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中棠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暗歎忖道:「她平日看來對這麻衣人那般多情,不想竟在暗中將他的新仇舊怨、冤家對頭全都找了來,顯然是定要眼看他家毀人亡,才遂心願,卻不知她與他究竟有何仇恨,莫非是因愛轉恨,竟一至於斯……」
水靈光也不住悄聲輕嘆道:「好毒辣的女子!」
他兩人瞧得出神,一時間竟忘了自家的處境,回首望去,那些少女們早已不知在何時走的乾乾淨淨了!
等他兩人目光回到大廳中時,廳中竟忽然多出了七、八個身穿垂地黑袍足面蒙玄色烏紗的婦人。
她幾人一排站在牆邊,既不知是如何來的,也不知來了多久,廳中群豪,竟似全沒有發現她們就站在自己身後。
這其中只有麻衣客與陰嬪面對著她們,但中間卻又隔了一群憤怒的武林豪士,是以也瞧不清楚。
一時間廳中情況當真絮亂已極,每個人都似與麻衣客有著極深的仇恨,都想自己親手復仇。
但大家或多或少又有些畏懼麻衣客的武功,是以誰都不肯先打頭陣,也不願開口,廳中雖然人頭濟濟,卻只有麻衣客清宏的笑聲在四壁激盪,掩沒了天地間所有其他聲息,震得人耳鼓嗡然作響。
陰嬪待他笑聲漸歇,突也咯咯笑道:「你可笑夠了麼?債主俱已臨門,你笑也無用、還是想個法子還債吧!」
她笑聲雖無麻衣客洪亮,但尖細刺耳,聽得人心裡都不禁泛起一陣寒意,眾人一驚,這才知道她武功竟也不弱!
麻衣客沉聲道:「不錯,債是要還的,但咱家究竟欠了各位什麼,要如何個還法,各位不妨劃出道來!」
鐵中棠只道此番群豪必將爭先開口,哪知仍然人人閉緊嘴巴,只是目中的怨毒之意卻更深了。
麻衣客目光一轉,冷冷笑道:「李洛陽、海大少,你兩人武功雖不濟,人望卻不差,就先說吧!」
李洛陽、海大少對望一眼,卻咬緊了牙關,閉口不答。
麻衣客目光轉向那四個異服之人,道:「南極毒叟高天壽,你活了這把年齡,不妨說說與咱家究竟有何仇恨?」
一個身穿織錦壽字袍,手拄龍頭烏鐵柺,腦門禿禿,端的有幾分南極壽星模樣之人,身子一震,轉首不語。
麻衣客目光文刻轉向一個身穿綠袍、手搖摺扇、雖已偌大年紀。但鬍子卻颳得乾乾淨淨之人。
看他手搖摺扇,顧盼生姿,一派自命風流、強作少年的模樣,麻衣客沉聲道:「玉狐狸楊群,你又如何?」
這玉狐狸竟然面頰一紅,更不答話。
麻衣客道:「快活純陽呂斌,你說得出麼?」
那錦袍枯瘦道人,非但不開口,反而後退一步,他雖作出家人打扮,但全身佩珠嵌玉,裝飾得像是花花公子。
麻衣客哈哈笑道:「你們三人都不說話,神力霸王項如羽總該說了吧?」那華服大漢哼了一聲,一拳擊在身側石墩上,「砰」的一聲,那般堅硬的石墩竟被他這一拳生生打得一裂為二。
這四人名字一說出來,霹靂火、黑星天等人都不禁為之色變,他們雖都未見過這四人之面,卻知這四人行蹤奇詭飄忽,脾氣怪異絕倫,卻又武功高強,手段毒辣,那神力霸王手下更是有千百兄弟遍佈江湖,殺人越貨,這四人在江湖中獨樹一幟,便是少林、武當等派,也不敢輕易惹他,只是這幾人已有多年未曾在江湖走動,是以今日突然出現,眾人不禁為之動容!
鐵中棠奇怪的是,這些人明明與麻衣客有著深仇大恨,又明明是為了復仇而來,此刻卻不知為何不肯開口說話?
