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要給他打工還債的,人家女朋友那麼漂亮,怎麼會看上我!你安下心吧,我是靠力氣吃飯的!
母親又問:打工?做什麼能一次性付給你這麼多啊?媽不相信。
事情講起來,太複雜。總之我是清白的,你拿了錢快點幫爸爸處理好事情。我有時間會好好解釋。不說了,電話費怪貴的。
夾著母親的一長串拖音,齊爍掛上了電話。六點四十分的樣子,陶欣語和男人走出了酒店,車已經等在門口,陶欣語還是先上了車。你去法國的事,我會好好考慮看看,要不要和你們院長直接打招呼的。
男人翻閱著司機買來的報紙,一臉不以為然的表情凌駕於陶欣語的憤恨之上。
整天擺個衰臉,裝得很有性格啊!
男人側過臉,兩隻指頭用力在失語的陶欣語面頰上一夾,兩道紅印瞬時間凸現出來。陶欣語依舊是擰著臉不說話。警告你,給我聽點話,別以為我當著人就不敢治你。看樣子,抽你抽得太輕了!
男人斜過脖子向前瞄了一眼,對司機說道:開到她學校門口。
前座的司機下意識地低了低腦袋。
這個給你,你媽的事說了一下,可以讓她儘快到北京了。
男人把一整疊現鈔隨手扔在陶欣語腿上。陶欣語甚至不等它降落,就接過來揣進包裡,迅速下了車。人還沒走過馬路,電話就響了。接起電話,那端還是男人恐嚇的警告聲:記得收好你的心,別和黃毛小子生事兒。
陶欣語沒有吱聲,扣上了電話。
晚上舞蹈團的編導帶了兩個演員來給兩人教動作,團裡演員在小師妹面前免不了擺個譜,動作只做一遍就不再重複了。儘管編導再三強調只瞭解一下每個人大致的動作理解和感覺,不要求像臨摹一樣如出一轍。齊爍還是要教動作的師姐,重複了第二遍。畢竟沒有進過團,對一個學生來說,跨越模仿進入二度創作,難度是不小。陶欣語和齊爍的表現剛巧可以很好地印證這個對比差。編導顯然更滿意肢體運用較為嫻熟的陶欣語,但根據陶欣語動作質感的厚重張力,似乎扮演沉穩、知性的女二號更為合適。齊爍的動作雖然單薄,有失特點,肢體卻具備少見的規範性,極易支配,相比之下,初出茅廬的特性更適合女一號不明事故、純淨可人的明快形象。畢竟才是小試牛刀,最終,還需要與任課老師進一步溝通再做決定。
排練從開始到結束,陶欣語沒有和齊爍講一句話,為了避開一起回房間的尷尬,陶欣語甚至沒有等電梯,獨自走樓梯回房間。齊爍摸不清楚狀況,心裡還很委屈。
累了一天,晚上洗過澡回來,齊爍就匆匆上了床,剛脫衣服鑽進被子裡,就被鍾敬濤的電話吵醒了。
他甚至懶得喂一聲,直說道:把洗好的衣服拿過來。
齊爍哀聲哼唧起來:非得現在嗎?我都快睡著了。
鍾敬濤說:少在這撒嬌!現在馬上!
齊爍欲哭無淚地爬起來,從床墊底下摸出個口袋,趁室友不注意,把衣服填了進去。房絲瑤見齊爍披了外衣要走,問道:這麼晚了還去哪?
去見鬼!
她狠跺兩腳,把門摔上。
齊爍到了的時候,鍾敬濤正在撥弄著衣櫥裡的衣服。她讓這滿滿三大櫥衣物一震,哪有男孩子的衣服花樣這麼多,衣櫥歸納得這麼整齊的。鍾敬濤說要檢查齊爍的工作,當她把兩件皺巴巴的t恤拎出來的時候,自己也怪難為情。鍾敬濤抓過衣服,還是潮溼的,惱火地問道:現在天氣還這麼幹燥,兩件薄衣服都曬不幹,肚子裡存那麼多熱量,擰個衣服都捨不得出力嗎?
齊爍挺委屈,道:使勁擰了,還用浴巾捂了的。大概掛進櫃子裡的緣故。我下次掛樓上天台就好了。
鍾敬濤一把把衣服甩到地上,吼道:叫你洗我的衣服丟你人了嗎?哪有人洗了衣服往衣櫥裡掛的?
齊爍慌忙把衣服撿起來,抖了抖,垂著眼皮小聲道:可不是嗎?怕她們知道我在幫傭,笑話我。
鍾敬濤又想教訓什麼,卻想到了鍾敬波提示過的話,只得無奈地嚥下憤怒,把衣服奪過來丟進了洗衣機。從錢包裡抽出十幾張鈔票要遞給齊爍,先付你這一個星期的!
齊爍怯懦地接過錢來,掰著指頭數了一遍,一共是一千八,她驚歎地支起根手指,豎在鍾敬濤眼前:就一個星期嗎?
