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原緊跟在羅正豪身後,不期和落在張宜興後面的費靚一起擠上了樓梯。費靚最看不慣他,瞪他一眼,示意他讓開,便要去拉艾昕。
「眼珠小就不要瞪人,一瞪就是三白眼。」狄原損她從來不要打草稿,張嘴就來,指著費靚的嘴巴又道,「還有這,不知道現在流行什麼色號嗎?五年前的口紅都過期了吧,還塗,這樣不好。」
艾昕都聽不下去了,緊張地看了看費靚,就怕她生氣,趕緊地啐狄原:「就你最能,流行的不一定是最好的,這顏色很適合靚靚。」
哪知道費靚沒生氣,反而眼睛一亮:「對啊,這事兒狄公子最在行了,我正想問問最近流行什麼色號呢。」
無語!
艾昕撫額,女人在口紅面前真是半點骨氣都無,看看費靚,一說到口紅,連她最討厭的狄原都變得能交流了。
極難得看到費靚如此友好,狄原也是很意外,二人竟然湊一起,開開心心地一邊說一邊上樓了。
「我的天,真是沒眼看。為了一支口紅就能拋棄我……」艾昕嘟囔著跟了上去。
內心好生淒涼。
會場在三樓,也是特勤隊的俱樂部活動室,新裝修的,音響系統一流。舞臺不大,但佈置得很溫馨,寬大的場地上呈半圓型放置著幾張桌子,桌上是茶水和瓜果,負責會務的隊員已經將熱騰騰的茶水泡好,茶香誘人。
費靚是主持人,笑語盈盈往舞臺中央一站,一開口,清脆而甜美的聲音便盈滿了整個會場。
中吳消防的藝術人才還是挺多的,前來慰問的小分隊裡,有能唱的、能跳的、有演的,還有能說快板的,氣氛十分熱烈,一陣又一陣如雷的掌聲和哄堂大笑,差點將屋頂都掀翻了。
氣氛濃酣處,費靚拿著話筒「發難」了:「大家說,剛剛的樂隊表演贊不讚!」
「贊!」下面一陣歡呼。
「那麼,我們特勤隊是不是也應該出節目助助興,大家一起聯歡,讓氣氛更嗨!」
「要!要!」
趙煜城是大隊長,這時候當然要「勇挑重擔」。只見他站起身,穩穩地環顧會場,然後大聲道……
「感謝文藝小分隊為我們帶來的精彩演出。作為由精英組成的特勤大隊,我們當然不能輸!大家說對不對!」
「對!」論起鬨水平,特勤大隊的人馬當然也是精英。
「好,接下來,我……」
眾人都以為順理成章的,趙煜城趙大隊長要出馬表演節目了!甚至有隊員激動地挪了挪屁股,打算以更完美的姿勢欣賞趙隊的表演。
哪知道,趙煜城頓了一頓,說道:「我……給大家推薦我們特勤大隊最文藝最帥氣的少年——狄原!」
頓時眾人愣了半秒,可趙煜城手指的方向,立刻又讓他們沸騰起來。
「狄原,來一個!狄原,來一個!」官兵們喊得整齊劃一又熱情萬丈。
狄原一甩頭,長髮宛在,一時間「風情萬種」。他是個極其騷包的,這種場合自帶三分易爆體質,都不用點燃,已是渾身文藝細胞朵朵綻放。
「將朕的吉他拿來!」他擺了個自認為極酷的造型。
可惜,沒人搭理。
他一轉頭,朝觀眾席假裝抱怨:「配合點行不行,還讓不讓人有氣質了!」
眾人鬨堂大笑,連艾昕和費靚都笑得滾到了一起。
一個隊員將木質吉他「恭送」上前,狄原已經坐下。一旦他將吉他端在膝上,之前的耍寶搞笑頓時收起,氣質變得安靜而文雅。
「……如果沒有你,我就是陽光下的陰影、湖水中的空氣,群星中唯一不閃耀的那顆,大漠上最黯然的沙礫……」
狄原果然是文藝優雅的,當他唱起歌來,即使是安靜也是深情的,即使是低沉也是飽滿的。
費靚輕聲讚道:「這首唱得真好……」
「是啊,我還是第一次聽他唱歌。吉他彈得也好。」艾昕實話實說。
費靚笑道:「呆會兒上去表演一個?」
「別開玩笑,我唱小星星都會走調,你要存心想讓我丟人,那我就去。」
費靚捂嘴,笑而不語。
一曲終了,狄原為自己的文藝正了名。
掌聲中,費靚走上臺,由衷地讚歎:「現在我相信,我們特勤大隊的官兵,果然是個個深藏不露,感謝狄原帶來這首震撼人心的《沒有你》……」
狄原頓時抬頭,難以置信地望著費靚。這個沒有主見、從來只會小公主打扮的費靚,竟然知道歌名?