這時,麻衣客的目光已掃向司徒笑等人,還未說話,司徒笑已搖手笑道:「咱們人多,咱們留到最後。」
麻衣客曬然一笑,心裡卻在奇怪,不知這些膽小怕死的人,今日怎麼也敢闖入這裡來,莫非有了什麼靠山不成。
目光轉處,突然瞧見那少年秀士銳利的眼睛,雙眉不禁一皺,鬼母陰儀已冷冷道:「他們不說,老身便代他們說吧!」
海大少、項如羽等人一起變色道:「咱們的仇恨,你如何知道?」竟是不願陰儀多話的模樣。
陰儀冷冷笑道:「常言說得好,再大莫如殺父之仇,奪妻之恨,各位與他雖無殺父之仇,但妻子都被他奪去,這仇豈能不報?至於……這仇要如何報法,就要瞧各位自己的意思了。」仰面向上,不住冷笑。
剎那間海大少等人都已變得面如土色,李劍白身子一震,後退三步,手掌緊握著劍柄,身子不住直抖。
霹靂火瞧了海大少一眼,暗歎忖道:「瞧他平日言語神色,那花大姑想必就是他以前的妻子,不知如何被此人騙了,但此人卻偏又是個花蝴蝶,始亂而終棄,是以花大姑後來只得去做那買賣!」想到這裡。不覺暗中鬆了口氣,喃喃道:「幸好老夫一生從未娶過老婆……」
鐵中棠不由恍然忖道:「難怪他們方才不肯開口,想他們俱是武林中成名人物,自不願被人知道自己家醜。」
那神力霸王項如羽突然冷笑一聲,瞪著鬼母陰儀道:「不錯,咱們老婆都被他玩了,但你呢,你姐妹又與他有何仇恨?」
鬼母陰儀面色一變,半晌無言。
項霸王哈哈笑道:「你姐妹既無老婆,想必是自己被他玩了……」
易清菊怒喝一聲,與跛足童子、聾啞少年齊齊搶出。
跛足童子大聲喝道:「霸王有神力,老婆守不住,不要臉,不要……」
項霸王大喝一聲,有如霹靂,一掌擊了過去,口中大喝道:「小鬼找死!」拳風虎虎,果然勢不可當!
突見眼前一花,陰氏姐妹已雙雙擋在他面前,姐妹二人各自發出一掌,輕輕化解了他的拳勢。
鬼母陰儀回首叱道:「徒弟們,退下!」
陰嬪懷抱嬪奴,咯咯笑道:「我姐妹下帖子請你們來,難道是要你們來對付我姐妹的麼?」
項霸王怔了一怔,道:「這……」
陰嬪笑道:「不錯,我大姐是因為遇著他這個薄情郎,後來才會變得脾氣古怪,而我哩,我這一生更是被他毀了,他毀了我、才使我去毀別的男人,才會變得聲名狼藉,我若不恨他入骨,怎會假情假意的到他這裡,我為得就是要親眼瞧瞧他到底落得個什麼下場;親眼瞧他家毀人亡!」
她口中說得這般狠毒,面上卻滿帶著春花般的笑容,項霸王也不禁瞧得心裡直冒寒氣。
只聽麻衣客仰天狂笑道:「不錯,你們一生都是被我毀了的,這罪名咱家全部承當,但你們若要我家敗人亡,哼!」
他倏然頓住笑聲,接道:「只怕還不大容易!」
陰嬪嬌笑道:「你說的也不錯,這些人武功以一敵一,誰也不是你的敵手,但大家一起上,你又如何!」
麻衣客大笑道:「你們人多,我難道人少麼?」雙掌一拍,大喝道:「小丫頭們還不快來,看是他們人多還是咱們人多?」
喝聲嘹亮,穿房入戶。
但直到外面回聲俱已消失,還是沒有回應,麻衣客微微變色,怒道:「死丫頭、臭丫頭,你們都死了麼?」
鬼母陰儀冷冷道:「雖然未死,只怕也差不多了!」
麻衣客面色突然變得蒼白,呆了好半晌,方自厲聲道:「好,好,難怪你九鬼子、七鬼女只到了三個,原來別的人都在外面等著收拾我那些女徒弟,但……但她們卻毫無罪孽,你們要算賬的,只管來尋咱家。」
