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錚大喝道:「鐵血大旗門下,誰也不怕!」
司徒笑等人見他竟敢對雷鞭老人如此頂撞,心下都不覺暗喜,只道他這番必定有苦頭吃了。
哪知雷鞭之生性,見著有骨氣的少年最是歡喜,竟然不怒而笑,道:「大旗門下骨頭果然都是硬得很。」
雲錚道:「你知道就好!」
雷鞭笑道:「但老夫只是要與救你的這幾位夫人說話,你若還未罵完,老夫也不妨等上一等。」
雲錚瞧了那黑衣婦人們一眼,反覺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們在此說話,我到別處去罵無妨。」
他也與盛存孝一樣,是個服軟不服硬的脾氣。
雷鞭老人哈哈大笑道:「好!好小子……」向黑衣婦人們微微一抱拳,笑道:「日後夫人近來可好麼?」
站在中央之黑衣婦人道:「連閣下身子都還如此硬朗,日後夫人福豐,自然也康健得很。」
雷鞭老人笑道:「有理,有理……溫黛黛在哪裡?」
他突然間問出溫黛黛的名字,一群人中倒有大半吃了一驚,雲錚方待將沈杏白抱起,此刻也霍然頓住身子。
黑衣婦人卻仍冷冷道:「誰是溫黛黛?」
雷鞭老人哈哈大笑道:「你們休想瞞過老夫,溫黛黛一齣少林寺便失去蹤影,若非已跟隨你們,老夫怎會找不著?」
黑衣婦人道:「那也說不定。,」
雷鞭老人一手捋須,微微笑道:「溫黛黛若非已跟隨你們,老夫寧願割下面來,與你相賭。」
黑衣婦人道:「閣下若要割下自己的頭,我等也無法攔阻。」
雷鞭老人笑聲一頓,怒道:「你還不承認,難道要老夫……」黑衣婦人冷冷截口道:「閣下若是定要說溫黛黛已跟隨我等,不妨指出誰是溫黛黛來,否則……哼哼!」
另一黑衣婦人道:「閣下若是指錯了人,他日與日後相見之時,只怕有些不便。」語聲冷漠,竟與先前之人相差無幾。
雷鞭老人怔了一怔,定睛望去,七個黑衣婦人站在對面,自頂至踵,都被黑衣緊緊裹住。
七個人不但裝束一樣,連身材高矮都幾乎完全相同。
只聽最左一人道:「我是溫黛黛麼?」身旁一人立刻跟著道:「我是溫黛黛麼?」這七個人一個連一個說將下去,連語聲都無差別,七人若不動彈,誰也無法喝出她們有何差異之處。
雷鞭老人一生中所遇見的辣手之事也不知有多少,卻也未如此刻這般為難過,竟是呆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這時鐵中棠已繞了個圈子,隱身在那輛馬車之後。
他雖然確知這七個黑衣婦人中,必有一個是溫黛黛,但要他指出誰是溫黛黛來亦是有所不能。
不但是他,連雲錚與司徒笑也是一樣分辨不出,黑衣婦人道:「閣下若是指認不出,就請莫再無理取鬧。」
雷鞭老人又急又怒,道:這……這……」
沈杏白突然一個翻身撲到他面前,大呼道:「小人若能指出誰是溫黛黛,前輩又當如何?」
雷鞭老人喝道:「老夫都認不出,你這臭小子反倒認得出?好!你若認得出,老夫便作主今日放過了你。」
沈杏白道:「真的?」
雷鞭老人一腳踢了出去,將他踢得連滾兩滾,口中怒罵道:「什麼真的假的,老夫說的話,一千匹馬也追不回來。」
沈杏白雖然捱了一腳,神情卻大是歡喜,道:「小人並非目光比你老人家敏銳,只是溫黛黛方才在小人面前露了馬腳。」
雷鞭老人道:「什麼馬腳牛腳,快說出便是。」
沈杏白道:「除了溫黛黛外,誰也不會認得小人,更不會認得雲……雲大俠,但方才有位黑衣夫人瞧見小人與雲大俠時,卻脫口喝出了小人與雲大俠的名字,小人那時便已猜出這位夫人是誰了。」
雷鞭老人道:「你那時縱然猜到,此刻也未必分辨得出。」
沈杏白笑道:「但小人那時便已乘著那位夫人拉出小人之時,在她手上留了些暗號,她當時也未覺察……」
說到這裡,右面第二個黑衣人情不自禁,悄悄將手往衣袖裡一縮,沈杏白眼內瞥見,霍然反身,大叫道:「就是她!」
