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皺眉道:「好厲害的迷藥!」
青衣婦人嘆道:「他行事一向最是謹慎,武功又十分高強,卻不知怎會著了這小小童子的道兒?」
老人道:「這位相公究竟是誰?姑娘為何對他如此關心?」
青衣婦人輕輕嘆道:「他便是大旗門中的鐵中棠。」
老人變色道:「他……莫非他是二姑娘的……」
青衣婦人搖了搖手,道:「住口,又有人來了。」
語聲方落,一陣腳步之聲自遠而近傳來,有人沉聲值:「阿彌陀佛,出家人前來向施主討碗豆汁解渴。」
青衣婦人悄悄道:「你在這裡照顧著,我出去瞧瞧。」
語聲中她已閃身出了茅屋,隨手掩上柴門。
悽迷的夜色中,一個頭戴竹笠、芒鞋白襪、車上穿著件灰色僧袍的行腳僧人,雙手合什,立在石磨邊。
他似是遠道而來,滿身風塵,頭上竹笠壓到眉際,頷下青滲滲的長著短髭,垂首道:「女檀越可願佈施出家人麼?」
青衣婦人心想早早打發了他,舀了碗豆汁,截了塊豆腐,送了過去,含笑道:「大師只管自用!」
行腳僧人笑道:「女檀越善心善舉,菩薩必定保佑。」
青衣婦人道:「多承大師吉言,大師還是乘熱吃吧!」
行腳僧人緩緩坐了下來,口中卻接著說道:「菩薩必定保佑女檀越大吉大利,永遠不會被人發現行蹤。」
青衣婦人面色突變道:「大師說什麼?我實在不懂。」
行腳僧人頭也不回,緩緩道:「冷姑娘,你當真不懂麼?」
青衣婦人身子一震,面上更是慘然變色,口中卻強笑道:「誰是冷姑娘,大師莫非認錯人了!」
行腳僧人笑道:「冷青霜,冷姑娘,自從你出走之後,誰也尋你不著,人人都只當你己隱身在深山大澤之中,又有誰想得到你這位自幼嬌生慣養的千金,竟會隱身市井,賣起豆汁來了。」
青衣婦人大驚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行腳僧緩緩轉過頭來,緩緩摘下了頭上竹笠,露出了兩道濃眉,一雙銳目和那微帶鷹鉤的鼻子。
他頷下雖生著短髭,但年紀卻極輕,慘白的面容,雖極英俊,但卻仍帶著一種陰森冷削之意。
青衣婦人冷青霜目光動處,腳下情不自禁的退了兩步。
行腳僧微微笑道:「冷姑娘,你認得小弟麼?」
冷青霜面上忽然也泛起了一絲甜美的嬌笑,輕輕笑說道:「你不是我那沈大弟麼?我怎麼會不認得你!」
笑語聲中,她一雙玉手,突然閃電般掃了出去,十指尖尖,有如利劍,急掃那行腳僧人的雙目、咽喉,裙中飛起一足,踢向那行腳僧人丹田要穴,招式更是奇詭狠辣,雙方距離如此迫近,只要被她指尖足端掃中一些,立時便是殺身之禍。
哪知這行腳僧人卻似早有防範之心,哈哈大笑道:「幸好小弟早知姑娘笑中必有藏刀,否則豈非此刻便要喪命了。」
笑聲方起,他已翻身掠了開去。
冷青霜冷笑道:「你此刻還是活不了的!」如影隨形,隨之撲上,一雙纖掌,化做了漫天掌影。
行腳僧人虛虛迎了幾招,大聲道:「姑娘且慢動手,小弟此來並無惡意。」凌空一個「死人提」,落到兩丈開外。
冷青霜道:「既無惡意,為何要如此鬼鬼祟祟喬裝改扮,難道你還想姑娘我放你去報訊麼?」
行腳僧人苦嘆道:「冷姑娘,你可知道小弟此刻也和姑娘一樣,變成個見不得人的黑人了,只得改扮成這般模樣。」