突見天殺星海大少反手甩了長衫,敞開胸襟,大步而來,道:「大家都等著撿便宜,俺只有先動手了!」
麻衣客冷冷道:「你一人不是咱家敵手,與他們一起上吧!」
海大少狂笑道:「俺海大少豈是倚多為勝的人!」
麻衣客一挑大拇指,道:「好!咱家讓你三招!」
海大少一整面色,朗聲道:「你讓俺三招也罷,不讓也罷,當著這裡朋友,動手之前,俺卻有幾句話要說說!」
麻衣客道:「此刻若是別人還在咱家面前嚕嗦,咱家早就先割下他舌頭了,但你海大少要說,就快說吧!」
海大少道:「你雖然承擔了全部罪名,俺卻知道這罪名不該由你一人承當,那些婆娘也未見沒有責任……」
眾人又復變色,項霸王怒道:「放屁!」
海大少狂笑道:「俺這話雖不中聽,但卻非說不可,老實說,咱家這些人的老婆,實在也沒有一個好東西,常言道:一個巴掌拍不響,那些婆娘昔日若不是看他年少多金,武功又強,生的也不錯,怎會撒下咱們去跟他,這廝雖好色,雖該死,但咱們那些婆娘被他甩了,卻是活該!」
鐵中棠聽他居然說出這番話來,不禁又是驚異又是讚佩,只見項霸王、玉狐狸等人雖然滿面怒容,但卻無一人開口反辯,顯見海大少說的不錯,但若非胸懷磊落的本色英雄,又怎肯說出這番話來!
廳中默然半晌,麻衣客方自笑道:「當今天下,想不到還有人會說公道話,而且說話的人也是我的仇家,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數聲,接道:「我知道話雖說的公道,但腹中之氣還是要出的,好,來吧,咱家接你幾招!」
海大少道:「這口氣俺悶了多少年,只因俺明知不是你敵手,也找不著你,今日既見著你……來,看掌!」
喝聲中他已一拳擊向麻衣客胸膛,麻衣客眼見一拳擊來,不避不閃,眾人都知他武功超人,只當他此舉必有煞手。
哪知這一念尚未轉完,「砰」的一響,海大少這一拳竟著著實實擊在麻衣客胸膛之上。
麻衣客武功再高,也經不住海大少天生神力,直被這一拳打得踉蹌後退數步,面上更是毫無血色。
海大少大驚道:「你……你這……」
麻衣客調息半晌,強笑道:「就憑你方才那幾句話,咱家便不能與你動手,只有挨你一拳,讓你出氣了!」
眾人見他身受天殺星海大少一拳,不但未受重傷,而且立刻便能說話,都不禁又驚又佩。
海大少目定口呆,怔了半晌,道:「俺一生見過的怪人雖不少,但以你這樣性格之人,俺卻從未見過。」
霹靂火忍不住插口道:「老夫也未見過。」
麻衣客哈哈笑道:「寡人有疾,這點咱倒從不自諱。」
海大少定睛瞧了他半晌,大聲道:「好!你我舊賬,全在那一拳勾消,但俺此刻既不能看你捱打也不能幫你打人,只得走了。」
他不等話說完,便轉身而出。
霹靂火大聲道:「等我一等。」正待隨之而去。
司徒笑一把拉住了他衣袖,悄悄道:「你我五福同盟,自當同進同退,兄臺怎麼這就要去了?」
霹靂火瞧了瞧黑、白兩人,濃眉一皺,也不說話,反手甩脫了衣袖,飛步而出,竟與海大少一起走了。
麻衣客嘆道:「好漢子!」話未說完,不住咳嗽起來。
玉狐狸等四人對望一眼,都看出他已被海大少那一拳打得多少受了些內傷,四人心意相同,便待乘機出手。
忽然間,只聽李劍白嘶聲喝道:「別人饒你,我卻不能饒你!」反手拔出了長劍,一掠而出,直刺麻衣客。
李洛陽驚呼一聲,變色而起,李劍白長劍如風,已接連刺出七劍之多,劍劍不離麻衣客要害。
麻衣客輕輕避過七招,道:「李洛陽,還不令他住手?」