呼聲未了,雷鞭老人已閃電般掠到那黑衣婦人面前,厲叱道:「就是你!溫黛黛你還想逃麼!」
那黑衣婦人身子一陣顫抖。
沈杏白哈哈大笑道:「溫黛黛,誰教我要將手縮在衣袖裡,其實你手上哪有什麼記號?」
鐵中棠又是驚奇,又是感嘆,驚奇的是不知這老人為何要尋溫黛黛,感嘆的是這沈杏白的確饒富心計。
那黑衣婦人頓了頓足,大聲道:「你認出我也好,不認出也好,反正我死也不跟著你。」
她反手抹下了面幕,露出那雖然美麗但卻憔悴的容顏,雲錚見了這面容,身子竟不由自主的為之一震。
雷鞭老人大笑道:「老夫既已認出了你,你便得跟我走。」
中央那黑衣婦人忽然冷冷道:「為什麼?」
雷鞭老人道:「她與老夫已有約定。」
黑衣婦人截口道:「她已死過一次,任何約定都可不必遵守。」冷笑一聲又道:「只因人既死了,任何事都無法做了!」
雷鞭老人哈哈笑道:「不錯,既人日後座下,必定死過一次,但她縱然死了,這件事也可做的。」
黑衣婦人道:「憑什麼?」
雷鞭老人道:「只因她與老夫約定之事,乃是將身子交給老夫,卻未言明死活,這身子不論死活,老夫都要定了。」
這一著確是厲害非常,黑衣婦人們立時無話可說,只因唯有這件事,死人確是一樣可做的。
溫黛黛目光四望,兩行清淚奪目而出。
雲錚突然大喝一聲,挺身而出,厲聲道:「瞧你也是個武林前輩,卻這般欺凌弱女,別人不管,雲某卻是要管的。」
溫黛黛身子一震,雙目中露出驚喜之情,雲錚竟仍然對她如此關切,她縱然真的死了,也是甘心。
雷鞭老人瞪眼瞧著雲錚,瞪了半晌,突然撫掌笑道:「不錯,不錯,就是你!老夫先前竟然未能認出。」
雲錚怔了一怔,道:「什麼沒有認出?你胡言亂語什麼?」
雷鞭老人道:「老夫救了你性命,你怎能對老夫如此無禮?」他此刻方自認出,雲錚便是自己送入少林寺的少年。
雲錚卻更是茫然不解,道:「你幾曾救了我性命?」
雷鞭老人道:「若非老夫,你怎進得了少林寺?」
雲錚又驚又疑,道:「但……但她……」
雷鞭老人道:「她便是為了要救你,才將身子交給老夫,傻小子,難道你直到此刻還不知道?」
雲錚身子一震,倒退數步呆在當地。
雷鞭老人招手道:「小子,過來。」
那紫衫少年滿面苦笑走上前去。
雷鞭老人道:「站到溫姑娘身旁去。」
紫衫少年連連咳嗽站了過去,溫黛黛目光痴痴的瞧著雲錚,別的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雷鞭老人瞧瞧他兒子,又瞧瞧溫黛黛,捋須大笑道:「好!好!當真是天造地設,郎才女貌,女的既漂亮又聰明,男的也不差,將來為老夫生個孫子,哈哈……哈哈!當真妙極……妙極……」
溫黛黛這才回過神來,詫聲道:「什麼?孫子?」
雷鞭老人道:「你與我兒子生下來的,自是我的孫子,嫡親的孫子。」他似乎是生怕別人不懂,解釋得詳詳細細。
溫黛黛實是大出意外,道:「你……你原來要我與你兒子……」
雷鞭老人滿面俱是得意之情,道:「老夫一生縱橫,孫子若是不佳,豈非一大憾事,是以老夫一心要找個好媳婦……」
仰天大笑數聲,接道:「找來找去,終於找到了你,老夫閱人無數,深知笨女人生笨兒子,聰明女子生聰明兒子,此乃千古不變之理,如今老夫有了你這般聰明美貌的媳婦,好孫子也眼看可到手了……喏喏,你瞧,我兒子少年英俊,文武全才,與你正是天生一對。」
這老人自說自語,越說越是得意,那紫衫少年卻是滿面苦笑,咳嗽也咳得更是厲害了。
風九幽咯咯笑道:「妙極!妙極!當真是妙極!溫姑娘,還不跪下叩頭,親親熱熱的叫一聲老爺子!」
雲錚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聲道:「放屁!」
雷鞭老人道:「傻小子,站開些。」
雲錚厲喝道:「溫黛黛是我的,豈能再嫁給你這臭兒子!」
