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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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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男人可以稱得上英俊,但費霓並不太能欣賞西方男人。她很禮貌地回了一個微笑。

多年的教育使得費霓面對外國人時非常具有防範意識,但這防範只體現在她幾乎不透露自己的個人資訊,面上仍是笑著,揀她願意回答的回答。

對方誇費霓的口語很好,費霓說謝謝。她讀中學時學校的英語老師更換很頻繁,其中一位姓陳的女老師對她影響很大,陳老師是教會女中畢業,後來去英國留學,講一口標準的英音,費霓的發音便是跟她學的,陳老師教了她半年就被派去打掃學校衛生了,在陳老師打掃衛生的早晨,費霓往往會偷偷給陳老師一塊奶糖或者一塊橘子瓣糖,然後一個字不說,裝作沒看見陳老師一樣,目不斜視地奔著教室走。這種行為做的十分隱蔽,她不想讓其他人發現她和陳老師有瓜葛,但有一天還是被人發現了,發現她的是方穆揚。費霓忐忑又慶幸,慶幸的是,像方穆揚這樣的出身,即使他說出去,也不會有誰相信他。而且費霓覺得方穆揚也不會說出去,按理說他這種出身,更應該旗幟鮮明地表明立場,和自己的父母以及同他一樣出身的人劃清界限,但他卻破罐子破摔,偶爾有倒霉孩子向著陳老師扔石子兒,方穆揚還去踢那倒霉孩子一腳,讓人滾遠點兒,別礙他的眼。

那時候方穆揚因為吃不飽瘦的跟個猴兒似的,但他就連騎破腳踏車的姿勢也牛氣哄哄的,好像他祖上八代都是貧農,誰也沒他根正苗紅。

他這樣,別人也拿他沒辦法。他出身雖然很不好,但決定他出身的老子經常動不動就打他也是大家都知道的,原因很多樣,有時是他偷拿老子的錢請他從衚衕新認識的窮孩子吃飯,有時是因為他偷拿他爸的中華煙請門衛抽。開始還有人爭取他,後來見他不肯大義滅親也就算了。他自暴自棄的後果就是招工沒他的份,去農場也沒他的份兒,只能去插隊。

方穆揚插隊沒多久,陳老師就去鄉下了,費霓再也沒見過她。

費霓用從陳老師那裡複製過來的發音和眼前的人交流。

對方對她的誇獎她一併笑納,出於禮貌,她也很真誠地稱讚了對方兩句。

費霓一面微笑著同對方說話,一面去找方穆揚的影子。

她心裡納悶:這人去哪兒了?

沒過多久,費霓便通過交流對對方有了個大致的瞭解。哈克在紐約生活,一個人去過許多國家,但還是第一次來中國,他想脫離旅行社獨自看看,問費霓是否願意當她的嚮導。

哈克本想說他願意提供酬勞,又怕冒犯到眼前的女孩子。從眼前女孩兒的舉止和言談看,哈克猜測她不會也不需要為了酬勞給他當導遊。

費霓禮貌但果斷地拒絕了。他們剛認識,對方又是外國人,一起出行會引發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哈克稍微流露出些失望的神色,但很快又換了一個話題,他還想和她多聊一會兒。他說他想在這個商店裡買一些有東方特色的東西帶回去,問費霓有什麼推薦。

費霓正介紹著,方穆揚過來了。方穆揚攬住費霓的肩膀,很親暱地同她說話。

費霓問方穆揚:「剛才你去哪兒了?」

「晚上你就知道了。」

方穆揚彷彿這時才注意到了對面的外國人,笑著同他打招呼。

哈克問費霓:「這位是你男朋友?」

兩人一望即知的親密。

哈克在本國人中也算得上高大的,但方穆揚身高比他還要高一點兒。他的做派和他想象中的中國人很有區別。

費霓還沒說話,就聽方穆揚用英文回答:「我是她的丈夫。」

方穆揚的口音比費霓的英音更讓哈克感到親切。費霓的英文甚至讓他生出點兒畏懼,她的詞彙量異常豐富,有些她脫口而出的詞彙平時很難聽到,一般美國人都未必認識。她說的太不口語化了,一般誰這麼聊天啊,但那些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又那樣自然,一點兒都不拿腔拿調。哈克不知道怎麼形容費霓,最後他想到了一個詞:文雅。這個詞形容她的語言和氣質都很合適。