李劍白滿面俱是悲憤之容,大喝道:「誰說我也不住手!」突然雙手握劍,全力一劍刺了出去。
他這一劍雖是拼命招式,但上下空門大露,遇著麻衣客此等武功高出他數倍之人,此招實如送死。
李洛陽驚呼著振衣而出,只見麻衣客身子一側,讓過了來劍,疾伸兩指,閃電般夾住了劍尖。
李劍白那一劍是何等力道,但此刻被人兩很手指夾住,競動彈不得,他縱拼全力,亦有如晴蜓去撼石柱一般。
剎那間他但覺萬念皆灰,知道自己此仇再也報不成了,撒手拋劍,縱身撞向石壁,李洛陽急急抱住他身子。
李劍白嘶聲呼道:「莫拉我……莫拉我……媽……她……她……老人家……孩兒不能為她雪恥,只有……」
麻衣客突然大笑起來,隨手拋去長劍,搖頭道:「李洛陽,看來你這莽兒子是誤會了,此間只有你與我的仇恨,大是與別人不同!」
李劍白身子一震,道:「你……你說什麼?」
李洛陽嘆道:「傻孩子,你母親怎會是那種女人?」
李劍白掌中匕首「當」的落下,道:「但……但……」
李洛陽嘆道:「為父與他的仇恨,只是因為他曾在珠寶會集之期奪去了咱們家一批家傳之寶,為父卻無可奪何。」
麻衣客大笑道:「洛陽珠寶世家,名揚天下,萬萬丟不得這人,是以只有打落牙齒和血吞,丟了珠寶,也一直不敢聲張。」
李洛陽嘆道:「江湖中只道本宅數十年俱無珠寶失竊之事,若小兒今日誤會,我也不會將此事說出來,自壞本門的名頭。」
麻衣客道:「今日你既說出,想必是要向咱家索回珠寶的了?」
李洛陽沉聲道:「十年前我武功大不如你,這十年來我只練了一手功夫,今日要與你一拼勝負!」
麻衣客道:「既是如此,就……」
語聲未了,那南極毒叟冷冷截口道:「李某人的功夫,最好稍等等再拿出來獻醜,這一陣我四人接過了!」
李洛陽還未答話,李劍白怒道:「你四人憑什麼爭先?」
南極毒叟高天壽道:「就憑這個!」
他不但言語冰冷如刀,面上也是喜怒難測,與他那壽星般滑稽的形狀生像顯得十分不配。
他俯手拾起了地上長劍,隨手一拗,長劍便折為兩段,一起遞給李劍白,冷冷道:「劍是你的,還給你!」
李劍白此劍乃是家傳利器,雖非干將、莫邪一類神物,但世家代代相傳的兵刃,自是精鋼百鍊非同小可。
他平日將此劍甚是珍惜,絕不離身,此刻見這怪老兒竟隨手便之一折兩段,李劍白瞧得既是驚駭,又覺心痛,忍不住伸手去接。
突聽麻衣客叱道:「劍上已有毒,接不得。」
李劍白一驚縮手,俯首望去,只見那光芒閃耀的長劍,此刻果已變得碧慘慘默淡無光,他哪裡還敢伸手去接。
這毒叟一觸之下,便將長劍染毒,此刻施毒的功夫,不但李氏父子驚駭,別人見了也不禁色變。
無極毒叟哈哈笑道:「我這‘毒叟’兩字,豈是浪得虛名的麼!」隨手一拋,兩段劍流星般飛出。
玉狐狸楊群笑道:「此劍丟了多可惜!」
語聲方出,他身形已起,竟比那斷劍去勢還疾,兩隻長袖凌空一卷,使將兩段劍全都捲入袖裡。
短短七個字方自說完,他身形又已站回原地,不但來去倏忽,飛翔如意,而且身法更是驚人美妙。
眾人見這玉狐狸竟然施展出這一手如此驚人的輕功,無論是友是敵都不禁脫口喝出採來。
只有那一排黑中蒙面的黑袍婦人仍然幽靈般屹立不動,別人若不注意,很難發現她們的存在。
但見玉狐狸楊群雙袖一抖,將斷劍抖落地上,快活純陽呂斌笑道:「丟了既可惜,不如廢物利用了吧!」