他也不知自己怎會說出這句話來,只是衝口便已說出,溫黛黛聽在耳裡,幾乎喜歡得暈倒在地。
雷鞭老人濃眉怒軒,厲喝道:「傻小子,你不知老夫是誰,對老夫無禮倒也罷了,豈能罵老夫的兒子!」
雲錚道:「罵了又怎樣!」
雷鞭老人大怒道:「小子,快去教訓教訓這呆鳥。」原來他「小子」上若沒有加別的字,便是喚他兒子。」
紫衫少年得笑道:「但……但……」
雷鞭老人喝道:「但什麼?莫非你要做個不孝之子,還不快去……念在這傻小子還有把硬骨頭,莫傷他性命就是。」
紫衫少年嘆了口氣,道:「好……」
哪知雲錚出手一向快得駭人,不等他話說出,便已一拳擊出,風九幽怪笑道:「好小子,怎會是少林拳!」
一句話說完,雲錚已攻出五拳之多:「賢侄,你瞧這傻小子真打,還不揍他?揍他!」
中央那黑衣婦人乘著此時附在溫黛黛耳畔悄聲道:「我等纏住這老頭子,你快走吧!」
溫黛黛垂首道:「到……到哪裡去?」
黑衣婦人取出一個銅哨塞入她手裡,道:「到海邊一吹,自有船接你,到了常春島,就不必再怕任何人了。」
語聲方了,微一招手,六個黑衣婦人身形齊展,只一閃已將雷鞭老人團團圍住,身法當真快如行雲流水。
雷鞭老人怒道:「你六人要怎樣?」
黑衣婦人道:「要教你脫身不得。」六人身形旋轉不停,突有一人拍出一掌,直打老人肩頭。
雷鞭老人大喝道:「閃開!老夫素來不願與婦人交手。」
黑衣婦人道:「不交手也得交手。」
六人連環出掌,配合之佳妙,掌勢之奇幻,什麼話也形容不出。
雷鞭老人雖是當世之雄,但陷身在此陣之中,空自暴跳如雷,一時間也休想衝得出去。
溫黛黛腳步已開始移動,一雙眼睛卻再也移不開雲錚。
雲錚拳勢有如狂風暴雨般攻向那紫衫少年,那紫衫少年似已無力還擊,又似根本無心與他動手。
溫黛黛縱不想走,又不能不走,方待狠心轉過身子,眼角轉處,突然瞧見風九幽正瞧著她詭笑。
同時,她也瞧見風九幽身後的冷一楓、司徒笑,她心頭一凜:「我此刻一走,豈非正好落入他們掌握?」
她寧可被雷鞭老人所擒,也不願被這些人沾著一根手指,當下又頓住腳步,當真是進退維谷。
突聽那紫衫少年悄聲道:「這馬車是空的。」
溫黛黛心中一動,雲錚卻大喝道:「空的又怎樣?」
紫衫少年一面閃避他的拳勢,一面壓低聲音道:「空的便可坐人,人坐上去便可逃走。」
雲錚怒道:「他休想逃走!」
紫衫少年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溫黛黛卻已趕了過來,悄聲道:「他是要你坐上馬車走呀!」
雲錚拳勢仍是絲毫不停,怒道:「我為何要逃走!」
紫衫少年嘆口氣道:「你總可帶著溫姑娘走吧?」
雲錚這才怔了一怔,道:「你……你說什麼?」
紫衫少年嘆道:「傻小子!真是傻小子!你兩人逃走,由我替你們擋住追兵,豈非什麼事都沒有了麼。」
雲錚道:「哼!你焉有如此好心?」
紫衫少年急道:「你當溫黛黛是天仙,我卻未見瞧得上她呀,但你若還不走,我便真要娶她做老婆了。」
雲錚縱然再傻,此刻也能體會出這少年的一片好心,心下不覺甚是感激,口中卻猶自喝道:「傻小子,你……」
紫衫少年道:「好,我是傻小子,好了吧,可以上車了吧?」
溫黛黛忍不住「噗哧」一笑,悄然掠入了車廂。
雲錚終於住手,道:「但……」紫衫少年不等他再說話,突然手掌一伸,不知怎地一來已扣住了雲錚脈門,將他推上了馬車,口中輕呼一聲,手指輕彈馬腹,健馬長嘶一聲,揚蹄奔出。
馬車一走,車後的鐵中棠便無法藏身,他此時此刻怎能露面,只有攀在車廂上跟著馬車走了。
健馬方自長嘶,紫衫少年已掠到風九幽、冷一楓等人身前,張開雙手,微笑道:「各位可認得在下麼?」
風九幽道:「認得……莫放那馬車走……」袍袖一拂,便待追出,黑、白雙星、司徒笑亦自舉步。
