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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各懷異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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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此刻盤繞在鐵中棠心頭之急事,何止兩件!

他麼叔怎會落入風九幽手中?師門之安危如何?是否也遭了風漫天毒手?大旗門恩仇究竟還有何秘密?

這些問題的真相,都是他急於想查出來的,他甚至覺得片刻都無法忍耐,但若要查出前三個問題的真相,首先要尋著風九幽與他麼叔,至於最後一個問題,他還記得朱夫人臨死前對朱藻所說的言語:

「大旗門的恩怨秘密,只有你爹爹一人最清楚,他還未死……」夜帝雖還未死,但下落何處?有誰知道?

那黑衣婦人出人意外竟相助於他,還令他立赴常春島,朱夫人要他答應的三件事,其中也有一件,是要他尋出那盲目的送飯女子,而所有的少女,顯然已都被那些黑衣婦人帶回常春島,是以這常春島,更是他急需要去之地,在那島上,說不定可打聽出風九幽與夜帝的下落。

鐵中棠將一些千頭萬緒之事極快的整理一遍,心頭便已下了決定!無論如何,先去常春島。

夕陽還未完全隱落之時,鐵中棠已坐在山腳下一方青石上,這方青石,正是他上山前所坐之地。他呆坐石上,目光茫然望著遠方,原來常春島究竟在何處,他固不知道,江湖中究竟有誰知道其地何在,他也全無所知,只得暗道:「顧名思義,常春島必在海外!」當下一振衣衫,向東行去。

但他到了海邊,連問了數十個終年在海上打魚的漁夫,卻無一人聽過這常春島三個字。

一個滿面水紋的老漁夫道:「老朽在海上混了五十多年,海上只要有這麼個常春島,老朽萬無不知之理。」

鐵中棠聽他話中頗為自矜,想必是所言非虛,不禁嘆道:「你老人家既然不知,想必海上並無此島了。」

那老漁夫笑道:「小爺說的是。」

鐵中棠在海邊探問了兩日,仍是毫無結果,只是衣衫上似乎新增下一些海水的鹹味溼氣。

他滿心憂悶,卻又無計可施,只有折回西行,不消一日,便又過了峨山,到了即墨城。

鐵中棠趕路一日,此刻便尋店打尖,方自喝下一碗寬面,突聽有人喚道:「聖姑們又經過了,快來快來!」

酒鋪中人,倒有大半湧了出去,一個個竟跪在路邊。

鐵中棠大感驚奇,忍不住也跟了出去,突覺有人拉衣袂道:「聖姑來了,還不跪下?」鐵中棠不便用力相抗,只有跪倒。

過了半晌,只聽街那頭歡呼道:「聖姑……聖姑……」六七個黑袍及身、黑紗蒙面的婦人,在歡呼聲中緩緩走了過來。

她們行路的姿勢,極是奇特,肩不動,手不抬,只是雙足在及地長袍中輕輕移動,但卻走得甚是迅快,望之宛如乘風。

鐵中棠瞧得又驚又喜!這不是常春島日後座下使者是誰?但瞧這些人身形,卻又與朱藻石廳中所見之人不同,顯見又是另外一批,鐵中棠暗道:「無論她們是不是那時的人,只要她們迴向常春島,我便可跟蹤而去。」

黑衣婦人們身後,還跟著輛大車,車簾深垂,密不透風。

這時方才拉他跪下之人又已悄聲道:「兄臺大約是外路來的,不知道這些聖姑們不但慈悲為懷,而且法力無邊。」

鐵中棠知道這些鄉愚牽強附會,已將黑衣婦人瞧得有如神仙一般,是以對她們才會如此恭敬。

但聽他如此說法,可見黑衣婦人們在這城鎮之中,必定做過不少值得稱頌之事,不知怎地,鐵中棠也覺甚是歡喜。

片刻間黑衣婦人們便已走過長街,竟沒有一人曾經東張西望一眼,端的是眼觀鼻,鼻觀心,行不逾矩。

歡呼猶自未歇,人群卻已站起。鐵中棠悄悄自人群中穿行過去,遠遠跟在黑衣婦人們身後,此刻時已入夜,他行動也未引起別人注意。

但鐵中棠還是不敢跟得太緊,忽然間,走在最後的一個黑衣婦人竟停下腳步,回首而望。

鐵中棠心裡一驚:「莫非我行藏已被她們發覺,當作惡意。」他不願與這些黑衣婦人發生衝突,當下便待隱過身形。

哪知那黑衣婦人立在陰影中,竟在向他輕輕招手。

鐵中棠知道已躲無可躲,只有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那黑衣婦人輕語道:「這裡來。」身子一閃,隱於樹後。

