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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生有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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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辭東拉著樊淺的手走在前面,曾雲帆斷後。季辭東試探著推開苗彩姍病房的門,發現裡面沒有開燈,藉著窗外月光的光線隨意一掃,一個人也沒有。開啟燈,三個人走了進去。季辭東扯了扯凌亂的被子,用手試了試床單上的溫度:「剛剛還在。」接著發現腳下那雙未被穿走的拖鞋。

三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苗彩姍被帶走了。

……

就在此時,上一層樓傳來巨大的撞擊聲。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季辭東的身形瞬間繃緊,把樊淺推到一旁的曾雲帆身邊,說:「你先帶她去你辦公室,我上去看看。」

曾雲帆點頭。

樊淺一把抓住季辭東的衣袖,看著他的眼睛:「小心一點。」

季辭東的手指撫過樊淺的臉頰,沒說任何話,深深看了她一眼之後開啟門衝了上去。

曾雲帆帶著樊淺去了自己辦公的地方。

他接了一杯水給她,然後說:「你待在這裡不要離開,醫院的格局我最清楚,我先出去看看情況。」

樊淺雖然很不放心季辭東,但她不斷告誡自己要冷靜不要添亂。她平靜地點點頭:「我自己沒問題,你放心吧。」

曾雲帆在三樓撞見了一路帶人排查上來的石頭他們,說了季辭東的去向之後便跟著他們一起。

就在他們打算再上一層樓的時候,「啪」的一聲,整棟樓突然停電,所有人眼前一片漆黑。

醫院的氣息本身就有些陰冷,樓道和走廊間的應急燈發出幽幽的綠光,黑暗中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怎麼偏偏這個時候停電啊。」

所有人紛紛拿出了手電筒。

在四射的光柱中,曾雲帆越想越不對,然後像是突然察覺到什麼,暗道一聲「糟糕」,拔腿就往自己的辦公室衝去。

季辭東突然被引走,現在又突然斷電,但願不是他所猜測的那樣。

而事實證明,最糟糕的狀況還是發生了。

曾雲帆撿起桌子底下還在不斷閃亮的手機,結束通話了自己耳邊的電話。手裡的電筒環顧四周,發現並沒有打砸或被破壞的痕跡,唯獨剛剛還在的樊淺失去了蹤影。

他決定先找季辭東會合。

才上到了五樓,走廊拐角處突然一把匕首伸出抵在了曾雲帆的喉嚨口。曾雲帆驚出一身冷汗,就聽見黑暗中傳來季辭東疑惑的聲音:「曾醫生?」說著就收回了那把匕首。

曾雲帆一刻也沒耽擱,連忙從兜裡掏出樊淺的手機遞給他:「小樊不見了,現場只留下了這部手機。」

季辭東在黑暗中的動作一頓,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握著手機的手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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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淺是被冷醒的,她穿著短袖和牛仔褲,捏了捏痠痛的肩膀,稍微清醒過後才想起來,自己是在曾雲帆的辦公室裡被人從背後打暈的。

而且當時停電了。

她猛地坐直身體,才發現自己靠在一根有點像是工廠那種生鏽的大鐵管上。而她所在的地方,像是醫院的天台。

她環顧四周,對面高樓照射過來的光線讓她足以看清自己所在地方的環境。左邊是一個雨棚搭建的通道口,鐵門上掛著兩把新的大鐵鏈。右面放了一些雜物,類似於廢紙箱之類的東西。

獵獵寒風吹得樊淺不自覺搓了搓手臂,她發現自己沒被綁起來,手腳都很自由。

她撐著手站了起來。

長髮被風凌亂地吹拂在臉上,她小心環顧四周,試探著移動腳步往周邊挪動。

「在找我?」幽幽的聲音就在樊淺身後。

樊淺猛地轉身,接連倒退了好幾步。她吞了吞口水,拽緊胸前的衣服藉著遠處光線看清了站在黑暗裡的那道身影。

杜伯蕭換了身衣服,不再是西裝襯衣的精英律師打扮,而是那套不止一次出現過的全黑裝束。他就是曾用這個樣子出現在了申子雄案件的碼頭,也是歐坤案中那個房東阿姨撞見的神秘男人,只是現在,他沒戴帽子。

