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知是對人傾訴,還是自言自語。
溫黛黛茫然,更不知該如何對答,但她已隱隱猜出這老婆子必定有什麼傷心事,而且還必定與大旗門有關。
三個人各各俱是心事重重,誰也不再說話,也不知過了多久,老婆子自艙中取出幾個饃饃,三人分來吃了。
那饃饃又粗又幹,溫黛黛若非早已餓了,實是難以下嚥,便不禁又自嘆道:「海上如此困苦,婆婆你為何不歇歇?」
老婆子道:「困苦?……歇歇?……」突然縱聲大笑起來道:「若非這種困苦的日子,又怎能磨得去我心頭的恨事!」
笑聲中充滿了怨毒,也充滿了詭異。
溫黛黛只聽得一陣寒氣自心底升起,再也不敢說話。
船行約莫三個時辰,方自靠岸,雲錚道:「多謝!」一掠而去,他只覺自己留在這老婆子身旁,心裡便有種說不出的彆扭,真是越早離開此地越好,但這究竟是為了什麼?他自己心裡也是一片茫然,不得其解。
溫黛黛也說:「多謝婆婆……」方待轉身。
哪知老婆子卻一把拉住了她,輕嘆道:「傻孩子,千萬莫要為大旗門子弟傷心,大旗子弟是從來不為女人傷心的。」
她終於將先前那句未說完的話說了出來,溫黛黛呆了一呆,還想再問,老婆子卻已將她推開,徑自搖船去了。
岸上霧已淡去,極目望去,但見島上椰林高聳,四下佳木蔥籠,果然不愧為常春之島。
溫黛黛迎面瞧不見人影,忍不住呼道:「弟子溫黛黛,奉命前來……」呼聲來了,已有兩條人影一掠而至。
這兩人輕功俱都不弱,身材卻極是窈窕,面貌也極是娟秀,在淡霧中看來,更是風姿綽約,貌美如花。
溫黛黛本當這島上之人不是頭蒙黑中,便是容貌怪醜,神情生冷,如今見了這兩個少女,心情不覺一鬆。
那兩個少女瞧了他兩人一眼,面上卻不禁露出驚詫之色,左面一人道:「這位公子,怎會也來到島上?」
雲錚暗歎一聲,道:「在下奉命而來的。」
那少女道:「奉誰的命?」
「少林掌門,無色大師。」
少女們對望了一眼,右面一人道:「無色大師,位尊武林,他老人家派來的人,娘娘想必不會不見的。」
左面一人道:「我去通知。」轉身一掠而出。
右面那少女面帶淺笑,柔聲說道:「兩位請稍候……」眼波轉向溫黛黛,道:「不知這位姐姐是不是……」
溫黛黛不等她說完,便已搶著道:「我也是死人。」
少女嫣然一笑,道:「那些死人、活人、上天使者一類的話,都是在外面說的,到了島上,便用不著了。」
溫黛黛本當這島上之人必定甚是矯情做作,不近人情,聽了這話,暗中又不禁鬆了口氣。
那少女道:「武林中人,大半奸計百出……」轉首向雲錚一笑,道:「我可不是說你。」
雲錚見她笑語溫柔,也不禁對她甚有好感。道:「無妨。」
那少女這才接道:「對付奸詐之人,咱們也只有用些手段,好叫他們心生懼怕,才敢對咱們使壞心思,所以咱們一齣此島,便以黑巾蒙面,言語詭異,但回到島上,大家卻都像似姐妹一般,你想娘娘就是為了天下女子們多不幸,才將咱們救上這島來,對咱們自然溫柔得很。」
她咕咭咕咕,又說又笑,溫黛黛也不禁染上了幾分喜氣,暗暗道:「島上之人,若都像她一樣就好了。」
但心念一轉,又不禁忖道:「但瞧那幾個救我之人,言語冰冷,語氣間似有重憂,又不似故意做作出的,莫不是她們才是真正的傷心人,而這少女卻沒有什麼傷心事,卻不知她怎會來到這裡?」
當下忍不住問道:「島上的人,莫不都像姐姐這般和氣?」
那少女微一笑道:「島上雖然有些人平日不太說話,但心地都是好的,姐姐在島上多住幾日,就知道了。」
溫黛黛暗道:「這就是了。」
只聽少女又笑道:「我姓姚,別人都喚我姚四妹,姐妹你以後也叫我姚四妹最好,莫再以姐姐相稱了。」
溫黛黛道:「我姓溫。」
姚四妹咯咯笑道:「姐姐雖不認得我,我卻認得姐姐……不但認得姐姐,還認得他。」
溫黛黛、雲錚俱都一怔,定睛向她瞧去,看了半晌,兩人心頭突然一動,齊聲道:「原來你是……橫……」