他俯身拾起長劍,走到那方才被神力霸王一拳擊裂的石墩前,接著笑道:「項施主神力雖驚人,但卻太失禮了些,將主人家好好一張凳子弄得坐不成了,貧道正好利用這廢物,為它修補修補!」
他一面說話,右手拿著斷劍,左手攏起兩半石墩,胸膛起伏,提氣作勢,突然吐氣開聲。
只聽他口中「啃」的一聲,竟將那半截斷劍生生刺入石墩裡,生生將兩半石墩釘子般釘在一起。
那石墩又硬又脆,但他以劍穿石,卻有如刺穿豆腐一般,不帶聲息,眾人又不禁喝起採來。
快活純陽呂斌拍了拍手長身而起,笑道:「諸位且莫喝采,貧道手上若是事先未塗解藥,此刻早就被毒死了!」
神力霸王一拳碎石,面不改色,南極毒叟折劍如竹,掌上染毒,玉狐狸飛身追劍,來去如電,快活純陽劍刺堅石,如穿豆腐,這四人一人露了一手功夫,無一不是驚人之作!
鐵中棠、水靈光雙手相握,瞧得實是心驚。
南極毒臾眼角斜睨著李劍白,冷冷道:「就憑咱們這四人的幾手工夫,可夠資格與你爭先麼?」
李劍白目定口呆,無話可答。
麻衣客哈哈一笑,道:「既已搶得了先,那就動手吧,想不到這十餘年來,你四人武功果然精進許多!」
南極毒叟陰森森笑道:「縱然精進,卻也比不上你,我四人商量商量,只有一起動手了!」
四個人身形一轉,搶了四角,將麻衣客圍在中央,麻衣客看來雖仍氣定神閒,顏色不變,其實暗中早已戒備森嚴。
玉狐狸楊群一抱拳,道:「小心著,我……」
突聽一聲輕叱,道:「且慢!」
聲息雖輕,但聽來有如鋼針刺在耳中一般。玉狐狸等四人都一驚,轉目瞧去,這才瞧見兩個黑袍蒙面婦人離群當先走了過來。
她兩人行路的姿勢極是奇異,肩不動,腿不曲,竟有如浮雲飄動,鬼魅移形一般;但見長袍不住波動,人已到了眼前。
麻衣客與玉狐狸雙方都覺奇怪;猜不出她們是誰,也猜不出她們是何來意,快活純陽道:「女施主們有何見教?」
左面的黑袍婦人緩緩道:「你四人動不得手。」
她語聲平和輕易,不帶絲毫煙火氣,但語句卻是命令之式,似是此話一說出來,別人便不得更改。
玉狐狸等人呆了一呆,並都放聲大笑;只有南極毒叟最是深沉,仍然不改聲色,緩緩道:「我四人為何不能動手?」
黑袍婦人道:「你四人在外姦淫屠殺,無所不為,你既好了他人妻子,別人自也可好你的妻子,你有何資格動手?」
項霸王大喝道:「你是什麼東西,敢來管咱們的事!」
黑袍婦人緩緩道:「蒼天有威無力,不能親管人間之事,所以要借我們的手,為天下婦人女子來抱不平。」
項霸王大笑道:「如此說來,你們莫非是蒼天的使者不成?」
黑袍婦人道:「正是!」
她每句話說來俱是平和輕柔,也無人瞧得見她們黑巾後面的表情,但這「正是」兩字出口,卻帶著種無比神奇的魔力,讓人無法懷疑,只覺她們真的是自天而降的神使,世人絕不能違抗於她,縱是項霸王這般強橫之人,聽了這短短兩字,也不覺打了個寒噤,別人更是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過了半晌,快活純陽呂斌乾咳一聲,指著麻衣客道:「你既要為女子抱不平,為何不管這廝,卻來管我們?」
黑袍婦人道:「我們本是為了要瞧他遭報而來,但此刻卻還未到時候,自是不能讓你四人動手。」
快活純陽道:「卻是讓誰動手?」
黑袍婦人道:「蒼天所令之人!」
項霸上突然怒喝道:「什麼蒼天蒼地,裝神弄鬼,俺就不信這一套,滾吧!」出手一掌,向那黑袍婦人擊去。