樊淺穩了穩自己的情緒:「杜伯蕭,你把我帶上來,究竟想幹什麼?」

他從陰影裡慢慢走出來,那張摘掉眼鏡之後具有過分侵略氣質的臉一下子暴露在樊淺面前。此刻的他,滿眼都是不明所以的笑意。

樊淺心裡發毛,就見他突然張開雙臂:「somnus,歡迎來到我為你建造的世界。」

……

二十米外的地方,一束追光突然照亮。

樊淺抬起手臂遮了一下刺眼的白光,她適應片刻緩緩放下了胳膊。抬起頭,發現那束燈光所照亮的中心地方,空中掛著三個人。

樊淺在看清楚的那一刻,狠狠咬著牙。

「瘋子!」她說。

那三個人不是別人,是剛剛被他帶走的苗彩姍和宋華群,而另外一個,正是在販毒案中消失已久的年副剛。

他們都昏迷著,繩索從對面頂樓一直牽到這邊,三個人被擺成一排橫吊在半空中,只要束縛著他們的那根繩子一斷,等待三個人的下場就是摔下頂樓,必死無疑。

「杜伯蕭,你為什麼這麼做?」樊淺問。張口的瞬間狂風灌進喉嚨,嗆得她隱隱作嘔。遠處的溫市依然燈紅酒綠,而天邊已經有大片黑色雲層迅速聚攏起來。

杜伯蕭靠近樊淺,眨眨眼說:「這是送給你的大禮啊,不喜歡嗎?」

隨即,他開始興奮起來:「看看這上面的三個人,申子雄和歐坤的死只是這份禮物的一個小小開始而已。」

瞬間,樊淺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推測。他想到了當時季辭東關於他後腰文身解釋的字母分析。

樊淺冷著聲音:「somnus,s申子雄、o歐坤、u烏爾蘇斯。幽靈,剩下的這三個人,m苗彩姍,n年副剛,最後一個s宋華群。你心中的somnus的組合成員,一個不落。」

每當她念一個名字,杜伯蕭的眼神就深一分。

當她說完,杜伯蕭突然吹了一聲口哨,眼裡是毫不掩飾的讚賞和驚歎:「我就說過,我們絕對會成為精神無比契合的最佳伴侶。」

他勾起嘴角:「但你有一點忘了,somnus是我為你量身打造的身份。你不覺得這份我精心為你準備的盛大禮物,只有你親手殺了最後這三個人,才更有意義嗎?somnus。」他的聲音從喉嚨裡發出,帶著嗜血的瘋狂和嚮往。

樊淺捏緊拳頭。

這大概就是杜伯蕭所認為的完美世界。

他想要親手培養一個他心中完美的睡眠女神,用鮮血來滋養她的成長。目前,申子雄和歐坤都已經死去,烏爾蘇斯被判了死刑,而剩下的三個人,此刻,現在,就在這裡。

樊淺背靠著水泥牆,她的指甲在上面抓出一道道指印。

杜伯蕭選中的somnus,恰巧就是她。

他要她親自動手,殺了這些剩餘的代表這個單詞字母的每一個案件背後人,徹底完成somnus最終的定製。

他要的,不僅僅是一個如他一般的變態誕生,還是一個他量身定做的帶有somnus標誌的精神傀儡。

而這個傀儡,將和他一樣揹負罪惡和鮮血,成為他地獄裡的另一半。

她看著不遠處的杜伯蕭,處在黑暗之中的他,猶如腳底都冒著寒氣的恐怖惡鬼。

樊淺閉了閉眼,嘴角露出嘲諷的笑意。

她說:「杜伯蕭,你知道自己的行為就像一個得不到糖果,就把所有賣糖果的店鋪統統砸碎的行為拙劣的小孩兒嗎?你的父親難道沒有告訴過你,你越是極力想要得到的,會越容易失去?」

之前杜伯蕭一直試圖隱藏的父親,被樊淺再次提起。

「呵……」他兩手抱拳,左右活動了一下脖子。在距離樊淺兩米之外拎起旁邊的一根鐵棍就朝她砸了過來。

砰!她旁邊圍欄上碎裂的水泥塊瞬間飛濺而起,擦過樊淺臉頰,留下了一道細細的血痕。

杜伯蕭一把拽下樊淺擋著臉的手,湊在她的耳邊說:「somnus,不要試圖激怒我。」

那溫熱的氣息就在頸邊,樊淺的皮膚上立馬出現了一粒粒雞皮疙瘩。

她猛地推開他,自己也借力迅速往旁邊倒退幾步。

從來沒有那麼劇烈地討厭一個人靠近,樊淺嫌惡地摸了摸脖子上那片被他氣息感染過的皮膚。她咬牙說:「不要叫我somnus,我也永遠都不可能成為你心目中的somnus。杜伯蕭,在你當年利用宋華群開始屠殺的時候,你就該認清,這個世界上是沒有人會和你一樣的,包括我。」