姚四妹咯咯笑道:「對了,妹子昔日就是橫江一窩女王蜂,在洛陽李家,咱們早就見過面了。」
溫黛黛這才恍然:「難怪她對我如此親熱,想不到原來竟是昔日相識,卻不知這些女王蜂怎會來到這裡?」
姚四妹似已知她心意,輕嘆道:「昔日那一窩蜂,如今早已星散了,只有我與方才走的那楊八妹最是幸運,被娘娘救到這裡,其餘的姐妹們,如今卻已都不知下落,也不知是生是死。」
說到這裡,她容色也不禁甚是悲慼,但瞬即便又泛起笑容,道:「在這裡,姐姐會遇著些想不到的人。」
溫黛黛道:「誰?」
姚四妹道:「鬼母門下的七鬼女,姐姐可認得?」
溫黛黛駭然道:「她們也在這裡?」
姚四妹笑道:「前兩天才來的,鬼母也一起來了,還有一位聽說是鬼母妹子,年紀雖大,人卻美極了,手裡還抱著白貓,唉!我年紀大了時,若能也有她那樣美的風姿,也就心滿意足了。」
溫黛黛更是驚奇,脫口道:「陰嬪?」
姚四妹道:「對了,陰嬪,最可笑是鬼母門下,昔日本來和我們打得你死我活,但到了這裡,卻和我們親密得跟什麼似的。」
溫黛黛又是驚奇,又是感嘆,還想再問她一切有關島上之事,但這時已有一陣鐘聲自島上山巔傳了下來。
姚四妹道:「娘娘己在召見,咱們快走吧!」
一條小路,曲曲折折返向山峰,三個人相繼而行,一路上但見青翠的山林中,種滿了五彩繽紛的花朵。
林木間,花光裡,不時可瞧見亭臺樓閣,翩翩人影,當真猶如一群仙女徜徉在這世外仙山中。
四面鳥語啁啾,卻聽不見人聲、天地間到處都瀰漫著一種祥和安適之氣,令人不覺頓時忘卻紅塵勞苦。
姚四妹輕輕笑道:「姐姐你瞧瞧這裡,就是天上仙境也不過如此,咱們女人能到這裡,也真該知足了。」
溫黛黛長嘆道:「誰說不是……」瞧了雲錚一眼,住口不語,雲錚茫然而行,卻似全然未曾聽見她們的說話一般。
上山數百丈,突見一道長階直達峰巔,也不知有幾千幾百層,階石打掃得乾乾淨淨,彷彿玉石。
到了這裡,姚四妹神色突然變得十分恭謹,悄聲說道:「上面摘星峰,觀月頂,便是娘娘視事之地了。」
溫黛黛悄悄點了點頭,在這似可直通天上的長階下,她只覺得那位娘娘實是高不可攀,自身卻渺小無比。
三人抬級而上,縱是腳步輕健,也走了頓飯時分,方自堪堪將達盡頭,道旁一角小亭,綠石朱欄,玲瓏可觀。
那楊八妹正自倚欄相候,見了三人,輕輕招手。
三人轉身走了過去,楊八妹悄聲道:「這位公子還請在此少候……妹子先陪這位姐姐上去。」
溫黛黛瞧了雲錚一眼,眼色中滿是安慰之情,似是要他放心,但云錚瞪眼望著遠方,竟是不聞不見一般。
這時楊八妹已在亭外招手,溫黛黛只得嘆息一聲隨她走上,只覺心裡戰戰兢兢,怔忡難安。
距離峰巔越近,她心中這驚惶之情也就越深,到後來竟已垂下了頭,再也不敢向峰巔觀望。
峰巔一方青石平臺,四面圍著青玉欄杆,霧氣留在山頂,陽光直射,將這平臺玉欄映得更是輝煌燦爛。
十七八個青衣少女圍坐在欄杆旁,中央是一方淡黃色的涼蓆,看來微閃金光,也不知是什麼織成。
一個青衣婦人,斜倚在席上,遠眺著海洋——極目望去,但見白雲悠悠,大海與蒼天連線成一片青碧。
溫黛黛隨著楊八妹走上平臺,她目光始終不離開楊八妹足跟,到了臺上,還是不敢抬起頭來。
她只覺許多道目光都在瞧著她,她卻不敢回望一眼,也不知欄杆旁的少女部長得什麼模樣,更不知這位名動天下,已可算當今武林第一人的日後娘娘究竟是不是大仙般人物。
耳畔只聽一陣和婉的語聲緩緩道:「你叫什麼名字?」
溫黛黛伏地拜道:「溫黛黛。」她話不敢多說,只覺足下的玉石被陽光映閃得她眼睛都快花了。
那和婉的語聲道:「誰帶你來的?起來說話。」
溫黛黛遵命站起,恭恭謹謹將經過始未說了出來。
那語聲更是和悅,輕嘆道:「你也吃了不少苦了。」
這話聲既和婉,又溫柔,但卻總是有著種愁苦之意,似乎這說話的人昔年終日都在悲慘之中,是以連語聲都變得愁苦。
這溫和的聲音卻使溫黛黛減去了畏懼之心,情不自禁抬起頭來悄悄望了一眼。
但這時斜倚在席上的日後娘娘正轉首望著他方,溫黛黛終是隻能看見她小巧的身子,纖纖的玉手,而瞧不見她的面容。