黑袍婦人道:「人力不可勝天,你竟敢動手?」
項霸王呆了一呆,黑袍婦人衣袖已反撞上來,項霸王曲肘收拳,大喝道:「併肩子一起上吧,先請她們走路再說!」
喝聲中已攻出五拳,他練的外門功力早已登堂入室,此番五拳攻出,當真有霸王開石之勢。
黑袍婦人身形閃動,不知不覺已避開了四拳,但等到項霸王最後一拳擊出,她突然站住身子不避不閃。
神力霸王方才一拳碎石,是何等威力,眾人眼見他這一拳已擊在這婦人身上,心頭不禁一駭,都只當這婦人必將骨折身飛,項如羽亦自暗中大喜,哪知他這一拳方自沾著對方衣服,黑袍婦人衣衫突然向內一陷,他拳上力道,竟有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項霸王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但容不得他心念再轉,黑袍婦人又已反捲而起,兜住了他手臂。
剎那間,他只覺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自對方袖中湧出,身不由主的被兜得離地而起,偌大的身子,忽悠悠自玉狐狸頭上飛了出去,「砰」的一聲,撞上了石壁,沿壁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這一來眾人更是大驚失色,李劍白等武功較弱之人,還只當這婦人真的身懷不可思議的神通法術。
玉狐狸等人雖知她這一手乃是「四兩撥千斤,沾衣十八跌」類內力功夫,但卻更不禁為之心驚,這婦人黑中蒙面,雖瞧不出她年紀,但世上能將此等功夫練到這般地步之人,實是寥寥可數。
要知黑袍婦人方才衣服一陷,便已將項霸王力道全都引入,再自袖中揮出,項霸王做夢也想不到方才乃是被自己力道摔了個斛鬥,在地上暈了半晌,方自掙扎爬起,但頭腦一暈,撲的又跌了下去。
黑袍婦人緩緩轉向玉狐狸楊群,緩緩道:「人力必定不可勝天這句話,你可服了麼?」
玉狐狸楊群變色道:「這……」突然長嘆一聲,道:「服了服了!」雙拳一抱,躬身拜倒下去。
忽然間,只見數十道細如牛毛般的銀芒,隨著他這一拜之勢,自他背後暴射而出,疾射黑袍婦人胸腹。
這暗器發來事先毫無徵兆,驟一發出,其疾更勝閃電,端的令人既不能防,也不能躲,正是他生平得意之作「緊背花裝斷魂針」,針尖劇毒,武林中真已不知有多少高手斷送在他這斷魂針下。
事變驟然,簾外的水靈光也不禁為之脫口輕呼一聲。
哪知黑袍婦人花袍一展,暴雨般一蓬銀芒突似長虹投水般化做一條銀線投入她袍袖之中。
玉狐狸、快活純陽、南極毒叟齊齊驚呼一聲,三隻手一起指著黑袍婦人,顫聲道:「你……你……你……」
黑袍婦人緩緩道:「你已知道我們是誰了麼?」
麻衣客忽然仰天狂笑,截口道:「他們縱不知道,我卻自你們一走進來時便已知道了。」
黑袍婦人道:「知道了最好。」
麻衣客笑道:「想不到你們竟會助我……」
黑袍婦人冷冷道:「真該找你算帳的人此刻還沒有來,我們只是怕你先死在別人手裡!」
麻衣客大笑道:「就憑這幾人也傷得了我!」突然出手如風,夾頸抓住了南極毒叟的身子,將他高高舉了起來。
眾人誰也未曾真的見他顯露武功,此刻見他乍一齣手,便將這頗具盛名的南極毒叟抓起,南極毒叟竟不能抵擋,也不能反抗,都不禁駭了一跳,南極毒叟被他抓在乎裡,身子竟似軟了,再也動彈不得,自然更是大驚失色,道:「你……你要怎樣?」