杜伯蕭一時看她的眼神就如同看著自己一直圈養,又突然發小脾氣的某種專屬物。他掂了掂手上的鐵棍,笑著說:「自認為很瞭解我啊,你怎麼知道宋華群就肯聽我的?」

他始終掛在嘴角的那抹得意的笑,令樊淺想到了一種動物——蛇。冰冷得不帶一點溫度,盤旋著,等待著,就等著出其不意的時候突然咬你一口。

樊淺直直望著他的眼睛,說:「宋華群坐擁杜氏總裁身份這麼多年,卻依然沒能改回姓杜,不止如此,他殘疾的左腿,多年來都遭人詬病的人品,這所有一切不就是杜家長子,你的父親的傑作嗎?但就是那麼巧,宋華群畢生最恨的人,恰巧你也恨他入骨。」

杜伯蕭漸漸斂了笑意,淡淡地說:「繼續。」

都知道打蛇打七寸,樊淺也知道。

她觀察著杜伯蕭表情中每一個細微的變化,接著說:「你恨你父親恨到巴不得親手殺了他,但你不會那麼做的。杜康喝酒還嗜賭成性,長期虐打你和你的母親。他外面找的那些女人個個都巴不得你們被趕出杜家。終於,你的母親受不了自殺了,親眼見證這一幕的你才會那麼討厭雙手沾血。但是怎麼辦呢?那個如同噩夢一樣的父親依然高高在上。你恨他,甚至是恨給了他狂傲資本的整個杜家。你很聰明,學了法律,利用宋華群和你爸爭家財時脫離了杜家。至此,你的復仇計劃才真正開始。你擅長心理學,不斷催化宋華群內心的仇恨,讓他一步步去替你完成你的殺人計劃。你選擇的第一個家庭姓顧,那是你父親手底下唯一一個值得信賴的下屬,在你父親多年的商業生涯中出了不少力。第二個家庭姓何,那是杜家退出政界後你父親單獨培養的政權勢力。第三個家庭姓呂,那家人中有一位二十三歲的年輕女孩兒,那是你父親在外包養了一年多的情婦。還有……」

這些都是季辭東拿到的那份檔案裡的資料,她試探著做出推理,直到說到這裡戛然而止。

杜伯蕭的表情隨著樊淺的停頓,越發詭異起來。

他問:「怎麼不繼續說了?」

他邊問邊再次朝她靠近。

樊淺一步一步地往後退,就聽杜伯蕭的聲音在一瞬間變了一種語調,嘶啞的,像破舊的老風箱。

樊淺瞪大了眼睛。

這一刻的杜伯蕭是幽靈但又不完全是幽靈,人往往有多個不為人知的雙面,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曾發覺。

換了一種語氣的他,配上那雙在黑夜中的眼睛,真正會讓人從心底裡顫抖。

杜伯蕭邊走近邊帶著渲染的恐怖聲音,緩緩說:「你還有一家忘說了……那家人姓樊,那個男醫生這輩子最錯誤的決定,就是自以為是地用他所推崇的中醫療法,去接治了一個病入膏肓又拼命想延長自己壽命的叫杜康的男人。」

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兩聲嗬嗬的聲音。

咔嚓——

樊淺的腳下踩中一根木棍,聲響在這樣的夜晚顯得尤為刺耳。

樓下隱隱傳來汽車的喇叭聲和警笛,杜伯蕭的聲音在夜色裡又啞了兩分,他說:「那種男人怎麼配擁有那麼多,金錢、權力、女人,甚至是性命,我都會讓他一一失去。看著自己一無所有,感受自己在生命的盡頭,有一線希望又無能為力的掙扎和絕望。」

樊淺的眼睛紅了,她的嘴唇被咬出血,手心都是指甲摳破的痕跡。就是這麼荒唐的理由,為了滿足自己的復仇欲,對他的父親實施報復。他就這樣隨意地讓四個家庭走進深淵,無情剝奪了十幾個人活著的權利。

她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緒,但出口的聲音還是因為極致的壓抑變得顫抖:「杜伯蕭,你父親不是什麼好人,但你徹底成功了,你如今活成的樣子才會是他連死都無法閉眼的終身噩夢!」