溫黛黛有心再瞧幾眼,卻又情不自禁的垂下了頭。
日後娘娘緩緩道:「你既然已到了這裡,什麼苦都不必吃了,若是沒有別的事,讓八妹先陪你歇去吧!」
這言語是那麼體貼而溫柔,溫黛黛心頭當真充滿了感激,深知自己若是留在這裡,定必十分幸福,只是雲錚……
她只要一想起雲錚,心胸間便似立刻燃燒起來,也說不出是甜蜜,還是痛苦,垂首道:「但……但弟子還有下情上稟。」
日後娘娘道:「有什麼事,你只管說吧!」
溫黛黛惶聲道:「弟子一心想留在這裡,只是……只是……」
日後娘娘道:「莫非你還有什麼牽掛?」
語聲中已微帶詫異之情,溫黛黛更是惶急,目中不知不覺已有淚珠奪眶而出,口中也訥訥的不知應如何說話。
日後娘娘道:「來到這裡的孩子,必定是都已隔絕塵世,但你若有什麼為難的事,說出來我也不會怪你。」
溫黛黛更慚愧,更惶急,更感激,哽咽著道:「我……他……我又遇見了他……他……我……」
她說得斷斷續續,簡直詞不達意,實是令人難懂。
但四面的女子,多是久歷滄桑,聽了這斷斷續續幾個字,便已將她言下之意瞭解於胸,卻不禁發出輕輕一聲嘆息。
日後娘娘柔聲嘆道:「你本當那男子對你無情,是以心灰意冷,但後來卻又偏偏遇見了他,又發覺他並非無情,於是兩人山盟海誓,再難相棄,是麼?」她娓娓道來,無一句不是說入溫黛黛心底。
溫黛黛紅生雙頰,悄然頷首。
日後娘娘道:「我這裡盡收容天下不幸女子,但卻絕不希望天下女子俱都不幸,你若能幸福,我更高興。」
溫黛黛情不自禁再次拜倒在地,道:「多謝娘娘,娘娘天高地厚之恩,小女子永生絕不忘記。」
日後娘娘道:「照你如此歡喜,那男子必定是個多情人……唉!多情雖然煩惱,但世上多幾個多情人總是好的。」
過了半晌,又道:「他在哪裡等你?」
溫黛黛道:「就在山下小亭。」
日後娘娘道:「便是那無色大師派來的弟子?」
語聲中顯見有驚詫之意,溫黛黛道:「他……那男子雖因無色大師之命而來,卻非少林子弟。」
他說出了「他」字,又覺甚是難以為情,急忙改口,四下卻已傳出一陣輕輕的笑聲。
溫黛黛與日後娘娘說了這一席話,已知這位武林前輩實在是善體世情,放任自然,既溫和,又慈祥的婦人,絕非她昔日想象中那種憤世嫉俗,矯情做作之輩,是以聽得少女們敢在她面前笑出聲來,倒也不覺驚異,只是覺得難為情,面上紅暈直透耳根。
日後娘娘道:「他既非少林弟子,是何人門下?唉!你莫怪我問得嚕囌,但你既來此一趟,我便不免對你多加關心。」
溫黛黛道:「是大旗……」
「大旗」兩字方自出口,日後娘娘突然厲吼一聲:「什麼?」
語聲森嚴凌厲,與方才竟已判如兩人!
溫黛黛心頭一震,顫聲道:「他……他是大旗門下……」
突聽「咚」的一聲,半截如意「當」的落在她面前,想是日後娘娘盛怒之下竟將手中如意折斷了。
溫黛黛伏在地上,身子已嚇得籟籟的發抖,再也想不出日後娘娘聽了大旗門三字,為何如此發怒?
只聽日後娘娘盛怒之下,竟是不住喘息,過了半晌,突又厲聲道:「大旗門下!你怎能對大旗門下如此痴情?天下的男子縱然死光了,你也不能對大旗弟子瞧上一眼,你知道麼?」
溫黛黛又驚又疑,這同樣的話,她已自那搖篙的老婦人口中聽過一次,語句縱然不同,意思卻完全一樣。
她實不知這常春島上之人,為何對大旗弟子如何憤恨,那老婆子聽了雲錚乃大旗門下,卻又如何不再拒他上船?
這愛恨之間,關係竟是如此微妙,實是令人不解,只是溫黛黛心中雖有千萬疑團,卻一個字也不敢問出口來。
日後娘娘似已長身而起,在四下走來走去,一陣陣腳步聲圍著溫黛黛打轉,每一腳都似踩在溫黛黛心上。
良久良久,腳步之聲才自停頓,日後娘娘厲聲道:「帶那大旗弟子上來!」楊八妹恭應一聲,轉身掠下。
溫黛黛更是說不出的驚惶,說不出的關心,不知她們將雲錚帶上來後,要將他如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