鍾敬濤回坐到桌几旁,挑剔地從果盤裡選中一塊火龍果,擰著牙籤轉轉,又擱回了盤裡,說道:做人不要太貪心,專心把事做好,會考慮給你加薪的!
齊爍急忙擺手辯解道:我是想說,這麼多錢用一個月都夠了,這樣隨便做做就賺到這麼多錢。太不合邏輯了吧?
鍾敬濤道:是嗎?這也就是我家裡丁級傭人的薪水標準。你這麼容易滿足倒提醒了我,這些就當做這個月的薪酬吧。
齊爍反駁道:那怎麼行,你都說了是一個星期的。
鍾敬濤倒身在床鑽進了被子,說道:明天下午跟我去買衣服,現在請你從外面把門關上。
齊爍道:可是明天下午我還要去影印習題,你們這種人總該有個專職助手幹這些的吧?
鍾敬濤道:要你去就去,廢話那麼多。
齊爍扮了個鬼臉,往門外去了。
等等,鍾敬濤閉著眼,說道:以後不許穿睡衣到我這,像什麼樣子。
齊爍低頭將自己打量了一番,順手關上燈,照床比劃了一拳。
期末臨近,各科課時密度逐一增大,學習氣氛在同學的相互較量和教師的危言聳聽下火藥味日漸濃重。文化課方面比專業更甚。藝術類院校的文化課教師,在淡泊名利這項教品方面往往最具發言權。
通常每位教師,至少都要負責一年級到畢業班,二十多個班級的授課量。個別事業心強又伴有經濟拮据症狀的教員,還要負責起研究生的課程。當然勞動量和職稱評定之間不存在硬性的決定關係,要不怎麼說人比人氣死人呢?學校裡的文化課老師熬到退休也超越不了講師的職稱,這要是換成專業教師早都成副教授了,退休之前再升個教授,退了休再給你返聘回來。
要麼怎麼說事實勝於雄辯呢。人家業務課老師,帶一撥學生裡,最少能培養出一個拿獎專業戶。換作文化課老師,遇著這幫學生,最幸運不過就是班上只有個位數掛了科。按理說這種教學水平遠不夠給研究生上課。但是師資太有限,學校只能用心良苦地為研究生開設了本科選修課。
這幫教師的確是不容易,從劃範圍到出考題完全控制在自產自銷的連線關係內,還是保障不了百分之百的及格率,懶惰的學生總是有高明的藉口老師口口聲聲說劃的範圍就是全部考試內容明明就只夠及格而已呀。再寫個錯別字,扣上一分,和沒背有什麼兩樣?
費力不討好啊偉大的人民教師,燃燒自己,也燃燒別人。
距法國藝術節演出的時間越來越近,繃在齊爍和陶欣語心裡的弦,已經沒有收縮和斡旋的餘地。為了不讓自己的淺睡眠影響精神狀態,陶欣語從開始服用褪黑素變為了安眠藥。即便如此,還是常常先於晨練時間一兩個小時醒來,隔著眼皮也感覺得到日出染白天空。
每天早上起來,她都要靠眼藥水強迫乾澀的眼睛睜開。
這天陶欣語可以不用撐到天明再起床,因為要趕到車站接母親。昨天一整天的空餘時間,她都窩在幫母親租的公寓裡清理,現在手指頭上還殘留著84消毒水的餘味。這一路上,陶欣語都在催出租司機快著開,她要買好站臺票進站接母親。從入團到考學這近兩年的時間,陶欣語只在前年回家裡待過幾天,兩年不見,母親又會老些了。她隔著層層疊疊的人群,對著母親招手,心裡都不知道喊了幾遍,嘴上卻哽咽地叫不出聲音來。聽說過世界上只有兩種情感具備某種魔力,能夠讓你在蜂擁的人群中,一眼就抓得到心中的目標親情或者愛情。
爭不過母親手裡的行囊,陶欣語卸下了母親手裡的行李箱挎在自己肩上,一把挽過母親的胳膊,關切地問道:早上吃東西了嗎?
吃了!
又胡說!
陶嫣然笑嘆道:我帶了,在車裡不想翻包。待會到了住的地兒我再吃。不餓!
口中說著話,眼光就始終沒有從女兒臉上挪開。陶欣語緊了緊圈著母親的臂彎,招手攔了計程車。帶母親回到寓所,門開啟的時候,陶嫣然足足頓了幾十秒鐘,才在女兒的召喚下跟進了屋,這麼大的房間,就給我一個人住?
陶欣語接過母親的行囊堆在鞋櫃上,看了看她驚愕的神情,笑道:媽,你怎麼了?我不是也會過來陪你嗎?
母親環顧了一眼嶄新的廳房,吭聲道:不容易啊!
陶欣語那麼似懂不懂地一笑,說:我還得回學校上課呢。媽,你先吃點東西,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