世間的苦難何其多,沒有任何的不幸,可以成為一個人殺人的藉口。

何況十九年了,他早就不是單純被仇恨矇蔽了心智,他徹頭徹尾成了一個引導別人犯罪的心理病患者,最可怕的是,在他的認知裡,他還認為自己就是這個醜陋世界裡唯一的光。

杜伯蕭的指背沿著樊淺的臉頰滑下,幽幽的聲音響在她的耳邊:「你本來應該是我最完美的傑作,從我把你放生的那刻起,你符合我所有的設定:冰冷,敏感,銳利,無法讓人靠近的身體,對殺人事實的精準剖析。可惜……」

就是在這一刻,他們左側那扇被鎖住的門被撞得傳出巨大聲響,樊淺和杜伯蕭同時望過去,外側的鐵架門直接連同釘在牆內拇指粗的鎖釦一併拔出,內側的木門撞在牆上被大力彈回,再被人緩緩推開。

季辭東就站在樓道口的位置。

他微微喘息著,手掌撐在門板上,與樊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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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閃電劈開長空,紫紅的厲色映紅眼前大半個城市。狂風越發肆虐,吹得天台旁邊那堆廢棄的鐵皮箱嘩啦啦作響。

杜伯蕭從上衣口袋掏出槍,一把鉗制住樊淺,湊在她的耳畔說:「somnus,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就是你眼前的這個男人,改變了你。」他心目中的睡眠之神是沒有弱點的,不會被無知的情感所左右。

但是偏偏出現了個季辭東。

季辭東的視線掃過樊淺,再移到了吊在半空中的三個人。

「杜伯蕭,放開她!」季辭東一步一步地慢慢靠近。

就在這個時候,杜伯蕭看著季辭東,突然在樊淺耳邊說了一句:「我的女神,你想要看看他是怎麼死的嗎?」

那興奮的語氣讓樊淺臉色大變。

「不要,小心!」她衝著季辭東大喊,手肘直擊杜伯蕭的胸膛企圖掙開他的桎梏。但還是晚了,就在她叫出聲的那一刻,季辭東剛剛所站的樓道口突然爆炸……

沖天的火光,腳底下強烈的震感。

杜伯蕭點了一下手腕上的遙控裝置手錶,興奮地讚歎一聲:「surprise!」

樊淺滿目都是刺眼的猩紅,耳朵裡聽不見任何的聲音,心臟在那一瞬間驟然停止跳動,絲絲點點的鈍痛來得緩慢且綿長劇烈。

翻湧的熱浪,巨響之後的滾滾濃煙。

她看見季辭東了,他躺在離爆炸中心十米開外的水泥地板上,那麼近距離的衝擊力,無數飛濺的爆炸碎片彈出。

樊淺瞬間溼了眼睛。

天太黑了,哪怕周圍還有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還有照亮了天台各處的餘光。但是她無法得知季辭東的現狀,他一動不動,躺在火光裡有末日的悲壯和決絕。

杜伯蕭的爆破威力控制極好,塌陷的位置剛好堵住了樓道口。

救援的人上不來,在爆炸發生後,大樓底下傳來了更大的人群的嘈雜聲。

樊淺拼命掙扎著,幾十米的距離像是隔著萬重荊棘和無法跨越的長河。

滴答……滴答……

開始下雨了。雨點越聚越多,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砸得人生疼。密集的雨幕裡,樊淺已經很難睜開眼睛,不遠處的身影變得模糊起來。

「季辭東!季辭東!」樊淺開始大喊他的名字。

站起來,站起來!求你。

終於,昏迷過去的季辭東像是聽見了她的聲音。

他動了。

蜷起左腿,仰躺的動作慢慢翻身轉為側躺,他一隻手撐在了地上,緩慢地,像是電影畫面裡一般,一幀一幀,撐膝站了起來。

鋪天蓋地的雨簾裡,樊淺看著他,杜伯蕭也看著他。

季辭東終於站直了身體,黑髮貼在臉上,看著他們的方位微微喘息。他身上的衣服有一些薄布料的位置被爆炸碎片撕破,臉上帶著可怖的血跡。

他抬起手背擦過臉頰的傷痕,毫不遲疑地往樊淺的方向一步步走來。

那雙眼睛,和樊淺初見他一樣。

堅定不移,如墨如漆。只有在看向樊淺的時候,裡面蘊藏著輕柔如水,深沉如山的依戀和愛意。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季辭東搖搖晃晃支撐著走到離樊淺他們大概五米遠的地方。