哪知紫衫少年年紀雖輕,武功卻高,身子飄飄搖搖始終擋住了風九幽的去路,眼睛卻瞪著司徒笑等人沉聲道:「各位還未答覆在下的話,走不得的。」司徒笑等人被他氣勢所懾,果然不敢動彈。
風九幽忍住氣道:「你乃雷鞭之子,風某怎不認得?」
紫衫少年笑道:「不敢,不敢……」隨手一指司徒笑等人,「這幾位兄臺貴姓大名,也請為小侄引見引見。,」
風九幽滿腔怒火,終於瞧在雷鞭面上而不敢發作,只狠狠瞪了紫衫少年幾眼,將司徒笑等人名姓說出。
紫衫少年哈哈一笑,飄身閃開道路,道:「各位請追吧!」
風九幽怒道:「此刻哪裡還追得上!」
紫衫少年笑道:「此刻若是追得上,我也不讓路了。」
風九幽火冒三丈,卻也奈何不得他,只得挺胸頓足,破口大罵,卻又不敢指明罵的是誰。
紫衫少年再也不理他,轉首望去,但見那六個黑衣婦人旋轉更急,幾乎已看不到她們的身形,只剩下一團淡淡的灰影。
灰影中雷鞭老人連聲怒叱,突然長嘯一聲,沖霄而起,嘯聲有如雷鳴,風雲為之變色。
眾人雖然久知雷鞭老人之能,但聽他一嘯之威竟致如此,也不禁為之戰戰兢兢群相失色。
風九幽低笑著道:「我大哥動了真怒,對方無論是誰,都不管了,這六個婦人此番少不了要吃些苦頭。」
哪知嘯聲未了,黑衣婦人們身形已自散開,各各垂手而立,再無動作,雷鞭老人飄身落下,鬚髮皆張,雙目含威,看來當真猶如九天雷神怒下凡塵,他一身紫緞錦袍高高鼓起不住波動,顯見得其中已漲滿真氣,眾人瞧得此等登峰造極的氣功,更是為之舌矯不下。
雷鞭老人大怒喝道:「久聞常春島大周天絕神陣,大小由心,妙用無方,老夫正要領教,各位怎麼停了?」
黑衣婦人緩緩道:「大周天絕神陣雖是大小由心,但六個人終不能顯出它的威力,何況溫黛黛早已去遠,我等又何苦多費氣力,閣下若定是要瞧瞧絕神陣的威力,常春島上隨時都有人候教!」
語聲低沉緩慢,仍是絲毫不動意氣。
雷鞭老人暴怒道:「常春島?哼哼!常春島難道真是龍潭虎穴,老大難道真的不敢去麼!」
風九幽道:「她們真是當大哥不敢去的。」他自身不敢闖入常春島,此刻自是極力鼓動別人,自家便好乘機混水摸魚。
雷鞭老人被他激得更是怒火沖天,跺一跺足,道:「小子,咱們走!」這一足跺下,泥地竟被跺下一尺。
風九幽心中暗暗大喜,道:「小弟雖然無力為大哥助拳,但跟從大哥前去,最少也可助一助大哥的威風。」
雷鞭老人厲喝道:「要去的俱都跟隨老夫前去,老夫就不信那常春島真是龍潭虎穴,此番就要闖它一闖。」
司徒笑等人都為之喜動顏色,紫衫少年卻不禁暗中嘆息。
賓士的馬車中,雲錚、溫黛黛對面相坐,溫黛黛面上笑容猶自未斂,雲錚怒道:「你笑什麼?」
溫黛黛不聲不晌垂下頭去。
雲錚道:「你既覺得那少年比我聰明得多,為何不跟著他去?」溫黛黛仍是低垂著頭不言不語。
兩入默然半晌,車馬賓士更急。
雲錚忽然又道:「我方才雖然挺身而出,但那也不是單為著你,別的任何女子受了欺負,我也一樣會如此。」
溫黛黛道:「我知道……」
雲錚似是滿肚子彆扭,溫黛黛越是如此柔順,他越是惱怒,忽而捶打車壁,忽而瞪眼發威。
溫黛黛還是低垂著頭,也不理他。
又過了半晌,雲錚終於忍不住道:「你雖然救了我性命,但也害得我夠苦了,我絲毫也用不著感激於你。」
溫黛黛道:「我知道……」
雲錚突然跳了起來,「咚」的一頭撞上車壁,嘶聲大喝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溫黛黛幽幽望了他一眼,幽幽嘆道:「你怎知我不知道?」
這一眼望將過去,雲錚似是被人在心上紮了一針。
這目光中那種如怨如慕、千迴百折的情意,便是鐵石人見了,也經受不住,何況這麼條血氣生生的漢子。
雲錚再也忍受不住,突然撲過去,緊緊抱住了溫黛黛軟綿綿的身子,嘶聲道:「你不知道,我……我是……」
他生性激烈,大喜大怒,若不要理別人,便瞧也不瞧那人一眼,若是感情迸發,那火一般的熱情,也實是令人動心。