鐵中棠大奇忖道:「若說她便是我日前遇見的那些婦人,此刻為何這般神秘?若說她是另外批,又怎會認得我?」

心中雖是驚疑不定,腳步卻已邁了過去,那黑衣婦人幽靈般站在樹下陰影中,輕輕又道:「走過來些。」

鐵中棠遲疑道:「前輩有何指教,在下……」

那黑衣婦人突然輕輕一笑,道:「你竟聽不出我的聲音麼?」語聲甜美柔媚,令人聞之心蕩。

鐵中棠失聲驚呼道:「溫黛黛!」

那黑衣婦人道:「不錯。」伸出春蔥般纖纖玉手,揭下覆面黑紗,但見嬌靨如花,眼波似水,卻不是溫黛黛是誰?

鐵中棠又驚又喜,道:「你……你怎會和她們在一起?」忽又大驚問道:「我那雲三弟現在怎麼樣了?」

溫黛黛目中似有幽怨之色泛起,嘆道:「此事說來太長了,我只能簡簡單單的告訴你。」

鐵中棠道:「三弟他……他傷已好了麼?」

溫黛黛道:「不但傷已好了,武功還精進許多。」

鐵中棠大喜道:「是……是誰救了他?」

溫黛黛道:「無色大師。」

鐵中棠更喜,道:「少林掌門人?呀,三弟緣福看是不淺,想不到他竟得蒙無色大師之青眼。」

原來這少林無色大師,不但是當世第一神僧,在武林中也是位尊望隆,少有人能望其項背。

但這位少年高僧坐關已久,近十餘年江湖中幾乎已無人見得著他,鐵中棠聞他竟出手為雲錚治傷,自是喜出望外」

溫黛黛道:「那日我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終於將他救出地道,便聽你的話,將他一直送上少室嵩山少林本院。」

鐵中棠嘆道:「少林寺門禁森嚴,我看想不出你是如何設法進去的,又怎會見到無色大師?」

溫黛黛悽然一笑,道:「你也莫管我是如何進去的,總之我設法進去,又設法見著無色大師,請他為雲錚療傷。」

鐵中棠見她笑得甚是淒涼,知道此中必然有一段極是辛酸的經過,只因由少林寺門到方丈室這段路途,看似平平坦但,其實卻無殊千山萬水般難以渡過,但溫黛黛似不願說,鐵中棠也不便再問,但他卻想不到這段路途之辛酸與艱苦,除了溫黛黛外,別人再也難以渡過。

原來那日溫黛黛抱著雲錚到了少林寺,已是精疲力竭,她一心求見少林長老,卻被迎門的知客僧拒於門外。

溫黛黛瞧得少林寺兩扇山門又自緊閉,縱有天膽也不敢闖門而入,只有跪在門外,哀哭求告。

但她跪了半夜,哭聲已嘶,少林寺還是對她不加理睬。

這倒並非少林寺之出家人心性太狠,只是少林寺在江湖中名聲實在太大,百餘年來,每日都不知有多少人上山託庇求助,訪師學藝。少林寺怎能一一接納,何況這些求助之人中,又有不少是大奸大惡之徒,窮途來路中來求庇護,還有不少裝著傷病求助,其實卻是存心入寺臥底偷學武功之人,少林寺若是接納,清淨佛門豈非變為藏汙納垢之地。

是以少林寺這才立下戒條,若非有人引見,或是江湖中真正知名的俠義之士,誰也莫想入寺一步。

溫黛黛既無人引見,又非知名俠士,此番被拒於門外,本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之事。

但她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就在這時,風聲微響,她身後不知何時,便己多了一個紫袍老人。