樊淺早已經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她看著季辭東身後走過的路,直覺心裡一陣劇烈抽痛。不斷被雨水衝散的血色匯成一條小細流,季辭東的小腿肚上還有血不停地冒出。

那裡有被飛濺碎片撕裂的大口子。

樊淺連掙扎都忘了,她看著他,看到了他眼中的安撫,還有那慣有的掌控全域性的自信力。

季辭東對著樊淺身後的人扯扯嘴角,嘲諷道:「幽靈,這就是你所有的招數?」

他手裡的槍指了指半空中吊著的三個人,他們還昏迷著,對於爆炸和暴雨都沒有丁點兒反應。

季辭東繼續說:「你的人生失敗得只能在這些人中尋找存在感,可憐但也更可悲。」

他再次把槍對準杜伯蕭:「看來你的父親的人生終場都沒有給你任何心理上的安慰,杜伯蕭,放了她。用我女朋友做藉口,遮擋你脆弱又可憐的自卑靈魂,你真的不配。」

隔著嘩嘩的雨聲,他的話一字一句傳到了杜伯蕭的耳裡。

一針見血,果然還是他的強項。

杜伯蕭之所以利用宋華群滿足自己的殺人慾望,甚至說他歷經十九年窺探樊淺的成長,完成所謂somnus犯人的集合,都源自於他內心的魔鬼,是家庭和成長環境給了他不同於常人的心態。

但他最大的不該,是放任自己的黑暗面恣意瘋長。

直至他最終失控。

空中的閃電和響雷持續不斷,雨越下越大了。

杜伯蕭早已經不是一個可能回頭的人了,他有一個錯誤的開始,也從一開始就決定要一個錯誤的結束。

他拽了拽樊淺,看著季辭東露出了殘忍的笑意。

抵在樊淺腰間的槍突然被移開,杜伯蕭拿槍同樣對著季辭東。所有人早已經全身溼透,雨滴在兩人抬起的手臂上,濺開一朵朵小水花。

天邊一個炸雷轟然響起,這像是一個訊號,兩人同時扣動扳機,子彈劃過夜空和雨幕,劃破凝滯的空氣朝著彼此襲來。

砰砰!槍聲一同響起……

杜伯蕭沒事兒,季辭東那一槍在他把樊淺拖出來擋在前面的時候早已偏離軌道。而季辭東同樣沒事,因為對方那一槍本就不是瞄準他。

杜伯蕭的目的,是打斷季辭東左邊兩米處的輪滑裝置上的繩子。而那根繩子的另一頭,就是吊在空中的宋華群、年副剛、苗彩姍三人。

他瞄得很準,繩子啪地斷了。

然而季辭東的反應也夠快,在子彈擦過他的臉頰過去的那一刻,他已經知道了杜伯蕭的意圖。他一個飛撲過去,在繩子斷開的一瞬抓住了那截尾巴。

樊淺的心跟著季辭東的動作提到了嗓子眼。

即使藉著輪滑的助力,三個人加在一起的下墜力都不是季辭東能拉得住的。季辭東被拖著在一步步往前滑,藉著燈光,樊淺能清楚地看見他手臂和太陽穴上暴起的青筋。而他腿上的傷口,因為用力再次血流如注。

眼看他已經滑到了邊緣,寒意冷到了樊淺的心底。她憤怒地掙扎,用盡了季辭東教給她的所有招式,還是被杜伯蕭困得無法脫身。

她看著季辭東的方向不斷搖頭大喊:「不要……季辭東!不要!」雨水流進了她的喉嚨,嗆得她瘋狂咳嗽,喊出的聲音嘶啞又破碎。

按季辭東滑行的方向,正對口的那個地方是沒有護欄的。可以想象若他執意不放手,巨大力量會直接拽著他連同繩子上的三個人一同墜下高樓。

樊淺無計可施,終於忍不住絕望地痛哭失聲。

終於,季辭東的腳用力蹬住了邊緣的橫著的那面水泥牆。

樊淺的心並沒有因此短暫地平靜下來,宋華群、年副剛、苗彩姍三個人已經滑下去好遠,被吊在了兩個樓層的正中間,在樊淺這個角度已經看不到那三個人的身影,只能看到在勉力咬牙支撐的季辭東。

杜伯蕭惡劣地笑了起來,語調輕快:「季辭東,你知道你最終會輸在哪兒嗎?就是你們一直堅信的真理和勇氣。但結果怎麼樣?為了這樣三個人賠上自己的命,只有你們這些惺惺作態自恃清高的人才會幹這種蠢事。」

他站在制高點,視生命如草芥,卑劣地、狂妄地把人命放在地獄口當成一場有趣的追逐遊戲。

樊淺被鉗住了胳膊,她淚流滿面地拼命掙扎:「杜伯蕭,你放開我!」

要怎麼做才能擺脫眼前的僵局,要怎麼做才能掙脫背後的惡魔,她要怎麼做……才能給季辭東,一點點力量?