溫黛黛埋首在他胸前幽幽道:「我知道你是感激我的。」
雲錚道:「我不但感激,而且……而且還……」
溫黛黛道:「還什麼?」
雲錚道:「我……我還……」
溫黛黛道:「男子漢大丈夫,連個愛字都不敢說麼?」
雲錚大聲道:「不錯,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寧可什麼都不要,也不能沒有你。」
溫黛黛抬起頭,嬌靨上已滿是淚痕,顫聲道:「我縱然受盡千辛萬苦,但只要能聽到這一句話,便什麼都滿足了。」
雲錚緊緊抱著她,似是生怕她突然飛了,口中不住道:「我愛你……我愛你……你若喜歡聽,我每天都可說上千百次。」
溫黛黛幽幽道:「但我以前曾經做過一些見不得人的事,也曾經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雲錚捂住了她的嘴,道:「不論你以前做過什麼,也不論你以後要做什麼,只要你心對我,永遠不離開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溫黛黛「櫻嚀」一聲,伸手摟住他脖子,兩人身體相偎,臉面相依,熱淚相流,似乎都忘了自己置身何處。
車廂外之人只聽得熱淚奔騰,又是感動,又是歡喜,竟也不覺為之熱淚盈眶,暗道:「傻小子……傻小子,你終於明白了……」
他雖不願偷聽,但車廂中字字句句卻都傳入他耳裡。
他雖不願再聽,但卻又忍不住想多聽一些,好代他們歡喜,只因這兩人若是幸福,他真比自己幸福還要高興。
雲錚的確是全心全意在享受著這無比的幸福,口中喃喃道:「你縱然見著比我聰明的人,也莫要舍下了我。」
溫黛黛見他說得誠心誠意,似是還未忘記方才那紫衫少年的事,忍不住破顏一笑,輕輕罵道:「傻小子!」
雲錚道:「我雖是個傻小子,但卻全心愛著你,那些聰明人,不知有多少人會去愛他,但我只有你一個。」
溫黛黛道:「只怕不止一個吧!」
雲錚著急道:「真的只有一個,你若不信,我……我……」
溫黛黛突然抱緊了他,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她臉上又是笑容,又是淚痕,道:「傻小子……傻小子!雖然別人都愛聰明人,我卻只愛你這股傻勁。」
雲錚脖子被她咬得生疼,心裡卻是甜甜的,突然笑道:「若是如此,只怕還有別的女孩子喜歡這股傻勁也未可知。」
溫黛黛咬著嘴唇,輕輕道:「若是有別的女孩子再喜歡你,我就將她殺了,剝了,煮了,一口口吃下去。」
雲錚縱聲大笑道:「好凶的雌老虎……縱然有人要來喜歡我,聽見這話也要嚇得跑回去了。」
他笑聲中滿是得意高興,早已將那些不幸的往事忘得乾乾淨淨,溫黛黛瞧著他,瞧了半晌,突然輕輕一嘆。
雲錚道:「這麼高興的時候,你為何嘆氣?」
溫黛黛眼瞼一合,垂下頭去,幽幽嘆道:「咱們現在雖然這麼高興,但高興的時候不多了。」
雲錚大駭道:「誰說的?……誰說的……」
溫黛黛道:「到了海邊,我便要坐船到常春島去了,從此……天涯海角,人天兩隔,只怕我……永遠……」
雲錚大喝道:「不准你說了……也不准你去!」
溫黛黛道:「我又何嘗願意離開你,但……但你不要忘了,我已是個死人,只有常春島才是我的去處。
雲錚又急又怒,熱淚奪眶而出,緊抱著溫黛黛,嘶聲道:「誰說你是死人?那些人胡說八道,你休要聽他。」
溫黛黛道:「我已加入她們,不去也不行了。」
雲錚咬牙道:「誰說不行?誰若敢強迫你,我將那人……那人煮來吃下去,我……我去放火將常春島燒了。」
溫黛黛手伸出衣袖輕輕拭去了他面上的淚痕,道:「傻小子!日後武功絕世,座下高手如雲,你能對付得了麼?」
雲錚身子一震,猶如當胸著了一拳。
溫黛黛見他面上突然沒了血色,兩眼瞪得圓圓,喚他一聲,他也不應,直似已變得痴了、呆了!