這老人來時風聲極是輕微,但身形卻極是魁偉高大,望之有如神佛中之天神巨人一般。

他濃眉厲目,頷下留著紫紅色虯髯,瞧了溫黛黛半晌,道:「小姑娘,你哭什麼?」

語聲也有如霹靂般震耳,溫黛黛驟見其人,驟聞其聲,心頭不禁震,但瞧他似無惡意,便將求助被拒之事說了。

紫袍老人大笑道:「你要見無色老和尚麼,這個容易,但某家一生不做助人之事,除非事成之後有重禮酬謝。」

溫黛黛惶聲道:「小女子雖然無長物,但還有些銀兩。」

紫袍老人縱聲笑道:「銀子某家見得多了,就憑區區阿堵物便想某家出手救你,你豈非將某家看得太不值錢了?」

溫黛黛道:「但小女子除此之外,便……便別無他物可以相謝。」

紫袍老人道:「那你就繼續跪著吧!」拂袖走向山門。

溫黛黛瞧得雲錚傷勢越來越是沉重,知道若不早加救傷,再遲便來不及了,突然狠了狠心,道:「前輩慢走。」

紫袍老人回身道:「你可是想起酬謝某家之物來了?」

溫黛黛道:「不錯。」

紫袍老人目光一閃,大聲道:「是什麼?」

溫黛黛道:「便是我的身子。」

紫袍老人仰天笑道:「不錯不錯!某家若非要你說這句話,豈有功夫與你嚕嗦,你雖說得遲些,總算聰明,畢竟說出了。」

笑聲突然一頓,厲聲道:「但這話乃是你心甘情願說出來的,某家可沒有絲毫逼過你,你也莫要賴賬。」

溫黛黛道:「你若帶不進去又當怎辦?」說這話時,面色平平靜靜,只是目光熾熱,似是情仍熱,心已死!

紫袍老人道:「若是帶不進去,某家輸這腦袋給你。」

溫黛黛道:「但縱然帶進去了,此刻還是不能……」

紫袍老人截口道:「某家知道你還要陪這半死的小子幾日。」

溫黛黛道:「不是幾日,是幾十日。」

紫袍老人大笑道:「好厲害的女子,某家倒未曾見過,好吧,給你四十日,四十日一過,你身子便是某家的了。」

溫黛黛道:「但心卻是我自己的。」

紫袍老人呆了一呆,道:「要你的心是何價錢?」

溫黛黛道:「拿你性命來換!」

紫袍老人縱聲大笑道:「好,好,想不到某家有生之年,還能見到你這樣的女子,只可惜早些日子未見到你。」

溫黛黛道:「早些日子,你見了也是白見。」言下之意,自是早日我無求於你,你又怎能要得我身子?

紫袍老人大笑道:「好!好……你姓甚名誰,快些說來。」

溫黛黛道:「溫黛黛,溫玉之溫,黛綠之黛。」

紫袍老人上上下下瞧了她幾眼,突然背轉身子,大聲道:「廟裡可有和尚麼?活的出來一個!」雷般的語聲,震得樹上松針一根根落下。

片刻間寺門便微啟一線,側身出來個灰袍憎人,神情似已被那喝聲所驚,但仍沉著氣合十道:「施主有何見教?」

紫袍老人道:「某家要見無色。」

那灰袍僧人聽他竟敢直呼掌教方丈法名,面色不禁又是一變,軒眉道:「掌教祖師已有多年不見外客!」

紫袍老人道:「他縱不見別人,某家卻是定要見的。」

灰衣僧人冷冷道:「施主大名?」

紫袍老人大喝一聲,道:「某家姓名也是你配問的麼!」身形突然半轉,雙掌自袖中揮出,「砰」的一聲暴響,山門邊一株古松竟被他一拳震成兩截,上半截帶枝帶葉譁喇喇倒將下去!那灰袍僧人見了這等威勢,目光中方自現出畏懼之色,一言不發匆匆轉身了進去。

溫黛黛也瞧得舌矯不下,紫袍老人哈哈大笑道:「老人不亮這一手,那些管事的和尚諒必還不會出來。」

過了半晌,果見一個白鬚僧人走了出來,但探首瞧見紫袍老人的身形,面容立刻大變。

紫袍老人叱道:「慧根,你還認得某家?」

那白鬚僧人慧根合十道:「原來是前輩到了,貧僧這就去通報家帥,想來家師萬無不見之理。」

紫袍老人道:「快,快!」

慧根道:「是,是!」又自匆匆而入。

溫黛黛久已知道這慧恨乃是少林名僧之一,見他竟然也對紫袍老人如此畏懼恭敬,心下不禁更是駭然。

又過廠半晌,緊閉的山門突然大開,七個白眉僧人一排迎了出來,齊都合十道:「掌教方丈有請施主。」

紫袍老人冷哼一聲,道:「老和尚架子竟越來越大了,竟不出來迎接某家……溫黛黛,抱起人隨我來!」

少林僧人果然不加阻擋,任憑溫黛黛抱著雲錚入了山門,兩旁僧人雁列山門之內,香菸氤氳之中,人人俱是面容肅然,雙掌合十,動也不動,一眼望去,有如無數尊石塑的佛像一般,氣象莊嚴,不可逼視。

