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問:「你以前就沒洗過衣服嗎?你當知青的時候總得自己洗衣服。」
他打小就自己洗衣服。為了消耗他無處安放的體力,請人洗衣服時,他母親向來把他的衣裳刨除在外。沒人幫他洗,他便只能自己洗。他姥姥家有一臺洗衣機,功能太粗糙,根本洗不了質地好一點的衣服,用過一次後就丟在一邊。他的衣服正好適合這一臺粗糙的機器。他有時自己懶得洗,就把衣服攢一起,帶到他外祖母家。自己洗的時候,比這臺洗衣機還要粗糙暴力。他當知青的時候,反倒沒怎麼洗衣服,因為可以幹別的活兒交換。
費霓沒得到答案,也沒再追問下去,她對方穆揚說:「反正以後我是不會給你洗衣服的。」
「互相幫忙嘛,你要是不願意洗衣服,我給你洗也可以。」
「不用,咱們各洗各的,你顧好自己就行。」她總共沒多少衣服,洗爛了,她穿什麼。
「分那麼清幹什麼?」
費霓想,要不分清,吃虧的恐怕是她。
「你真的要去水泥廠?你幹得了嗎?」
「那有什麼幹不了的?就怕沒房,現在這房子的事情不也解決了嗎?」他一雙手挖過渠,種過田,打過傢俱,他既然能扛糧食,扛水泥也不是個大問題。
費霓突然感激起這夜色,有些話只能這時候說:「咱們結婚的事也抓緊吧,我明天上午請假,下午咱們一起去知青辦,給你開結婚介紹信。」不光是房子,還有她哥哥辦困退的事情,沒有知青辦,她的哥哥根本回不來。
怕顯得自己太著急了,費霓又說:「你也不想一直住醫院吧。」
「我當然想趕快和你一起住。」
方穆揚說的話,費霓找不出缺漏,卻又覺得不自在。
好在方穆揚騎得很快,沒多久就到了費霓樓下。
「我把這車騎走吧,明早我再給你送過來。」
「不用送了,你明天中午騎車去找我。我早上坐車去。你趕快回去吧。」
「我看著你進去再走。」
費霓有點兒惱:「都到這兒了,我還能丟了?」
「你背過身,我多看你幾眼,你還不願意麼?」
費霓不想再和他理論下去,轉了身,連再見都沒說,因為知道明天肯定是要再見的。
走到樓裡也就十多步,費霓每步都邁得很急,好像她真怕方穆揚多看一眼似的。
進了樓棟,心跳得比剛才厲害些,她走到三樓,才藉著樓道的窗戶往外看了幾眼,可惜樓道里的光線微弱,只能看得到方穆揚一個人影。
她心裡嫌他磨蹭,再這樣磨蹭,不知道幾點能回去。
「費霓!」
費霓扭頭看見了老費,雖然她早說今天會回來得晚一些,但今天太晚了,他爸爸怕她出事,正準備下去接她。
「看什麼呢?」
「沒什麼。」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我和方穆揚去看電影了。」
「方穆揚?你不是和葉……」
「我和葉鋒結束了。」
老費覺得自己腦子有點兒亂,他得冷靜冷靜。
費霓並沒給他冷靜的機會,直接告訴了爸媽她要和方穆揚結婚的事。
「你上禮拜不還去葉鋒家了麼?」
「葉鋒的媽媽對我沒有任何好感。」費霓的話很平靜,「當然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葉鋒準備婚後也和他爸媽一起生活,他媽媽明明白白地討厭我,我總不能上趕著去住人家的房子。」
老費忍不住說:「葉鋒都快三十的人了,怎麼還這麼沒主見,他媽說什麼就是什麼。」
「他倒不是沒主見。他只是知道什麼對他是最重要的。」費霓並不想在背後說葉鋒的壞話,「他在家住得這麼舒服,我讓他搬出來,反而不近人情。人各有路,我和他不是一條路。以後咱們不要再提人家了。」
老費和老伴交換了眼神,同說:「你還年輕,不用這麼著急結婚。」
費媽又補充:「當初你二姐結婚的時候,你不是勸她要慎重嗎?怎麼輪到自己,就這麼草率?