費靚完全不知道狄原心中的震盪,正在努力地繼續搞著氣氛。今天不把趙煜城拉下水,她就不是一個稱職的主持人!
「強將手下無弱兵,打頭陣的都這麼厲害,我們趙隊一定有更拿手的才藝,讓我們呼喚趙隊出場好不好?」
「好!」簡直震耳欲聾。
趙煜城氣得瞪大了眼睛,這幫豬隊友,竟然集體「反水」,起什麼哄啊!
更讓趙煜城生氣的是,一眼瞥過去,艾昕竟然高舉雙手,明亮靈動的眼睛放出熠熠的光芒,跟著眾人喊得那叫一個大聲。
你坐第一排啊,這麼不低調!
趙煜城可不是君子,會報復的。他深深地瞥了艾昕一眼,嘴角扯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竟有幾分促狹。
艾昕正興高采烈向著他起鬨呢,趙煜城的眼神一瞥過來,而且還帶著如此陌生的神情,頓時渾身一激凌,汗毛就豎了起來。
感覺不妙啊。
立刻垂下眼睛,不跟他眼神接觸,以期逃過一劫。
呵呵,你倒想得美。趙煜城注意著她呢,立刻發現了她的意圖,心中暗暗好笑。
見特勤的官兵們如此積極地「坑」他們隊長,趙煜城從善如流,大過年的,也該讓他的這些兄弟們樂呵一回,於是大方地走上前,從費靚手中接過話筒……
「我獻醜唱個歌,不過,宣告在先,誰都不許跑,讓你們起鬨,吐著也要聽完。」
「好棒!」
「我們不跑,堅決不跑!」
「……」
掌聲雷動中,趙煜城湊到費靚耳邊,不知道說了什麼,只見費靚滿面春風、頻頻點頭,而且……
目光不由還向艾昕看了兩眼!
大事不妙,這兩人好像要聯手起來算計自己!艾昕手腳冰涼,心中的惶恐「面積」越來越大。
趙煜城穩穩站定:「這首歌是男女對唱,主持人……」
費靚微笑著向趙煜城做了個「ok」的手勢,走向了舞臺一側。
舞臺上放著樂隊的一大堆傢伙,費靚走到電子琴前,熟練地開啟,又隨意彈了幾下,立刻進入了狀態。
狄原何其機靈,一聽費靚試的幾個音,立刻知道趙煜城選的是什麼歌,也來不及去想用意,騰的起身,大叫道:「趙隊,我想你應該還需要一個鼓手!」
也不等趙煜城回答,已經衝上舞臺,自作主張地坐到了架子鼓前。
這一連串的事情,看得艾昕眼花繚亂,還沒理清思路,只見趙煜城走到自己跟前,笑得很壞。
「艾昕,邀請你合唱。」
「哇——哇——」會場內一陣尖叫,簡直震耳欲聾。知道的是趙大隊長和艾昕小同學要唱歌,不知道的還以為天皇巨星空降現場。
艾昕臉色煞白,完全嚇呆。
盧子亭激動地朝她大喊:「快上啊!趙隊喊你呢!」一邊喊,一邊使勁推她。
「不不不,我唱歌跑調……我……我不會唱歌……真的不會……」
語無倫次。
趙煜城微笑地看著她:「我保證你一定會唱。」
「真不會,我只會唱小星星……小星星,還跑調……」艾昕望著趙煜城的眼睛,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拒絕,拒絕,一定要拒絕,好怕自己辜負了他的期望。
趙煜城突然低聲:「別怕,有我在!」
滿屋的尖叫喝彩中,沒有人聽清這句話,只有艾昕。
別怕,有我在。這是能讓艾昕安寧、能給她無限勇氣的五個字。
趙煜城俊朗堅定的眉眼、微微勾起的唇角,又變得如此熟悉。
恍惚間,尖叫與喝彩都隱成背景,艾昕不由站了起來,不由走向了趙煜城,不由接過了隊員遞上的另一個話筒。
輕輕的幾個音符,在費靚的手指間流出,狄原的鼓聲適時跟上。
「春暖的花開帶走冬天的感傷,微風吹來浪漫的氣息,每一首情歌忽然充滿意義,我就在此刻突然見到你……」
趙煜城一開口,聲音意外地好聽,雖然他不如狄原那麼專業那麼有技巧,但卻有著獨特的穩重與認真。
全場的人都是第一次聽到趙煜城唱歌,頓時安靜下來。可這安靜卻只維持了不到五秒鐘。
「《今天你要嫁給我》!」不知是誰,突然驚喜地喊出了歌名。
眾人如夢方醒。這歌選得……也太有內涵了!不尖叫,不喝彩,不起鬨,完全對不起今天這巨大的驚喜。
這個時候,艾昕的演唱水平已經沒人關注。在巨大的喝彩聲浪中、在趙煜城鼓勵的眼神中、在費靚和狄原精彩的伴奏中,艾昕竟然穩穩地接上……
「……春暖的花香帶走冬天的淒寒,微風吹來意外的愛情,鳥兒的高歌拉近我們距離,我就在此刻突然愛上你……」
奇蹟!絕對是奇蹟!艾昕竟然沒有走調!