溫黛黛偷眼一望,見到這等氣派,當下低垂著頭,個敢再看,足下的那路由方磚變為青石,由青石變為細砂,又由細砂變為碎石,也不知走了多久,最後來到一片柔草之地,鼻端已可聞得一陣陣似有似尤的檀香氣味,心知方丈室必已到了,越發不敢仰視。

紫袍老人道:「無色老和尚在麼?」

方丈室竹簾已被佛香薰成黃金般顏色,一個沉穩語聲自簾內傳出道:「故人遠來請進相見。」

紫袍老人道:「有檀香氣味的地方,某家平生不願進入。」

竹簾中道:「請恕老袖未曾出迎!」

紫袍老人道:「你也不必出來,某家只想問你一名話。」

竹簾中道:「請問!」

紫袍老人道:「那件事你是管不管?」

竹簾中道:「哪件事?」

紫袍老人冷笑道:「是那件事,你我心裡都清楚得很,那件事數十年都未驚動到你我頭上,如今你到底是管不管?」

竹簾中默然半晌,方自緩緩道:「管即是不管,不管即是管,檀越苦苦追問,豈非落了下乘!」

紫袍老人皺眉道:「老和尚打什麼機鋒,某家不懂。」

竹簾中道:「懂即是不懂,不懂即是懂。」

紫袍老人哈哈大笑道:「好……好,某家來也是白來,不來也是白不來,那件事發作也好,不發作也好。」

竹簾中微笑道:「阿彌陀佛,檀越終於大徹大悟了。」

紫袍老人大笑道:「大旗即是小旗,小旗即是無旗,情即是仇,愛即是恨……某家說的可是麼?」

竹簾中道:「你懂了……你懂了!」

紫袍老人仰天大笑數聲,突然又道:「還有個半死的人求你相救,某家已帶來,你救是不救,都由得你,你任他死在你方丈室裡,也與某家無關……去吧!」說到最後兩字,突然抓起溫黛黛、雲錚兩人拋入方丈室中,大笑道:「四十日後,無論你在何處,某家都找得到你。」

溫黛黛只聽耳畔風聲一響,人已穿簾而過,她只當此番必定跌個半死,哪知那紫袍老人手上力道拿捏的竟恰到好處。

溫黛黛心頭方自一驚,人已穩穩站在地上,紫袍老人的大笑之聲粼粼遠去,瞬息間便已無聲無息。

方丈室中恭肅沉穆,無色大師寶像莊嚴。

溫黛黛也不敢打量,只是跪下求助。

無色大師道:「你是什麼人?他是什麼人?」

溫黛黛伏首道:「小女子溫黛黛,他是大旗門下弟子云錚。」

無色大師聽得大旗門三字,鬚眉微微一動,沉聲道:「送你入寺那紫衣人,你兩人是否原來不認得他?」

溫黛黛暗奇忖道:「這位大師未出門,怎會知道那老人身穿紫衣,又怎會知道我本不認得他?」

心中雖驚詫,口中卻將寺門外之事說了,不敢隱瞞。

無色大師捋須長嘆道:「我佛慈悲,我佛慈悲……他竟會將大旗門下送來治傷……天意,天意!」

溫黛黛越聽越奇,卻又不敢詢問。

無色大師道:「好!貧僧為他治療,你去吧!」

溫黛黛再也想不到這少林神僧竟會答應得如此輕易,不覺又驚又喜,但聽他要自己離去,不禁惶聲道:「但小女子……」

無色大師截口道:「佛家最重因果,你既已答應了他,便種一因,必有一果,須得你自己去了結,別人管不得。」

溫黛黛流淚道:「小女子既答應了他,自當自去了結,小女子只求大師讓小女子在此多留幾日,守著他傷勢痊癒。」

無色大師垂目沉吟半晌,喃喃道:「多情必有情孽……唉……院外有間柴房,你可留宿,每日只能入院半個時辰。」

溫黛黛伏地道:「多謝大師。」

無色大師道:「貧僧此已破例,你快去吧!」

這段經歷,溫黛黛僅以悽然一笑,淡淡幾句話,便輕輕帶過,只因她不願居功,也不願別人為她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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