方穆揚在自我介紹時擅自拔高了他自己的身份,他本來沒有正式職業,卻稱自己是一名工人。哈克也很意外,中國的普通工人講外語如此自然。不算流利,但是自然,那感覺就跟本國人講母語一樣。

費霓方穆揚又和哈克聊了會兒,他們雖然不能給他當嚮導,卻為他介紹了幾個他一定要去看的地方。方穆揚建議他帶刺繡回國,又給他講解了一下刺繡的歷史。方穆揚用的單詞都很簡單,沒有一個複雜的詞彙,但組合在一起卻輕鬆表達出了他要說的意思。

這一對男女勾起了哈克的好奇,他們的語言和姿態都如此不同,但他們竟然是一對夫妻。

哈克同他們聊得愉快,說如果他們來紐約,可以來找他。

費霓以為只是客套,沒想到哈克甚至要寫一個聯絡方式給他們。

費霓本能地想要拒絕,過往別人的教訓告訴她,和外國人交流是很危險的,這種場合說幾句也就罷了,真留了聯絡方式,就算對方清清白白沒有別的企圖,也可能有不懷好意的人給她扣帽子。

沒等費霓說話,方穆揚便先婉拒了:「我們國家有句老話,有緣千里來相會,咱們要是有緣,以後一定能再見面。」

說完,兩人就辭了哈克去三樓。

費霓還想在二樓看看,但她怕哈克仍要和他們說下去。哈克能通過種種稽核來國內旅遊,個人歷史應該沒問題,但兩個中國人和一個外國人用英文長時間交流是很可疑的。這個冬天氛圍緩和多了,要是換到去年,她是絕對不敢和他交談的。他們已經說得夠多了。

費霓問方穆揚:「你不是個不懂英語的半文盲麼?」方穆揚說的句子雖然簡單,但費霓也夠驚訝的,這個人又在哄她,他說他初中時二十六個字母只記了一半,下鄉這麼多年連這一半也忘掉了。

「跟你比,我不就是個半文盲嗎?」

「也不知道你哪句話是真的。」

「我對你的心是真的。」

費霓嫌他肉麻,不再理他。

三樓有許多電器,裡面的東西兩人一件都買不起,卻不妨礙費霓看得很有興致。

費霓仔細觀察電視的時候,聽見有人跟方穆揚打招呼:「穆揚,你也在這兒。」

她抬頭看見了凌漪。旁邊還有一箇中年婦人,看樣子是她的母親。

費霓還不知道,凌漪的父親剛剛恢復了待遇,補發了工資。但她知道的是,凌漪臉上的表情早已不是當時她在醫院看到的那一種,那時的她臉上有散不開的哀愁,也不是她在傅家看到的那種,那時凌漪看見她還有點兒訕訕的,有點兒不好意思。

費霓不知道怎麼形容現在的凌漪,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凌漪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凌漪和她的母親對方穆揚很熱情,邀請他去家裡吃飯。凌漪很想跟方穆揚談談他父母的情況,但眼前是公眾場合,並不適合問。

費霓被忽略了,她得已繼續觀察眼前的電視機。

方穆揚偏偏不放她清靜,非要向凌漪母女倆介紹他的愛人。

費霓只好衝她們笑著點點頭。

「穆揚,你來這兒買什麼?」

方穆揚很坦蕩地說只是看一看。

「穆揚,如果需要幫忙的話,隨時跟我說。咱們的交情,我如果能幫,一定幫你。」如果現在的凌漪遇到正在住院的方穆揚,她一定會天天去醫院看他。因為無論她看他幾次,她的生活都不會發生變化。生活對她實在太殘酷了,總是變著法兒的考驗她,讓她不得不露出不太美好的那一面。她又重新發現了方穆揚的美好,這些美好在她為生存發愁的時候一點兒用處都沒有,但現在,有用沒用不再是她評價一個人的標準,她不再需要考慮一個男人什麼工作,工資多少,有沒有住房,出身是不是根正苗紅。

「穆揚,今晚來我家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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