你當初讓我給你介紹物件的時候提了四條要求,小方除了年齡和長相都不滿足。你再和別人接觸接觸看看。再說你剛和葉鋒分了,就馬上和小方結婚,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以前腳踏兩條船呢。」
「外人怎麼看我,並不要緊。我心裡知道,我不是那種人就行了。」她知道其實也是重要的,她要進步就不能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可她在乎了這麼多年,最大的好處也不過是混跡於群眾中間,安全地活著,並沒人覺得她如何進步。
費媽聽出了這是氣話:「我當然知道你的人品,你只是賭氣,可你就算賭氣,也應該找個比葉鋒條件更好的,你找了小方……」
「結婚不是打土豪,分田地,別人條件再好,也是別人的,就算我一時佔了別人的好處,那人家也是想收就能收回去的。」她又說,「我們廠現在分房,錯過這個不知還要等多長時間,我要找人結婚,方穆揚最合適。我不覺得方穆揚比誰差。他這個出身,下鄉插隊還能被推薦上大學,回來探親還能順便救了人,一般人可做不到這些。」除了房子,他也有別的好處,她想看什麼書,聽什麼唱片,都不用遮掩。他那樣一個人,在這個夫妻都可能互相檢舉的年頭,只有她舉報他的份兒。
「是,小方不錯,我也知道。可和別人結婚也能有房啊。以你的條件找個能分到房的男的又不困難。」
「這個房子是我的。別人分了房,我住著不硬氣。」只要有了房子,別的以後慢慢都會有的,沒有的時候也有替代品,沒有床,兩個箱子拼一起也能睡,大不了打地鋪。
費霓知道她父母擔心什麼,又加了一句:「方穆揚現在也要有工作了,我們以後生活不會太困難的。」
費媽還要再說,老費按住了她的手,對費霓說:「時間不早了,有什麼事兒,咱們明天再說,都去休息吧。」
等費霓去水房洗漱,老費才對老伴開了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氣,她自己決定的事兒,什麼時候變過?」
「可怎麼就選中了小方?你看小方那長相,天生就是一張吃不了苦的少爺臉,就是家裡落魄了,也得去招駙馬……」
「都什麼時代了?還駙馬?」
費媽不屑地看了老費一眼,「我是說他適合給有家底的人家當上門女婿,不適合咱們家,他那樣子就不像是能做活能頂門立戶的,費霓跟了他,以後有的是苦頭吃。」
「我看小方不像你說的那樣,人家不還在鄉下當了幾年知青嗎?還救了人,怎麼就不能吃苦?」
「不管他能不能吃苦,以後都有得苦了,他爸媽都下放了,一點兒忙都幫不上,別人家結婚要三十六條腿,小方自己的腿再長,加起來也就兩條。三大件都是基本的,現在有人結婚都要電視機了。」
老兩口說到電視機時沉默了,葉鋒是無線電工業局的,和他結婚一定是有電視機的。可因為葉鋒的母親看不上自己女兒,他們也不覺得這是門好親事。
費霓捧著水進來時聽到父母在提電視機,她以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電視一週也沒兩個節目,還不如收音機實用。」
這話很有一種吃不著葡萄嫌葡萄酸的味道,老兩口看著五斗櫥上方穆揚送的收音機,默默無言。
費霓並不知道這收音機是方穆揚送的,誰也沒告訴她。
一大早,費霓匆匆吃了幾口早飯就下了樓,方穆揚就在樓下等她。
「不是跟你說了,中午再去找我嗎?」
「坐車還得花錢,我送你不免費嗎?」
費霓想他說得也不無道理,可這實在不符合他的作風,「你什麼時候這麼節儉了?」
「咱們置辦傢俱也得花錢,能省則省。」
費霓跳上了車座,清晨的風吹散了她額前的頭髮,她聞到了方穆揚襯衫上的一股肥皂味,肥皂大概放多了,他洗衣服總是洗得這麼差勁。
但她沒提醒他,提了,他又要她示範,她決不會給他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