麻衣客笑道:「先將解藥拿來再說。」
南極毒叟顫聲道:「在……在袖袋裡,紅的外嗅,白的內服。」
話未說完,麻衣客已取出個合金盒子,微微笑道:「諒你也不敢說謊……拿去!」突然將這盒子拋給黑衣婦人。
黑衣婦人不由自主接道:「這是什麼?」
麻衣客笑道:「兩位大約是初登仙籍的仙女,武功雖然不錯,經驗卻嫌太嫩,也把這毒叟看得太低了。」
黑衣婦人道:「莫非……」
麻衣客大笑道:「這毒叟方才隨手一指,你便已中了他的毒了!」黑衣婦人身子一震,雙雙退後數尺。
南極毒叟道:「解藥已給了你,你還不放手?」
麻衣客道:「你這老兒花樣實在太多,咱們雖不怕你,但留你在這裡,總是討厭,走吧!」
雙手一振,將南極毒叟直丟擲門,身子卻已衝入了玉狐狸、快活純陽兩人之間,一掌拍向玉狐狸胸膛。
玉狐狸大驚撤身,快活純陽反身拔劍,但他長劍方自出鞘半寸,麻衣客拍向楊群的那一掌已抓向他們。
快活純陽幾曾見過如此迅速的出手,凌空一個翻身,掠出門去,口中大喝道:「君子復仇,三年不晚,你等著!」
話聲未了,又有一條人影飛來,他只當麻衣客追出,駭得一口氣接不上撲地跌倒,誰知那人影也跌在他身畔,赫然竟是玉狐狸楊群,快活純陽大駭道:「你怎麼也被他……」
楊群嘆道:「那廝出手比鬼還快,誰瞧得見……」話未說完,又是一條人影被憑空丟擲,正是神力霸王項如羽。
司徒笑等人見這麻衣客舉手之間似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四個武林高手一起拋了出去,不禁相顧駭然。
再瞧那邊,兩個黑衣婦人已退入牆角,但仍未服下解藥,只是與那邊另幾個黑衣婦人不住的低低商量。
麻衣客雙掌一拍,微微笑道:「兩位怎麼還不快服下解藥,不要初登仙籍,便入鬼篆,那就太冤枉了。」
黑衣婦人中一個身材最是矮小之人,突然接過盒子,飄然走出,道:「王母門下仙女,豈是人間毒藥所能毒死的!」
她語聲竟比先前兩人還要冰冷生硬,全無絲毫抑揚頓挫,麻衣客面色微變道:「你們莫非不……」
那矮小的黑衣婦人道:「我們不領你這個情!」隨手將盒子拋在地下,轉身走回,再也不瞧麻衣客一眼。
鐵中棠見這幾人不但行事怪異,武功絕高,而且口口聲聲不離「蒼天」、「仙籍」……這些玄之又玄的名詞,驚疑之間,心頭突然一動,想起了那更充滿神秘的一句話「世間擒龍伏虎手,便是碧海賦中人……」不禁又驚又喜,忖道:「莫非那些江湖傳言中幾近神話的人,今天都要來到此地?」
突然眼前一花,又有四條人影一個接著一個自門外飛入跌在地上,四個人寶塔般疊在一起。
但見四人氣息奄奄,不言不動,竟又是玉狐狸等四人,麻衣客驟然變色,厲聲道:「什麼人?」
空中飄飄渺渺傳來一陣語聲,道:「咱們來到之前,誰也不能出去!」語聲陰陽怪氣,似有似無。
麻衣客叱道:「既然來了,為何還不進來?」
那一直大模大樣坐在石墩上的少年秀士忽然冷笑一聲,一字字緩緩道:「時候到了,自然是要進來的。」
麻衣客道:「你又是誰?」
少年秀士兩眼一翻,再不開口,麻衣客似乎還待追問。
突然間,門外又已走入一行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