季辭東聽到了她的聲音,滑行中他早已將繩子圍起來綁在了自己的腰間。他回頭看了樊淺一眼,雨太大了,他只能看見向來少有劇烈情緒的她,像只小小的困獸。

他眯著眼,看著對面樓裡傳過來的熟悉訊號。他手腕轉了轉,再次用力把繩子往回拉了一小截。

而此時的杜伯蕭如同聽到了好笑的笑話一般,輕聲對著樊淺說:「somnus,我怎麼可能會放了你?」

他指了指季辭東的方向,笑著問:「想救他?」一下秒,他真的鬆開了她,站在她的對面。

樊淺沒動,她看著杜伯蕭手上的槍在食指上打了個轉,拿著槍口的位置遞給她,指了指後面的幾個人說:「忘了告訴你,那幾個人身上都綁著炸彈。」

樊淺一怔,他接著說:「那可不是像剛剛小兒科那樣的爆破裝置,只要‘砰’一聲,後果……」他故意沒說完,看著樊淺難看的臉色愉悅地笑起來。

樊淺慢慢伸手接過槍,那一小截細白的手腕,因為寒冷隱隱顯出青紫。

她握緊手中的槍,冰冷的器械有種熟悉的感覺,腦海中出現的,是曾經季辭東站在自己身後手把手教她開槍的情景。

她聽見杜伯蕭說:「你有兩種選擇,不開槍,等著季辭東抓不住的那一刻,他們會摔得粉身碎骨,順帶著炸彈會因為撞擊而爆炸。第二個選擇,開槍,當你殺死那三個人,炸彈會在半空中炸開,季辭東如果夠幸運,還能撿回一條命。」

他玩味地看著樊淺:「你不是想救他嗎?開槍吧。」

雨水沿著眼瞼流下,樊淺緩緩地舉起槍。她的手微微發抖,季辭東就在不遠處,甚至是往前半步就是深淵的危險邊緣。

而那三個人呢?

販毒,殺人,經濟犯罪。他們都不是什麼良善之人,只要殺了他們,季辭東就能沒事。

只要殺了他們。

杜伯蕭還在輕輕地誘哄:「somnus,你看,你沒有做錯,他們的確都該死。開槍,只要殺了他們,所有人都能得到解脫和救贖。」

真的都能得到解脫嗎?

樊淺看著季辭東,矇矓視線裡他的身影變得有些重影。他似乎在轉頭焦急地看她,嘴裡在說著什麼。哦,是在喊她的名字。

杜伯蕭還在輕聲誘哄:「親愛的,你沒有多少時間了。你看他快要堅持不住了,炸彈開始計時,倒數,五、四、三……」

就在他喊出一的那一秒鐘,樊淺動作一轉,手裡的槍在空中甩出一道雨線,黑漆漆的槍口指向了杜伯蕭。

樊淺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冷,白色的燈光穿透雨幕在她的頭頂打出淡淡的光暈。她的聲音清晰且冷靜:「杜伯蕭,我該感謝你。這麼多年過去,你以為我還是那個縮在桌角顫抖的小女孩,你別忘了,我也學過心理催眠。」

他想抓住她因為季辭東而被逼到極致的緊繃神經,企圖擊潰她的心理防線。直至她真的,親手,如他所期望的那樣去演繹一個真正somnus的誕生。

她扣緊扳機:「幽靈,你的白日夢該醒醒了!」

他毫不猶豫地扣響扳機,咔嗒——

樊淺心裡一驚,空的?