冷青霜腳步微一遲疑,上下打量著他,冷冷笑道:「沈杏白,你說的話,也能讓我相信麼?」
行腳僧人嘆道:「冷老前輩若是見著姑娘,最多也不過令姑娘回去而已,但家師若是見著我,就會要我的命了!」
冷青霜道:「黑星天只有你這個徒弟,怎捨得殺你?」
行腳僧人苦笑道:「小弟已背叛了家師!」
原來行腳僧人,正是隨黑星天入了那死神寶窟,卻在危急之時,背叛了黑星天逃去的少年,名喚沈杏白。
他聽得黑星天未曾喪命於死神寶窟中,便知道黑星天必定不會放過她,嚇得他再也不敢現身江湖,便扮成個行腳僧人,東藏西躲,到處流浪,不想竟恰巧遇到了冷青霜,他對冷青霜早有圖謀,此刻更有機可乘,為了討好於她,便編造了個動聽的故事說了出來,他口舌靈便,說得當真頭頭是道。
然後,他長嘆一聲,又緩緩說道:「是以家師更再容不得小弟活下去,小弟才只得喬裝改扮,亡命江湖……」
冷青霜冷冷道:「你縱然說得天花亂墜,也難令我相信。」她終究是個女子,見他說的可憐,口中雖說不信,其實已有幾分信了。
沈杏白撲的跪下,道:「在下如有虛言,必遭天誅地滅。」
冷青霜冷笑道:「發誓又有何用?」
沈杏白慘笑道:「小弟既已背叛師門,見棄江湖,姑娘若再疑惑,小弟就索性死在姑娘面前,也免得姑娘擔心。」
冷青霜冷笑一聲,仰首望天。
沈杏白道:「小弟只要能洗清冤枉,一死又有何妨,只望姑娘證實小弟所言非虛後,在小弟墳上灑兩杯苦酒。」
冷青霜道:「你要死就死吧,絕對沒人勸你。」
沈杏白長嘆著自袖底抽出一柄雙鋒匕首,長嘆一聲,反腕向自己咽喉刺了下去。
他似乎早已摸透了冷青霜面冷心熱的脾氣,知道她絕不會眼見自己橫刀自刎,是以這一刀刺下,竟真用了全力。
冷青霜見他拔出匕首,面上已為之動容,此刻輕叱著飛身而起,出手如電,斜擊沈杏白的手腕。
「叮」,的一聲,匕首落地,但那鋒利的匕首,卻已在沈杏白頸旁劃破了一道淺淺的血口。
熱血鮮紅,滴滴濺落到沈杏白灰色的僧袍上,沈杏白黯然嘆道:「小弟既不能取信於姑娘,姑娘還是讓我死了吧!」
冷青霜似乎生怕他還要再尋自盡,舉足將地上的匕首遠遠踢了開去,輕輕道:「我相信你了!」
沈杏白大喜道:「真的麼?」
冷青霜嘆道:「你傷的不妨事麼?快隨我進屋去,我為你包紮傷口。」
沈杏白道:「小弟自願以一死表明心跡,只要姑娘能相信小弟,小弟便是死了亦無妨,何況這區區傷勢。」
冷青霜眨了眨眼睛,顯見心頭頗為感動。要知沈杏自對她早已懷有愛慕之心,從來見著她時俱是言語承歡,態度恭順,冷青霜多年來顛沛流離,受盡寂寞困苦,此刻見著了他,實如見了親人一般,他的裝作極是逼真,便不禁輕易的相信了他。
沈杏白隨著她走出茅屋,心頭暗喜:「她如此寂寞,又起了與我同病相憐之心,只要我稍化功夫,還怕她不乖乖的投入我的懷抱。」
目光轉處,突見一雙銳利的眼神正凝注著他,眼神中充滿了老練的世故,以及對人們的懷疑不信。
沈杏白認得這雙眼睛的主人,正是昔年寒楓堡的內宅管家冷全福,立刻諂笑道:「老管家還認得我麼?」
冷全福緩緩點了點頭,目光炯炯的望向冷青霜,他其實隱約聽得外面的言語動靜,只是仍不十分清楚。
冷青霜便簡略說了,又道:「那日我離開寒楓堡時,便被福爹發覺了,但他並沒有攔阻我,反隨著我逃了出來。」
她深深嘆息,又道:「這許多日子來,若不是他,我只怕也活不到現在了。」