「聽我說,手牽手,跟我一起走,創造幸福的生活……」
趙煜城很默契地加入合唱,而費靚與狄原也沒閒著,在後面獻上動人的和聲。
艾昕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選這首歌,她顧不上去想原因,只會笨拙地、認真地唱著記憶中的歌詞,並不自覺地跟著極富節奏感的樂曲微微地晃動身體。
全場的人都被感染,不由輕輕哼唱,最後完美地演變成全場合唱,氣氛達到空前的和諧與熱烈。
一直到回到座位上,艾昕都恍若夢中。這是她有生以來唱的第一首沒跑調的歌,感謝趙煜城,感謝費靚和狄原。
送走小分隊的時候,艾昕拉著費靚的手,一直捨不得放。
「後天啊,別忘了。」費靚又和她約定了休假的時間。
艾昕轉頭去望趙煜城,她還沒請假呢。
沒想到趙煜城已是心領神會,笑道:「准假,一起去玩玩吧,準備點年貨。」
這話真是日常,趙煜城的酷拽風格好像越來越模糊了。
費靚都跟艾昕低聲耳語:「我看趙隊變化好大,看來只是‘魔鬼教官’,不是‘魔鬼隊長’。」
此刻艾昕覺得自己嘴笨得不知如何開口,只得訥訥一笑,掩飾了過去。
送走了文藝小分隊,意猶未盡的隊員們還在會場趁著餘興k歌。樓梯口,艾昕終於鼓起勇氣追上趙煜城。
「趙隊……」
趙煜城停下腳步,轉身望她。有兩個隊員正要上樓,見狀識趣地遠遠就停住了腳步,繞道另一邊樓梯上去了。
「今天被你嚇死了。」艾昕不由語帶嬌嗔。趙煜城第一次見識這樣小女生氣的艾昕,不由心中一蕩。
「不是合作得很好嘛。」他按捺住盪漾,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很平靜。
「你……你怎麼知道我會唱那個歌?幸好啊,萬一你要是換個別的歌,我還真不見得會唱。」
趙煜城認真地望望她,突然低頭一笑:「上個月,你單曲迴圈了三天。」
的確有這事,歌是費靚發給她的,向來不怎麼喜歡聽音樂的艾昕覺得節奏挺好,連聽了三天。
事情不奇怪,但趙煜城竟然察覺了,而且記住了,然後在今天如此猝不及防地提及。
這該怎麼說……艾昕竟然一時想不出吐槽趙煜城的話來。
真是個心機boy!
艾昕小臉窘得通紅。早知如此,當時就應該單曲迴圈《強軍戰歌》!