她不禁又是心痛,又是著急,流淚道:「你……你怎麼了……你……你醒來……再想法子……」
雲錚茫然道:「什麼法於……什麼法子?」突然放聲大哭道:「沒有法子了!我……我對付不了他們。」
溫黛黛垂首道:「想來總是有法於的。」
雲錚定了定神,突又跳了起來,「咚」的一頭撞上了車頂,但他卻不覺得疼,大喜道:「真的有法子?」
溫黛黛又是心痛,又是憐惜,輕輕撫著他的頭,道:「日後雖然武功通大,總不能強迫我一定要做死人吧!」
雲錚拊掌道:「不錯,不錯……」
溫黛黛道:「我若是去求她,想來她也絕不會勉強我們的。」
雲錚道:「不錯不錯……我陪你去。」
溫黛黛瞧了他一眼,突又道:「只是,我卻不願意去求她。」
雲錚大呼:「你……你……為什麼?」
溫黛黛輕輕道:「你若又犯了那少爺脾氣,只想起我的錯處,又不理我了,我倒不如死了的好。」
雲錚面孔急得通紅,大叫道:「雲錚若再對溫黛黛有絲毫相棄之心,老天只管叫雲錚死於……」
溫黛黛急忙捂住了他的嘴,破涕笑道:「我相信你了,你莫再說了,老天若是有眼,便令我兩人天長地久永不相棄。」
雲錚道:「對,天長地久永不相棄……」兩人面面相對,目光相視,似是一時一刻也不捨離開。
鐵中棠聽了溫黛黛的言詞語意,早已知她這諸般語意不過是欲擒故縱,以退為進之意。
但他對溫黛黛卻毫無責備之意,只因他深知溫黛黛這一番苦心,她如此做法,也不過是想要雲錚與她永不分離,若非如此,她又怎能伏得住那野馬一般的雲錚,鐵中棠只覺她這番心意大值憐惜,頗堪同情,縱然用些手段,使些巧計,也是情有可原怪不得她的。
鐵中棠雖非女子,卻當真可算是女人們的知己,只因天下女子,唯有對她們喜愛的人,才肯如此費盡心計,那男人若是不值女子一顧,便是求女子對他用些手段、使些巧計,那女人也是不肯的。
轉目望去,車馬奔行在荒野中竟似無人駕駛。
鐵中棠暗中一笑,忖道:「他兩人說得起勁,竟將趕車之事給忘卻了,此刻他兩人想必還是不會想起,我端的不該再聽下去了,且讓他兩人溫存溫存,我便為他們趕車也罷。」
當下輕輕掠上前座,拾起韁繩策馬而去。
這時天光已大亮,萬丈金光破雲而出,將那遼闊的原野照得一片金黃,風聲中已隱隱傳來浪濤聲,大海想必已不遠了。
鐵中棠但覺精神一振,且將一切煩惱之事俱都拋在身後,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愁來無事瞌睡多。
他見了雲錚與溫黛黛如此光景,莫說要他一日一夜不睡,莫說要他趕馬,便是要他三日三夜不睡,便是要他掌爐,他也是歡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