她想到自己逃避追蹤時的恐懼,求生存的掙扎,對亡夫的思念,考慮安身之地時的疑惑,以及生產時那最難忍受的痛苦,又不禁淚光晶瑩泫然欲涕。
而此刻沈杏白卻已發覺了仍自暈迷在地上的鐵中棠與跛足童子,立刻問道:「這兩人是誰?」
冷青霜道:「一個是大旗門下的鐵中棠,還有一個……」
冷全福突然乾咳一聲,顯見是在阻止冷青霜的言語。
冷青霜卻悽然笑道:「杏白此後便是咱們一家人了,我們無論什麼事,都不該再瞞住他。」
冷全福皺眉道:「但……」
冷青霜面色一沉,道:「莫再多說了。」
冷全福只有垂下了頭,緩緩轉過身去,這老人銳利的目光,似乎已看破了沈杏白的奸狡,只是無法證明而已。
他緩緩走到搖籃邊,垂首去瞧搖籃中的孩子。
沈杏白強笑道:「福爹的話,說的也是……」
冷青霜嘆道:「但是人活在世上,總不能什麼人都不信任的。」
她這句話與其說是說給沈杏白聽的,倒不如說是說給冷全福聽的好,但冷全福卻仍未回過頭來。
冷青霜望著他那蒼老的背影,心中又不禁有些歉然,輕輕道:「福爹,今日咱們莫要再做生意了好麼?」
冷全福垂首應了。
沈杏白強笑又道:「姑娘能隱身在這裡,而且居然還開店做生意,這想法當真是好,是誰都猜不到的。」
冷青霜嘆道:「這也是福爹的主意。」突見沈杏白口中雖在對她說話,但目光卻出神的望著暈迷的鐵中棠,不禁問道:「你瞧什麼,莫非你也認得他?」
沈杏白立刻收回目光,強笑道:「小弟怎會認得他?」
就在這一瞥間,他已發現鐵中棠袖中露出一角汙中,赫然竟彷彿是他在死神寶窟中所見過的血旗。這血旗,鐵中棠本擬交給雲錚,卻被雲錚所拒,他便又納在袖中,而此刻卻偏偏被這心懷叵測的沈杏白髮現了。
沈杏白心絃一陣震動:「這姓鐵的既已得到此旗,必定也得到了那批寶藏。」他裝作無意,俯身下去,在昏黃的燈光下凝視半晌,斷定了這角汙中必定便是大旗門寶藏中的血旗。
就在此刻,鐵中棠也張開眼來。
在他還未及憶起一切事以後,他眼前便出現一張臉,他認得這張臉,彷彿是……彷彿是……
忽然間,他憶起了這張臉,正是在山窟中叛師而逃的少年!
「原來是你!」
也就在此刻,就在鐵中棠思索的剎那之間,沈杏白心裡己下了決定,他絕不能容鐵中棠說話,說穿他假冒的故事,而最重要的是,他下定了決心,要得到鐵中棠所得的寶藏。
為了那驚人的寶藏,他不再顧及冷青霜美色。剎那間,沈杏白左指前點,右臂反掄,左指點中了鐵中棠右胸的穴道,右臂反掄,匕首揮出。
一道寒光,閃電般插中了冷青霜的胸膛。
她驚呼一聲,雙手緊按著胸前的傷口,顫聲呼道:「福爹……」腳步卻已踉蹌退到搖籃邊。
那崇高的母愛,使得她雖在重傷之下,仍不忘保護愛子的安全——驚呼之聲,已使嬰兒放聲啼哭起來。
沈杏白獰笑著翻身躍起,一步步逼近搖籃。
冷全福手提燈籠,砰的撞進了門,目毗盡裂,隨手拋去燈籠,飛身向沈杏白撲了上來。
沈杏白身軀半擰,雙手乍分,「鳳凰雙展翅」,左掌推倒了冷青霜,右掌震退了冷全福。
冷全福踉蹌後退,白髮翻飛,厲聲大罵道:「奸賊子,我家姑娘對你那樣,你竟忍心下得了手?」
沈杏白獰笑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冷老匹夫,今日就教你瞧瞧沈大丈夫的手段!」
獰笑聲中,腳步逼向冷全福。