趙煜城卻好像一點都不窘。甚至他對自己今天的「神來之筆」還頗得意。
「沒想到即興表演也挺成功。下回政治處再來借調狄原,我看可以考慮。」
感謝他將話題引向狄原。
艾昕趕緊點頭:「對對,他和費靚兩個人就可以把一臺聯歡會給包圓了。你唱我跳,我唱你彈,男女對唱,男女對彈。」
「哈哈!」趙煜城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最近他真是很盪漾,都學會了「大笑」這個技能,怪不得費靚說,他當隊長的時候好像沒這麼「魔鬼」了。
「還說你唱歌跑調,沒聽出來嘛。」
「真跑調……」艾昕覺得這事說不清楚了,沒跑調本來是好事,但現在卻變成了自己疑似矯情,只得一個勁兒地解釋,「以前真的唱啥跑啥,跑得特別遠,不光拽不回來,還會把別人拽跑。今天真是奇了怪了,居然沒跑調,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呢。」
趙煜城得意了:「知道為什麼嗎?」
「啊,你知道?」艾昕不信。
「因為我也不懂什麼調,只會一根筋地唱,所以你帶不跑我。」
艾昕恍然大悟,原來能被帶跑的,還是有樂感的。真正像趙煜城這樣的,一旦他定了調,不管是對是錯,你都帶不跑他。
不由瞠目結舌,原來這才叫「定海神針」。
轉眼便到了臘月二十八,也是艾昕和費靚約好一起休假上街採購年貨的日子。
雖說艾昕的家就在中吳市,但根據紀律規定,她依然得在隊裡過年,不過可以根據隊裡的執勤安排申請假期。今天她早就安排好了,先和費靚逛街,再邀請她去自己家作客。
一大早,她就換上便裝,對著鏡子好好打扮了一番。
不過,以艾昕的標準,所謂「好好打扮」,也僅限於洗了個臉、梳了個頭,最驚天動地的就是塗了個口紅。
呵呵,本寶寶也是有口紅的,只不過從來不見天日而已。
艾昕揹著小包下樓,正好就碰上鮮紅色的消防車魚貫駛回營區。
「出去了?」趙煜城從車裡探出腦袋來,「十點前記得歸隊啊。」
凌晨有個火,他出現場熬了大半夜,眼圈都黑了,臉上還帶著火場上獨有的「煙薰妝」,看上去頗為憔悴。
艾昕討價還價:「請求延遲到十一點。」
「為什麼?」趙煜城皺眉,「特勤這邊偏僻,女孩子太晚了不安全。」
「費靚買了晚上的電影票,十點二十結束,我保證十一點之前一定能趕回隊裡!」
趙煜城打量她一下,突然很認真地道:「單身狗的悲哀,大過年只能和女同事看電影。」
一本正經的趙煜城,用一本正經的語氣說這麼不正經的話,讓艾昕忍俊不禁。
「噗!」艾昕笑出聲,「就算你不是單身狗,也沒比我好到哪裡去,有女朋友還要在單位執勤,好像更慘吧。」
「又胡說,我哪有女朋友?」趙煜城大聲否認。
可是,話音剛落,卻見艾昕臉上的笑容僵住,吃驚地看著他身後。
趙煜城疑惑地轉頭……
「煜城哥!」白曉卉拖著大大的旅行箱,笑語嫣然。
「曉卉,你怎麼來了?」趙煜城驚訝極了,他完全不知道為什麼白曉卉會突然出現。
「怎麼啦,不歡迎?」白曉卉的聲音還是那樣柔柔的,這聲質疑,只見嬌嗔,不見埋怨,真正是很見功力。
「當然歡迎,只是……有點突然。」趙煜城一頭冷汗。
再複雜的險情他也能冷靜處理,但兩個女人……恕他搞不定。
白曉卉得意的眼神越過趙煜城的肩,向艾昕挑釁而來。
艾昕尷尬了。雖然趙煜城幾次暗示他和白曉卉沒有特殊關係,但白曉卉那種以女朋友自居的態度,總讓艾昕很不自在。
「趙隊,你接待白小姐吧。我喊的車來了,再見!」
「哎,艾昕……」
趙煜城還試圖拉艾昕做擋箭牌,哪知道艾昕這回溜得比兔子還快,一轉眼就消失在大門之外。
「怎麼啦?是不是我影響你們說話了?」白曉卉還是那樣乖巧,一臉打擾到人家的內疚。
這倒讓趙煜城有些不好意思了,趕緊解釋:「沒有,正好碰到,說了幾句。」
白曉卉微微一撇嘴,臉色就有些不高興:「女的來消防隊,真正是花瓶,只負責穿得漂漂亮亮休假,看看你們……」
她打量了一下趙煜城的「煙薰妝」,從包裡抽出紙巾就要去擦……被趙煜城一把攔住:「不用麻煩了,我馬上要回宿舍洗澡的。」
白曉卉有點受傷,卻沒表現出來,優雅地收了紙巾,嘆息一聲道:「看來我來得真不巧了。」
這話趙煜城真不敢接。下意識裡,他知道白曉卉的來意,被追著這麼多年了,他一直很頭疼這件事,肯定又是白曉卉放寒假了,所以有時間過來看自己。
下輩子都不能找老師當女朋友啊,追太緊了!
「要不你先去我辦公室等一下,我回宿舍收拾一下就來?」趙煜城試探地問。
白曉卉笑著點點頭:「好的,你不用管我。找個隊員帶我去辦公室就好,你快回去洗澡吧。」
趙煜城正要感激涕零地回宿舍,只聽她又問:「哦對了,爸有沒有跟你說,讓你下午帶我去看房子?」
「看房子?」趙煜城不懂什麼意思。
「是啊,看來你好久沒跟我媽打電話嘍?」她一歪腦袋,天真地望著他,帶著孩子般的語氣,「我調來中吳市實驗小學了。」
五雷轟頂!
趙煜城眼前一黑,連洗澡的心情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