
她把臉伏在他背上,過了好久才說話:「哥,我們算不算是在合適的時間又遇見了?」
褚航聲握住她交叉在他身前的兩隻手,點頭:「對,還好這次沒遲到。」
「戒指就甭買了,我等你回來,回來我們去登記。」穆忻躲在褚航聲身後才好意思說這些話。
褚航聲笑一笑,更緊地握住穆忻的手,想一想說:「還是買個吧,這就是註冊商標,一有了這個別人就沒機會註冊了,不然我告他侵權。對了,要不要我再添點錢買個大石頭的?」
「要那麼大幹嗎?我覺得簡簡單單一個圈就好了,不一定非得有石頭。不過,好像多人都是買一對圈圈?」穆忻很迷茫,從褚航聲背後探出頭來,「真不好意思,上次結婚的時候圖省事,隨便買了一個應應景,也沒買那種成雙成對的,沒什麼經驗。」
「對戒是吧?那咱就更得買了,」褚航聲越發堅定了信念,「雖然我們那兒戴婚戎的人也不多,不過有的場合戴上也好,就像註冊商標一樣嘛,少麻煩。」
「你不是說女孩子們都看不上你嗎,為什麼會有麻煩?」穆忻迷惑地看看褚航聲,「我就知道你騙我。女人離過婚就不值錢了,不像你們男人,事業成功點,家境好點,還是有很多小姑娘倒貼……」
她咬著下唇,是真開始躊躇,一直摟著他的手臂也微微放鬆。褚航聲見她這副樣子,只覺得有趣:他似乎隱約找到一些很久以前那個小女孩的影子,尤其是夏天裡站在冰棒攤前,為到底買「鴨血糯」還是「小人頭」而皺著眉頭猶豫不決的時光。那時候他已經是中學生了,不太明白女孩子們為什麼買個冰棒還要猶豫這麼久。按他理解,什麼都不如五毛錢一包的果味冰,一顆顆帶著濃郁菠蘿或水蜜桃的氣息,爽滑沁涼,直達心底。
可現在,走過三十幾年的路,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女人在面對抉擇時大多會猶豫,其實說到底不過是怕投資失敗怕選錯職業太辛苦,怕挑錯丈夫太鬧心,怕買錯房子太危險,怕考錯學校耽誤孩子一輩子……因為在乎的亊情、惦記的事情越來越多,青春和勇氣卻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少,所以一根冰棒的猶豫不過是緣起,遠不到高潮。真正的高潮也沒法用年齡來界限,而只能說,就了業、結了婚、生了孩子,所有那些猶豫,沒有終結。反倒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更何況她這樣,年紀輕輕卻離過婚的女人呢?
想到這裡,褚航聲轉過身,伸手把穆忻緊緊抱在懷裡。旁邊還有來來往往的拜年人,有跑跳著放鞭炮的孩童,但他只想把她摟緊了,不鬆手。
她聽見他在自己耳邊說:「沒有以前,只有以後。結婚是一輩子的事,所以我們這輩子才剛要開始呢!」
穆忻的眼眶溼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