冷全福仰天狂笑道:「退下去,老夫不要你來動手!」
他白髮撩亂,眼角流血,那種剛烈的忠義之氣,使得沈杏白不由自主頓住腳步。
冷全福厲聲慘呼道:「姑娘,老漢無能,不能保護你了。」反身撞上土牆,「砰」的一聲,鮮血四濺,老人的屍身,無助的倒在牆角。
冷青霜掙扎著站起,胸前鮮血淋漓,匕首已沒至刀柄,顫聲道:「福爹……孩子……孩子……」
孩子的啼哭之聲更大了。
沈杏白笑道:「什麼孩子,難道是姓雲的孽種?」
突然一步竄到搖籃邊,獰笑著道:「好,讓大爺也打發他走,好教他在黃泉路上陪著你!」
五指如鉤,向搖籃中的嬰兒抓了下去。
一聲尖厲的呼聲,冷青霜亡命的撲了過來,以染血的身子,護衛著搖籃中的嬰兒。
昏黃的燈光下,她面色青白,目光卻散發著火一般的怨毒,憤恨的光芒,嘶聲道:「你敢動他,我做鬼也不饒你!」
沈杏白雖然兇狠,但此刻心頭卻也不禁泛起一股寒意。
冷青霜顫聲悲泣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殺了我,也就罷了,求求你饒了這無辜的孩子吧!」
位聲哀婉,令人斷腸!
沈杏白仰天狂笑道:「饒了他,嘿嘿,斬草不除根,終必成大患,這本是你爹教我的話,卻不想今日應在你身上!」
哪知他笑聲未了,冷青霜卻己飛身撲了上來,反腕拔出了胸前的匕首,一股鮮血飛激而出,俱都濺在沈杏白麵上。
沈杏白頓覺雙目之間,一陣熱疼,宛如被沸水所濺一般,大驚之下,以手護目,而冷青霜手中匕首亦已刺來。
在這剎那之間,沈杏白實未想到重傷下的冷青霜猶有拼命的氣力,竟被冷青霜飛身撲到地上,鋒利的匕首,雖未插中他心房,但那利刃穿肌的痛苦,猝不及防的驚嚇,卻已使他心膽皆喪。
冷青霜自己也不知道這氣力是從何而來,她母愛化作勇氣,悲憤化作力量,一刀刺中了沈杏白,左掌向沈杏白咽喉橫切而下。
沈杏白厲吼一聲,雙臂振起,將冷青霜震得凌空飛起,但他自己也使出了所有的力量,當場暈厥過去。
本已傷重力竭的冷青霜,此刻自更暈迷不醒,這其中只有鐵中棠雖被點中穴道,神智卻仍很清醒。
他眼望著這幕慘劇在眼前發生,卻絲毫沒有阻止的力量,心中的悲哀與憤怒,可想而知。
這時,被那老人家拋在地上的燈籠,已燃燒起來,火苗延及了木桌、木椅、牆壁、屋簷。
終於,整個茅屋都燃燒了起來。
嬰兒的哭聲,漸漸聲嘶力竭,漸漸暗啞無聲……
鐵中棠心中更是痛如刀割,他知道這是雲家的骨血,這嬰兒的命運竟是這般悲慘,他未出世前,便引起了許多風波,使得他母親流浪,父親慘死,而出世之後,又立刻遇著瞭如此殘酷的遭遇。
鐵中棠目中熱淚盈眶,胸中悲憤填膺,眼望著火越燒越大,眼看著這茅屋中所有的人都要葬身在這火窟之中。
他只望冷青霜還能甦醒,能救出那雲家的骨血,他甚至希望那跛足童子能及時醒過來,但是,他的願望終成泡影。
最先醒來的,竟是沈杏白。
沈杏白朦朧張開眼來,火勢似乎已迫在眉睫。
他大驚之下,翻身掠起,驚惶中已無暇去顧及其他的事。
他心中念念不忘的,僅是那宗巨大的寶藏,無論任何人得到這宗驚人的寶藏,都將會改變一生的命運。
嬰兒哭聲已竭,火勢劈拍作響,沈杏白一把抱起了鐵中棠,自火焰中飛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