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敬濤習慣性地推了一下她的腦袋。這些都拿走咯!
房絲瑤從浴室讓出身來,手裡捧著五六個玻璃瓶。鍾敬濤側身懶懶點了個頭。欣語她病了,你還沒有問候嗎?
齊爍的語氣有些不確定。
哦,鍾敬濤遲疑地應了一聲,起身開啟了床頭櫃的箱門,滿滿的糖果簇擁在各式各樣的精美包裝裡,放了一櫥。鍾敬濤取了最上面的一籃水果糖,遞給齊爍,帶回去給她吃吧,生病了情緒會低落,需要平衡糖分的。
齊爍接到手裡,認真地注視著晶瑩剔透的水晶籃,心裡犯著嘀咕,冰冷孤寂的鐘敬濤對人的關切還真是別具匠心,哪會有人捨得吃掉這麼漂亮的糖果?回寢室的一路,齊爍手捧著這一籃糖,有種說不出來的失衡感。
陶欣語休息的這幾天,班裡幾個男同學輪班過來送餐打水,他們可算是找到了表現的機會。
齊爍成了最優質的連線員,不但要遞餐送水進屋,還得準確無誤地記住每個人交代給她的問候語,每一次在向陶欣語傳達以前,都要在樓口背給他們讓他們審閱幾遍。
雖然不乏獻媚者關心,可這些天,陶欣語還是有些小小的失落:除了收到託齊爍帶回的糖果外,鍾敬濤再沒有多一句的問訊,哪怕一個電話,一條資訊都沒有。
看樣子,他的心比外在還要冷。
如果鍾敬濤可以像其他任意一個關切自己的男孩那樣盡點心,她都會不遺餘力地守住這點溫馨。陶欣語認為鍾敬濤值得自己這麼做,她第一次見到他,就被他樣貌的清爽、氣質的冷傲,以及神態中稚氣未脫的固拗所吸引,他讓她想到自己的初戀,那個一而再、再而三傷害她的男人那個男人是她進團後參加舞蹈比賽時認識的。
她對他最開始的印象就是他在一片歡呼和尖叫聲中不屑地昂頭微笑的模樣。都說女孩子的愛情是因崇拜而生,她堅信這一點,她曾經覺得他和她之間會永遠存在偶像與粉絲的遙遙之距,那麼多喜歡他的女孩,要怎麼樣他才會注意到自己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呢?她不甘心自己的愛慕僅限於無數次地回放他的採訪和表演,一個人在心裡無止境地密密麻麻地回味、沉迷於他那清爽而富有引力的氣質。這樣可能性極其微弱的戀情,就註定是要作為女孩的她必須去主動爭取。
從刻意的相識到相戀,她不記得搭了多少次公車輾轉到他工作的舞團,不記得給他洗了多少雙襪子才聞不到他脫下運動鞋後刺鼻的汗味,不記得縫了多少雙舞鞋才讓他總是在團裡其他穿繫帶舞鞋的男演員的羨慕的目光中旋轉、跳躍。考學的那年,他幫她在補習班附近租了房子,多數時候他都是可以陪她住的,晚上他不回來住的時候,她就打電話給團裡,如果得到的答覆是團裡沒有演出,她就整晚都睡不著。
團裡的師姐不止一次地告誡她,不要跟他在一起,他是個很花的男人。
她不是不相信,而是已經不能自拔了。她為這段初戀奉獻了所有力所能及的熱情,這樣炙烈的熱情已經燃燒了她全部的意識,當然也燃燒了她全部的身體。
在愛情小說裡,她聽說抓住了一個男人的胃,就會抓住一個男人的心。於是她通過長途電話,靠著母親的語音指導學會了做菜煲湯。在她經營的愛情故事裡,她希望他永遠都是最初那樣一副大男孩的模樣,能夠對事業自信,對感情專一。她幻想著考上大學後故事會甜蜜地繼續,甚至想象過自己會穿著婚紗挽著他的臂膀,踏著禮堂的鐘聲走向人生最幸福的驛站。她什麼都想過了,唯獨沒去想這些美好的想象,都將在一個平常的夜晚毫不留情地化整為零,讓她真正體會了終成泡影的刺骨冰涼。
由於和團里約制未滿就申報考學,團裡需要當初簽訂合同的法定代理人,也就是她的母親來重新簽定一分解約協議,並賠償相應的解約金。為了趕在週一簽妥,她決定在一個週六的晚上乘大客回家,而這個週六是他二十三歲的生日。到了車站,她接到他打來的電話,說團裡在試裝,趕不上送她了,不要想他。
她怎麼能不想呢?她不停地安撫自己,告訴自己不要懷疑,她該對自己的全力以赴充滿信心。
她幾乎是膽戰心驚地撥通了團裡的電話,得到的答覆卻是照常休息。她慌了,感覺到憤怒的血液快要衝破她肢體的末梢,髮絲都隔著頭皮麻了起來。她木在座位上,不停地找著一切他不可能騙自己的藉口和理由,在客車即將駛向環線高速的前一秒鐘,她抓起包裹,喊了停車。
回家的路上,她不停地掉著淚,不停地掉。她認真地感受著自己的委屈不停地收縮膨脹,強嚥著哽在喉尖不斷擴張的酸楚。現在她已記不起當初上樓和開門時,緊張的怯懦與衝動的憤怒交織在一起的滋味。她只是永生難忘開啟門的一刻,那幅電視劇中捉姦情節裡可想而知的畫面如何硬生生地展露在自己面前。
她看到那個女孩裸露的身子縮在他的風衣裡取著暖,並且靠在他的枕頭上瑟瑟地吸著煙。那個女孩見到這房間的主人時竟然還能如此坦然地繼續自己的骯髒。聽著浴室裡嘩嘩的水聲,她甚至已想不出他衝著水的模樣,他感覺到門口有熟悉的影子,披了浴袍,驚慌得一把將浴室門推開。
看到他狼狽的模樣,她腦子嗡嗡地響,這不再是她愛上的那個男孩。她為自己的愚昧自己的自以為是感到羞悔至極,她感到自己的目光雖然像尖刀一樣閃著鋒利的光,腦袋裡卻是一片頓塞、空白。
但她還有本能的知覺,這樣確鑿的現場,她不會得到其他任何合理的解釋,她不再天真,不再奢望。
於是她在框定的情節預料內,走上前給了他重重的一巴掌。她沒有跑,而是緩緩地走出了這間曾經充滿著幻想的房間,她也沒有哭。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樣高調退場的代價是多麼昂貴,那一巴掌的重量回擊在自己的掌心,疼得發癢,十指連心,自己的心早就泣不成聲了。
那一個夜晚,她嘗試了一切可以麻痺自己的方法,跟著團裡的師姐喝酒吸菸,不論如何,她終究無法剋制醒著的疼痛。她該明白,天真會有罪過。只是,自己給自己上一課得來的教訓,未免現實得太過鑽心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