杜伯蕭笑得很複雜,巨大的失望夾著那麼點痛苦又悲憫的嘲弄,他聲音喑啞:「somnus,你會為你的選擇感到後悔的。」

後悔?永遠都不會。

在那樣的時刻季辭東都沒有放手的人,她又怎麼會開槍。哪怕物件是宋華群,是年副剛那樣的人。沒有誰有權利決定另一個人的生死,這是她和季辭東都無比清楚知道的事實。

杜伯蕭再一次從衣服裡掏出了一把和樊淺手上一模一樣的槍。

他對準樊淺。

「杜伯蕭!」是季辭東,他依然在邊上維持著那個姿勢,周身的氣息寒到骨子裡,「你要是敢動她,我會以百倍千倍的痛苦從你身上討回來!」

杜伯蕭笑得很狂妄,拿槍指了指季辭東:「你現在有什麼資格跟我說這種話,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還保護她?你該祈求等下炸彈爆炸的時候,你還能來得及趴下。」

雨更大了,遮天的雨幕下人影都變得模模糊糊。

季辭東的餘光掃過對面窗臺開始往這邊靠的人,對著杜伯蕭勾起嘴角:「是嗎?得不到就毀滅,你比你的父親更懦弱無能。」

杜伯蕭的眼裡開始聚集起風捲殘雲的風暴,父親永遠是他的致命點。

他掉轉頭,眼睛裡像是黑霧一樣迷惘,在雨裡笑得像個瘋子:「我無能?我親手毀滅了那個男人,我看著他毫不甘願地嚥下最後一口氣。我永遠不會和那個男人一樣的,懂嗎?」

季辭東微微鬆了鬆手上的力道,腿微不可察地微微後移,同時用言語給杜伯蕭下了最後一劑猛藥:「不!你跟他一樣,你們流著相同的血。他家暴、喝酒、賭博一身惡習。但你呢?你父親惡得光明正大,你卻卑鄙得如陰溝的老鼠。你完美繼承了他內心裡腐爛的氣息。幽靈,你還沒看清嗎?somnus?你可笑地要完成一個睡眠之神的誕生,卻忘了,你才是你父親升級版的完美複製品。」

季辭東的聲音高過嘩嘩的雨聲。

而杜伯蕭的眼神因為他的話,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瘋狂又執拗。

和最恨的人流相同的血,本就是幽靈此生最無法擺脫的夢魘。

而現在有人告訴他,何止是血,他從裡到外,就是那個人的複製升級。

這是何等的令人感到作嘔和瘋狂。

瘋狂之下,杜伯蕭猛地再次把槍對準樊淺,聲音幽幽:「somnus,不生即死。」

他沒有錯,他不會錯的!杜康那樣的人怎麼配創造幽靈?!只有他,全世界只有他才有資格和可能創造一個somnus。

一個完美的、孤獨的,會永遠和他比肩的睡眠之神。

而現在,既然somnus無法完美終結,那麼她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他十九年前能讓她生,現在也能讓她死。

一起下地獄吧!

永墜黑暗,混沌長眠。

就是這一刻,極速的腳風自杜伯蕭背後倏然襲來。

閃躲早已來不及,杜伯蕭整個身子被踹得往前飛出去好遠,手中的槍也震出去老遠。

半蹲著的季辭東微微低著頭,他站了起來。雨水沿著額前的髮梢不斷滴落,他一把扯過樊淺緊緊地禁錮在胸前,低下頭,嘴唇強力地碾過她的薄唇,一觸即分開。

「做得好。」他毫不猶豫給出表揚,聲音放得極低。

其實就在剛剛杜伯蕭的背後,他們相互對峙的時候。對面樓的石頭他們已經在開始佈置救援。利用繩索牽引,加上季辭東的配合,他們在最快最短的時間裡保證了那三個人的安全。

樊淺其實在拿槍對準他們的時候,就看懂了季辭東的眼色——不要動,相信我。

……

樊淺還來不及給出回應,季辭東已經放開她往杜伯蕭所在的地方走了過去。

此時的杜伯蕭剛剛從地上爬起來,季辭東衝上去一個拳頭將他砸倒在地上,然後長腿一跨直接騎在他身上,扯著衣領又是一拳。

杜伯蕭不甘示弱地掙扎反抗,兩個人瞬間滾到一起,骨頭猛烈撞擊的聲音透過暴雨能清晰聽到,從地上打到牆角,從牆角再到圍欄上。

樊淺拽緊了手,目光緊緊追隨著季辭東。

但是當兩人都揪著對方的衣領貼在頂樓邊緣的時候,樊淺的心還是再一次揪緊。也就是在這一瞬間,她看見了杜伯蕭看向自己的眼神。

帶著無比遺憾的神色。

杜伯蕭帶著瘋狂又偏執的笑湊近季辭東:「你不該出現的,沒有你,somnus將會完美呈現,她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無缺的伴侶,就算長眠,也只可能在我身邊。」

季辭東看了樊淺的方向一眼,同樣回:「那是不可能的,不是somnus的她就是最好的她,這是我們本質的區別。」

會生氣害羞,會惱怒恐懼。他要的,是真實的樊淺,而不是一具冰冷的殺人機器。

「杜伯蕭,就算她真的成了somnus。只要這一輩子她能遇見我季辭東,就算是地獄,我也會不惜一切代價把她拉回來。」

因為有些人,重要得如同自己的呼吸。

其實,站得較遠的樊淺根本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麼,但她明白了杜伯蕭的意圖。

心裡如浪潮般翻湧。

他想要拉著季辭東同歸於盡!

樊淺張了張嘴,聲音還沒發出,那兩個人就瞬間互相揪扯著沿著水泥護欄翻出,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兩三秒的愣怔後,「嘭」的一聲,樓下傳來一聲悶響。

樊淺往前邁的步子突然頓住,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難。周圍在一瞬間變得很靜,除了她,除了風雨聲,除了燈光一無所有。

「小樊!」有人在叫她,是曾雲帆。

他在對面那棟樓裡,燈光大亮,身邊有許多人,有石頭,有調查組的同事,還有一些醫生。好像有人在喊著讓她放心,他們馬上過來救她。

她一點都不想聽,她慢慢地蹲了下去。

季辭東呢?

那麼多人為什麼沒有人跟她喊一聲季辭東還活著呢?

就在這個時候,之前發生爆炸的那塊地方傳來了一點響動。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有人在搬動雜物的聲音。

嘩啦!終於有一小塊面積塌了。

樊淺盯著那黑漆漆的小地方,某種直覺讓她盪到谷底的心情再次緊張起來。終於,有一個人的身影踉蹌著從那個地方走了出來。

樊淺瞬間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有無聲的眼淚順著指間滑落,她深吸口氣,放開手。

看著遠處的人一步步朝自己走過來,他那件破得不成樣子的黑色外衣不知什麼時候脫掉了,穿著溼透了的緊身的軍綠色短袖,步伐依然穩健。

樊淺突然站起來朝他跑了過去,一下子撞進他懷裡。

季辭東晃了兩下,笑著摟住她,在她耳邊說:「太熱情了點,一時都有些不習慣。」

樊淺還沒開始說什麼,就發現他有些不對勁。原來他一直強撐著,直到這一刻才順勢摟著樊淺一起跌坐在地上。

「還好嗎?」樊淺緊張地問。

他笑著搖頭,一隻手搭在膝蓋上,一隻手摟著樊淺的腰。樊淺藉著不是特別亮的燈光看了看他,臉上還有剛剛搬磚留下的黑,眼下方的顴骨上有很大一塊擦傷,額頭青紫,嘴角破裂。

還好,還活著。

樊淺伸出手輕輕拂上他的臉,被他一把抓住了。他拇指不斷劃過她的手背,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問:「擔心了?」

樊淺一僵,澀啞開口:「我還以為……」

「還以為我死了?」他居然還能開玩笑,看了一眼樊淺並沒有好轉的臉色,解釋道,「我在拉住繩子的時候就觀察過周圍的環境,落下去的瞬間就抓住了下一層樓的欄杆。」

「那他……」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樊淺懂了,兩個人糾纏著掉落,在翻身出去的那一刻,杜伯蕭就沒有打算活著。

樊淺終於從巨大的恐懼中脫離出來。

杜伯蕭的執念,沒能完成計劃的遺憾。

她猜到杜伯蕭恨季辭東,恨到在人生末路,拼盡全力也會想要拉著他一起陪葬。

杜伯蕭至死,都沒有從執念中掙脫。

樊淺把頭抵在季辭東的肩膀。

「謝謝。」她說。

謝謝你還活著,還能安然無恙地出現在她面前,還能像此刻這般親密地攬她入懷,還能彼此相依,呼吸纏繞。

季辭東沒說什麼,他把樊淺的頭移到自己心臟的地方,靜靜抱了很久才開口:「你記住,這裡有你經年累月刻在心底的烙痕,哪怕失去所有,你都不會失去我。」

……

已經有很多人開始從對面朝他們圍過來。

樊淺拉住他的手,一直以來,就是這個人固執地帶著她往前走。

恐懼時有他。

想要撤退時有他。

受傷時有他,感到幸福時亦是因為有他。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山盟海誓,或者情深至不能分別時。但是,樊淺知道,她想要牽著這個人的手,直至走到生命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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